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耳边呼啸的风声尽褪。李永宁的视线被完全遮蔽,可后背传来的温热却让她感到安心。
她的头轻轻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像一个大型的靠枕,还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度。
“到了。”姜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可李永宁却能从其中听出来。
他今天心情应该很好。
李永宁被身后的人抱着下了马,眼前的黑色被移除。
“你到底要带我干什么啊?”李永宁有些不满地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莫名其妙地就把她从赵府带出来,一句话都不说,带着她跑了这么远,任谁都会有怨气。
少女的语气中带着嗔怪,嘴唇下意识地嘟起。
若是平常有人敢这样跟姜曳说话,早就被拖下去了,可现在姜曳却一点也不恼。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女,笑道:“臣方才就已经告诉公主了,带你看星星啊。”
说罢,他的视线越过少女娇嫩的脸庞,投向她的身后。
李永宁气鼓鼓地跟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黑夜如墨,星辰漫天,一闪一闪的。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李永宁看着数不尽的星尘,一时间失语。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里没有大江,只有 一条湍急的小河,周围空无一物,入目皆是闪耀。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明白为什么姜曳说要带她来看星星了。与眼前的景象相比,从前在宫里看见的星辰不过是萤火之辉。
她的心忽然平定下来,其他的所有事情都被抛掷脑后,眼里心里,只有这一片广阔无垠的星空。
姜曳侧头看向李永宁。
少女的杏眼整得大大的,像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忘记了刚才的气恼,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的眼中泛着水光。忽然,一滴晶莹从她的眼角滑落。
姜曳皱眉,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你哭什么?”
李永宁慌忙擦掉眼角的眼泪,喃喃道:“我在想,如果我阿母当年能够看到这样的星星,她大概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我吧。”
如果当时,她也能有这个机会,重新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也就不至于失了生志。
姜曳罕见的沉默了一瞬。他扭头看向星空,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旷野中,无一人说话。
姜曳忽然打破了这样一份沉默。
“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过李永宁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上了马。
李永宁能够感到他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也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任由他将自己抱上马。
到了地方,姜曳停下马,伸手将李永宁抱下来。
落地的瞬间,李永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又重新看向姜曳。
面前是三个衣冠冢。没有刻名字,只是立了三个墓碑。
面前什么贡品都没有摆放,干干净净,像是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姜曳走到最中间的一个墓碑前,屈膝蹲下,轻轻抚摸,石碑粗糙的触感划的他的手生疼,他却像没有感觉一般。
李永宁站在他的身后,忽然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她看着姜曳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印证。
“这是我父母的坟冢。”
果然!
李永宁静静地听着。她忽然发现,她对姜曳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她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不知道他的真实年纪,不知道他的家庭。
他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似的,多余而突兀。
“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李永宁一愣,共同的忌日?
姜曳的父母是同一天去世的,也就是说,不是自然死亡,是横死。
她的视线落在姜曳的身上。从前谪仙般的人,现在看来竟然也沾染了几分落寞。
“为何会是衣冠冢?”
姜曳轻笑一声,看着自己父母的墓碑的神情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墓碑,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的父母家人一样。
“尸骨都在乱葬岗,早就找不到了。”
太久了,久到父母的模样在他眼中已经归于一片虚无了,他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不记得他们的神情。只是在偶尔午夜梦回之时,回忆起放在自己头顶上温热的手的感觉。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原本就是没有家人的,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再鲜艳的记忆都要褪色了。
怪不得。
李永宁陷入沉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永宁刚问出口,就硬棘后悔了,可问都问了,现在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姜曳抚摸着墓碑的手顿住,然后慢慢地收回。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永宁身边。
身后是痛苦的回忆与无边的黑暗,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太久太久,只有面前的少女是救赎他唯一的光。
这一次,他想自私一回。
他逢赌必赢,这一次,他也想赌一把。
就赌,她能不能将他从沼泽里捞出。
站在她的身侧,和她一起看着这三座并肩而立的坟冢。
姜曳忽然觉得,死亡和痛苦也不是那么地难以面对。至少现在,他可以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坟冢。
“公主就这么好奇臣的故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还带上了些许调侃。
李永宁被他说得脸颊一红,可却并没有如姜曳预想的那样害羞,然后停止追问。
她抿了抿唇,抬头看向身边的姜曳,大大的杏眼一闪一闪。
“对啊,我好奇,不行吗?”
姜曳身子一滞,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永宁。
李永宁带着姜曳常用的笑容,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言语而害羞。
她算是明白了,对付姜曳这种脸皮厚的异乎常人的老狐狸,必须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行。
说白了,他脸皮厚,你就要比他的脸皮更厚。
姜曳忽然敛起笑意,看着李永宁,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道:
“李永宁,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