李永宁也觉着不对劲。
杜淼的身体虽然说算不上有多好,可也绝对到不了这种地步,平日里她最是注重保养,就连衰老的速度都要慢上好些。
李永宁从前一直觉得杜淼就算不能活到百岁,可比肩前朝窦后还是绰绰有余的。怎得如今会突然缠绵病榻?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李永宁将脸颊上的泪水擦去,定定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你一直陪在大母身边,可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嬷嬷叹了口气,道:“那日午后,比景来信,说,老夫人走了。”
李永宁一愣,老夫人?那就是杜淼的阿母了。当年杜绍文被诛后,杜氏全族,男子杀头,女子流放比景,李永宁曾经听卫酒说起过。
苏嬷嬷的视线落到杜淼身上,继续道:
“太后,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了声知道了,就说要休息。然后一下午都未曾出来,也不让人进去。入夜后,太后忽然说头有些不舒服,奴婢以为是在院子里吹了风,着了凉,就扶着太后歇下了,可太后一睡就是整整两日,叫了太医来也是束手无策。有善施针的医官给太后施了针,可还是无济于事。后来,太后就日渐衰弱,平日里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
李永宁看着床榻上沉睡的杜淼,道:“医官怎么说?”苏嬷嬷摇摇头,道:“只说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休息即可。”
李永宁顿时怒火中烧:“忧思?积郁?哪有人忧思积郁会这么长时间都昏迷的?”
苏嬷嬷无力地闭上了眼:“现下太后的情况越来越差,今日一天都没有醒过来。”
李永宁沉默片刻,道:“陛下呢?”
苏嬷嬷闻言,冷笑一声:“陛下?他根本不在乎,他巴不得太后早些走!”
李永宁双手握住杜淼的手希望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却无能为力,她的手像是一块石头,只是比石头柔软了些许。
李永宁看了眼旁边的苏嬷嬷,见她眼下一片乌青,便知她为了照顾杜淼想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李永宁皱着眉头,担忧道:“苏嬷嬷,您也好久没休息过来,这就交给我吧。”
苏嬷嬷摇了摇头,眼睛看着毫无生气的杜淼,眼中氤氲,道:“奴婢没事,只有看着太后,奴婢这颗心才能安定下来。”
李永宁又劝了几句,见实在是劝不动她,这才作罢。苏嬷嬷跟了杜淼一辈子,在心中早就把杜淼当成亲人一般,眼下杜淼性命垂危,她又如何能放心去休息?
夜已深了,杜淼却没有半点苏醒的征兆,眼见着杜淼的气息越来越衰弱,李永宁心急如焚。“苏嬷嬷,这样下去不行,再请医官来一趟吧。”
苏嬷嬷点头,立即出去请医官。
李永宁守在杜淼身边,执起她的手不住揉搓,希望能唤醒她。
“大母,小九儿回来了,只要您醒过来,小九儿不走了,永远陪着您,醒醒吧……”
或许是李永宁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又或者只是巧合,杜淼艰难地睁开了眼皮。
她在昏迷中,一直能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可始终无法看见那个人是谁。她不想醒过来,在梦里,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杜氏千金,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手足,每天唯一要烦恼的事就是该怎么挑选衣裳首饰。
可自从入了宫,从前的生活就像梦一般,黄粱一梦,苏醒即散。从此之后,她要考虑的,就是繁衍子嗣,管理六宫,就像一场美梦,忽然变成了噩梦。
夫君心中无她,只是顾忌着她正室的身份不得不对她虚与委蛇;宫中的妃子暗地里看不起她,因为她不得圣宠,且没有子嗣。
可那个呼唤她的声音却那么的耳熟,她想不起来,却下意识想要靠近。
“小九儿?”
杜淼的声音干涩嘶哑,三个字也被她说得磕磕绊绊,气若游丝。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李永宁喜出望外。
她保持着跪姿,身子倾向杜淼。“大母,大母,你看,小九儿回来了!”
李永宁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又被她赶紧擦去,大母醒了,不能在她面前哭。
“怎么,哭了?”杜淼心疼地看着她,半晌,才喘上来一口气,“瘦了……”
李永宁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将自己的脸,贴在杜淼的手心。
“大母,永宁好想你……”
杜淼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面色着急,挣扎着说道:“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走...”
李永宁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他们...他们要送你去北部和亲...你,你快跟姜曳离开...”她的话还没说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然后在李永宁的注视下,吐出一口血痰。
“大母!”李永宁慌忙用手绢替杜淼擦净。
“大母,您别担心了,我没事,不会被送去和亲的,您放心,不会的。”
李永宁一边安慰她,一边轻抚她的背,给她顺气。
杜淼这才渐渐地缓了下来。她示意李永宁扶着她坐起来。
这个距离,李永宁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头顶的白发。
原来杜淼不是没有老,只是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很好地掩饰了起来。
杜淼呼吸粗重,视线一点一点变模糊,她强撑着一口气,看着李永宁,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
“我曾经以为,等我死了,灵前连个真心替我打白幡的都没有。真好,现在至少还有你”
她看着李永宁,又好像是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我十二岁入宫,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真快啊。”
“我这一生,渴望亲情,可我父被诛,兄弟被斩,与母十余年不曾相见;欲得权力,却被软禁云台,困顿晚年。”
“小九儿,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断断,是不会再入这皇宫了。”杜淼双目悲戚,将此生遗憾之事尽数告诉李永宁。
李永宁双眸含泪,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杜淼心中的苦痛,一点也不少,她只是习惯了用最坚硬的外边去守护内里的柔软。
“小九儿,听我的话,走吧,不要回来了。”
杜淼笑着看着李永宁,眼中却含着无尽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