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 顾府。
今日的天气阴沉沉的,似要下雨,果然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刘得旺撑起一把油纸伞,小跑着进了亭子。
他跑得太快,裤子上被溅了好些泥点子,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捂住胸口,好像在守护什么珍宝一般。
看着男人沉默的背影,刘得旺的脚步顿了顿。服侍顾尽忠这么长时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从九公主失踪后,顾常侍就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从前在刘得旺犯蠢不下心做错事时,他还会笑一下,可现在他整个人都是死气沉沉的,完全不像个活人了。
他的话也变少了,只要回到顾府,他就会一言不发地上楼,一待就是一夜,任谁都不许打扰。
如同行尸走肉。
刘得旺不知道二楼到底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是顾尽忠的禁区。
而九公主,则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谁都知道,九公主失踪后,万年公主的下场。她被五花大绑,送去了凉州。听说路上遇到了山匪,不过万幸,人被救出来了。
不过,洛都人只知道,万年公主遇伏后被救,他们不知道的是,万年公主被救出时......已非清白之身。
当救援的人赶去时,万年公主,已经疯了,见人就厮打,哪还有半分公主的仪态。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一生就毁了。
只是事关皇室名誉,所有知情之人都被李宏严令保密,然后将人秘密送去了凉州。那些山匪也统统没了脑袋。
人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场意外。
刘德旺的视线落到亭子种男人如玉般的侧脸上。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顾尽忠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卉,目光冷淡。察觉到身后的人,他也没有扭过头,只是淡淡地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可平日里听话的刘得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离开。
顾尽忠皱眉,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站起身。
“有她的消息了?”
他面容平静,可刘得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声线里隐藏的焦急。
果然,能让顾尽忠失态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
刘得旺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将怀间保护得好好的,一点雨水都没淋上的布帛拿出来递给他。
顾尽忠快步上前,拿过刘得旺手上的布帛。
早在李永宁失踪后,他就派人去搜查李永宁的下落,可不管怎么找,李永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整整两个月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直到今天。
顾尽忠迫不及待地将步步展开,他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在脸上,最后消失。
“竟然是他。”顾尽忠的神色阴翳,一丝狠毒从他眼中划过,手上的布帛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刘得旺站在一边,仍然保持着刚才递给顾尽忠布帛时的躬身的动作。
顾尽忠将布帛放到刘得旺身上。
“派人跟着姜曳。”
刘得旺得了命令,立即低头,行了个礼,撑起一旁的油纸伞,退了下去。
顾尽忠坐回原位,手指轻点着石桌,指尖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逐渐冷静。
天知道他方才看见布帛上写着的话有多么愤怒,就像是守护多年的宝藏被觊觎的人偷偷夺走了一般。
密密匝匝的痛意在心脏上蔓延,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整个人束缚住,无法呼吸,无法生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看着李永宁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是躲在阴暗处的嘶嘶作响的毒蛇,竟然也会从缝隙中瞥见那一缕微弱的阳光,甚至,还萌生了想要离开地洞的奢望。
多么可笑。
可心脏上传来针扎一般的痛觉告诉他,没有李永宁,他会活不下去的。
顾尽忠的目光落到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日,便是这双手撑住了李永宁的后背,那是他们再次相遇以来,第一次接触。
那股想要接近她的欲望正在无限膨胀,已经到了抑制不住的地步。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抱住李永宁的、亲吻她的,甚至是与她同床共枕,共度余生的,会是其他男人。
他大概会疯掉的吧。
顾尽忠走出亭子,任由雨水将他的脸、衣服,将他的浑身上下统统淋湿。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落入他的衣襟。
好像这样,就能浇灭他心头那股无名之火。
就算再渴望,又能如何。他根本没有可能和她在一起。
且不说身份上的差异,他虽然是十常侍,可归根到底,他还是个奴才。
每日只能卑躬屈膝地面对李宏,像一只对着主人摇尾乞怜的狗,他自己都恶心,更遑论是她?
他也有私心。每次对着李宏等人,他都是自称奴才,可只有见到李永宁时,他会悄悄地自称为臣。
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不再是主仆,他们的距离,也并非无可跨越的鸿沟。
滂沱大雨将他打湿,也将他淹没。
忽然,顾尽忠头上出现了一把伞。
是刘得旺,他举着伞,低着头。
顾尽忠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走吧。”
说罢,便抬步离开,刘得旺跟在他的后面为他撑着伞,亦步亦趋。
顾尽忠进了屋子,刘得旺将他脱下的靴子摆好,然后将油纸伞上的雨水抖掉,这才跟着进了房间。
房间内漆黑一片,刘得旺将一楼的铜灯全都点上,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刘得旺记得进宫之前,他阿母说过,屋里有了光亮,才算有了人气刘得旺微微笑了笑,将火盆也点上。
扭头却发现顾尽忠已经不在了。
他抬头看着阶梯,叹了口气。
又上楼了。
楼上到底有什么,能让十常侍之首的顾尽忠如此流连忘返?
应当是宝贝吧。
虽然好奇,可刘得旺心里还是清楚的,没有顾尽忠的允许,谁都不能上楼,违者,必死无疑。
听说之前就有个不懂事的小奴婢上去了,本来是打算打扫的,结果正好撞到了顾尽忠,当场就咽气了。
从此之后,顾府再无女婢,人人都对二楼避之不及,谁都不敢去触碰顾尽忠这个奇奇怪怪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