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慵懒的声音在谢谊的耳畔响起。他顿时如蒙大赦,下意识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薄汗。
这次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位大人是个如此不好相与的。
谢谊明白,姜曳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好好震慑一下自己。他忽然明白,定是方才不经意间展露自己,让这位大人不喜,如此心机,恐怕不会是小角色。
也对,有能力的人大都不喜欢别人故意在自己面前展示,他这一次,属实班门弄斧,倒是叫这位大人看了笑话。
不过谢谊倒是也对姜曳高看了一眼。
这才是他想要的良主,有脑子,有谋略,有手段,可不是李捷那种蠢材。
还想让自己去做门客,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跟着他,迟早脑袋会跟脖子分家。
他不怕死,可不想这样一事无成地去死,亏大发了。
这边谢谊正在脑补姜曳冷酷无情、心思深沉的形象,但马车里的氛围却与外面不同。
姜曳皱眉看着李永宁啃着胡饼。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却还是有轻微的碎屑残余唇边。她不知道姜曳为何一副嫌弃的样子看着自己,偷偷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吃着。
姜曳从袖中拿出帕子,递向李永宁,示意她擦擦嘴。
李永宁自然地接过,捏在手中继续吃着,偶尔擦一擦嘴角留下的渍屑。
姜曳看着她吃得开心,像一只竖着耳朵吃胡萝卜的小兔子,嘴角也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竟然忘记了门外谢谊还在同自己说话。
直到李永宁吃完,他才想起来,出言让谢谊起身。
谁知竟然在谢谊心中留下这种印象。
谢谊刚想离开,就见马车的帘子被青桓拉开,姜曳从中走出,李永宁紧随其后。一旁的青桓立即很有眼色地拿出一把胡凳放在荫翳处让姜曳坐着。
姜曳整好衣摆,笑吟吟地看向谢谊。
“谢先生,失礼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先生谈吐不凡,为何会……”姜曳的视线轻轻扫过谢谊一身粗布麻衫,“沦落至此。”
谢谊淡淡一笑,可脸上的表情却让姜曳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既然大人问了,那在下也就不瞒着大人了。”
“武陵一年前闹了灾荒,大人在洛都,相比有所耳闻。”
姜曳点点头,这件事虽然不是他处理的,看也算是经过手,还是有些了解的。
只是据他所知,朝廷已经名当地牙门赈灾,并且也送了不少的粮食过来。
谢谊的神情变得凝重,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朝廷送来的补给,只能说是,杯水车薪。可好歹也是解了燃眉之急。大家都以为,灾荒马上就会过去,可是……”
谢谊眼眶逐渐变红,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拼命稳住才不至于在姜曳面前失仪。
“可是,就在一个月前,武陵突然发生了瘟疫,先是一个村,然后是一个镇,最后扩散。郡守方致远却毫无作为,酒囊饭袋一个,真是...武陵之悲。”
“文艺扩散,许多医士都束手无策,眼见着瘟疫越来越严重,方致远竟然命人,将那些得了瘟疫之后去世的,还有已经得了但是还有一口气的,统统一把火烧了。”
“我身后的这些人,万幸还未染上疫病。可也因为饥荒,好些天而没能吃上饭了。”
“现在的武陵,就是人间炼狱。”
姜曳神色淡淡,并未多言,摆了摆手。青桓就立即将谢谊带离。
李永宁看着姜曳,忽然心中疑窦丛生。
见四下无人,她试探着问道:“你这么淡定,难不成一早就知晓了此事?”
姜曳忽然笑着瞥了她一眼:“原来公主还没笨到连着都猜不出啊。”
李永宁抿唇,无语道:“谁跟您一样啊,每天就是猜猜猜,也不嫌累得慌。”说罢,从怀中又掏出一块胡饼,找个角落坐着继续吃。
姜曳宠溺地看着李永宁啃饼,活像一只小仓鼠,明明饿了,还要顾忌着自己的形象,不肯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吃着,还不时地拿出自己方才给她的帕子擦嘴。
姜曳的眉眼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不错,他的确一早就知道武陵的现状。
之前到江夏的时候,就已经把共庚派去了武陵,他也前前后后寄了不少消息给姜曳。
其中便有武陵郡郡守尸位素餐,致使武陵瘟疫横行一事。
若是其他的郡县,姜曳必定会乐见其成,反正是李氏的天下,越乱就越顺他的意。
可现在乱的是武陵,这个他记忆深处最隐秘的地方。
他不愿意这里变成废墟,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他守不住,他们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这时,孙达盛上前,伏在姜曳的耳边低语了几声。
姜曳的神色逐渐凝重。
李永宁坐在一边吃着饼子,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姜曳身上。
他一身玄色直裾,更衬得他肤色白皙,墨发半束,余下的倾斜而下,此刻他正与孙达盛交谈着什么,眉头轻轻蹙起。
李永宁忽然明白为什么哪怕姜曳凶名在外,也还是会成为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了,有这副神祇般的皮相,别说凶名了,就算他杀人不眨眼也会有人喜欢。
更何况他表面上看上去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简直是少女杀手啊。
李永宁恨恨地咬了一口手上的胡饼,一个没注意不小心将饼子掉在了地上,泥土把饼子弄脏了,她只能有些遗憾地放弃再捡起来吃掉的想法。
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朝着姜曳的方向走起。
可刚走了没两步,就感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褴褛,头发也乱糟糟,手的脸颊都凹下去的小孩子,正将她掉到地上的饼子捡起来,擦都没擦,就往嘴里送。
李永宁刚想阻拦,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按住。
肩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李永宁侧头。
是谢谊。
他皱眉看着眼前的小孩子,对着李永宁道:“别去,就算你说了,他们也会吃的。”
“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了。”
李永宁抿唇。
谢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搭着李永宁的肩膀,赶忙抽回手,给李永宁做了一礼,歉疚道:“方才情急,是谢某唐突了,还请姑娘见谅。”
李永宁点点头,不再同他多言,最后看了眼那个吃着沾染泥土的小孩,朝着姜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