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怀中抱着遥奚安,方阙重不得不面临着一个他本不必做的抉择。

他现在攀着的这条藤蔓,可撑不住他们两个人。

他落下时观察过,脚下约两长偏右几寸处,有个洞口,只是既不确定洞中有什么,且难以保证可以准确落到那里,他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自然不用做这件事。

而现下……他看着遥奚安,不由感慨这个人从天而降的可真是时候。

但比之见不到她,他宁肯接受她在这种境遇下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身边。

他之前已将藤蔓下半截捆在自己腰上,此时小心将遥奚安挪到小臂和肩膀中间,竭力用自己的身体形成的一个夹角暂时卡住她,“遥奚安啊……”他低头看清楚那个洞口,算好距离,从背后抽出长刀,微侧过身,然后猛地投掷出去。

很难说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一声划音,他的长刀插进了洞口之下,插入不深,刀身大多落在外面,但那已经足够了。

他看着落在外面的刀柄微微颤抖,吸了口气,然后脚下蹭着石壁,微微晃动手中藤蔓,渐渐带着自己两人贴着石壁左右晃动起来,“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想要的负担。”

说完,两人恰到了他计算好的地点,手中一松,带着人径直向下摔了过去。

方阙重一手紧紧地将遥奚安搂在怀里,一手手心贴着石壁,眨眼间他们滑落到洞口,他一脚踩住刀背,轻轻一踏,燕子似的带着遥奚安翻身滚进了洞中。

两人滚了两周停下来,方阙重面朝上躺着,听耳膜中自己的心跳如雷,半晌才渐渐慢下来。

方才搂着遥奚安时,为防她受伤,他用胳膊肘抵住石面,一路滑下来,速度太快,粗糙的石壁划破他的衣服,连带着将他的手肘蹭的血肉模糊,右手掌心也是,嵌进了些细小的石子。

他倒是没觉得痛,先偏头去看遥奚安,见人没什么事,站起来去够他那把刀。

等把刀拔出来回身的时候,他才察觉出问题。

这洞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长得像猫似的妖怪蜷在遥奚安身边,亲昵地将脑袋靠在她的脸上:“你终于回来啦,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它不知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身上覆盖了一层卷曲的枯叶。

方阙重缓缓将长刀举起来,在这样安静的洞中,却能完全避过他的注意,这未免有点可怖了。

姜黄色大猫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撒娇似的晃着尾巴:“等了你好久啊,快醒来陪我玩,快来嘛快来嘛。”

它这话说的自然极了,连方阙重都觉得情真意切,他握着刀柄,看大猫愉快地冲着遥奚安摇头摆尾。

“……喂,你认识她吗?”

大猫看都不看他,欢快地应道:“当然认识啦!她是我的好朋友!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方阙重想了想,觉得这妖怪大概是等什么等的魔怔了,他试探着向前跨出一步:“你又是谁?”

结果大猫护食似的,试图用自己毛茸茸的身躯将遥奚安挡在身后,尾巴高高地翘了起来:“你要干嘛!”

这圆滚滚的大猫骤然炸毛,让方阙重一时不知该觉得怜爱还是什么,他实在有些生不起畏惧之心,叹口气同它讲道理:“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大猫骄傲极了,昂着脑袋答道:“阿羽!”

方阙重心想,哦,这还好,他刚想同人解释遥奚安不叫阿羽,忽听到一声女声:“阿羽是谁?”

方阙重心中乍然欢喜,又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去:“遥奚安,你总算醒了。”

遥奚安昏头转向,猛然换了一个地方,变了一种气候,从危险至极的地方骤然解脱出来,又遇到了一个方阙重,她坐在地上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问道:“方阙重?”

方阙重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放出一个笑意:“是我。”

他这回答说的有点傻,遥奚安竟也傻傻地点头应道:“是你呀。”

大猫站在原地恍惚,左右看了看,抖抖耳朵:“遥奚安?”

遥奚安偏头看它,仔仔细细地将这只大猫打量了一遍:“你这只胖猫又是谁?”

“胖猫”很委屈,圆溜溜的大眼里几乎要蓄起泪水:“哇!你不认识我啦!”

遥奚安被它可怜坏了,不顾一身的伤,将这只胖猫抱进怀里来,离着一点距离还不显,抱进来才发现,这猫不知独自在这儿待了多久,似乎是一直没怎么动过,皮毛上覆盖了一层尘土,将那一层土抖落开,柔软的金黄色皮毛才显露出来,这只猫简直漂亮极了,像是披着一身霞光在身上一般。

遥奚安抱着这毛茸茸、软哄哄、热乎乎的家伙,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熨帖来,她几乎想要闭上眼睛来舒服地睡一觉了:“我真的没见过你呀?”

“瞎说!”大猫张牙舞爪的,却又小心地收起自己掌心的尖指甲,只用软垫去拍人胳膊,“你明明见过我的!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你走之前要我在这里等你!我就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它说到后面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几乎都带上哭腔了。

遥奚安听着心疼的不行,忙去揉它的脑袋:“你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呀?”

大猫仰着脑袋将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嗯……我等过二十个下雪的季节,这里的雪冷极啦,”它晃了晃脑袋,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心满意足地喵喵叫,“可是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遥奚安怀抱着这个独自在这里守了二十年的大猫,这个金黄色皮毛甚至被尘土覆盖住的小家伙,心里为它感觉委屈,委屈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可是我今年还不到十九岁呢。”

大猫眨着眼睛看她,似乎是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是阿羽吗?”

“对不起呀,”遥奚安难过极了,“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大猫这样认真地望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是她的倒影:“可是你跟阿羽好像呀……”半晌它失魂落魄地从她怀中跳下来,那毛茸茸的尾巴垂到地面,连金色的皮毛都不再发光了,“阿羽跟我说她会回来的。”

“大猫,”遥奚安跪坐在地上,俯身贴近它,“人类和妖是不同的,人类是一种寿命短暂,而且很脆弱的生命,二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太长了,生老病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它沮丧地吸着湿漉漉的鼻子:“她答应我的,那她就一定会回来。”

遥奚安望着它,感觉自己的心都皱起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这里等她吗?因为你答应过要等她?”

“嗯。”大猫声音低低的。

遥奚安难过地看着它:“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大猫垂着眼角,温柔地又坚定地说,“阿羽教过我,朋友就是这样的。”

“朋友就是彼此爱着,彼此忠诚。”

站在一旁的方阙重本垂眼看着大猫,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移开眼神去看遥奚安。他微微张嘴,似乎想同她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温柔地望着她,半晌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内什么神色也没有了。

遥奚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强悍地一把搂过大猫:“我不管,现在你有我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等谁了。”

大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会儿,冲她呲牙示威,遥奚安不为所动,它闹腾了好一阵儿,才把那张圆脸对准遥奚安:“好奇怪……你身上有阿羽的味道。”

遥奚安抱紧大猫,转头看方阙重:“这个阿羽到底是谁?我总感觉……这人应该同我有什么关系。”

而大猫已经欢欣鼓舞、没心没肺地晃起尾巴:“啊啊啊阿羽是个大美人儿,还是个好厉害的人!”

遥奚安点头:“那就是个……好厉害的术士呗。”

大猫扭头去追自己的尾巴,兀自头尾相连绕成一个圈:“术士是什么?”

遥奚安摇了摇头:“傻猫,只是我竟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妖怪。”

傻猫把自己转晕了,两眼迷糊着四脚相绊,一头栽进遥奚安怀里,喵呜一声不说话了。

遥奚安低头看着它,手指尖点了点它眉心的软毛:“这傻猫好像寂寞坏了。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是什么感觉啊。”

大猫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方阙重也没有。

遥奚安静了一会儿,才渐渐感觉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那颗将她送来的琉璃珠子已然不见了,她不抱期望地摸了摸身上,才微微叹着气,勉强挪动身子,将伤口往外移了一下。

方阙重看到了,走过去单膝跪下,一面拿起她包裹伤口的布上的血都干了的右手:“你这又是经历了什么。”

遥奚安痛的咧嘴:“经历好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每次觉得自己已经变强了的时候,总又会出现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

方阙重绕了两圈将包扎的那块布解开,不料血干了伤口已经沾到了布上,要解下来只能把结好的痂重新撕开。

方阙重一时踌躇,遥奚安闭紧眼睛把脸扭向另一边:“动手吧。”一脸的慷慨赴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