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忽然听到耳边响起曾洵的声音,她侧过脸去,看见一个小小的沙子堆成的小人,这小人堆的敷衍,不过有个脑袋,有四肢和躯体,连五官都没有。
它歪歪扭扭地走到她身边,嘴里,假设它有,发出曾洵的声音:“遥奚安,把我给你的那个珠子拿出来。”
遥奚安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嘶了一口气,歪过身体,从腰间掏出那颗琉璃珠。
这是半个月前某一天曾洵忽然给她的,没说明究竟是什么,只说要她永远随身带着,就算洗澡也要挂在脖子上,不能摘下来。
遥奚安当时对这个要求嗤之以鼻,但知道曾洵不会提无缘无故的要求,因而也就老老实实地一直带着身上。
她手中握着珠子,刚要问那个小人儿然后呢,就听小人又说道:“这段时间感谢你,祝你永远平安喜乐。”
遥奚安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反应过来,她抬头冲曾洵大喊道:“我不要!”
曾洵必然是听到了,他此时已经被自己造出来的那股飓风卷裹起来,一道道风刃从他脸上、身上刮出去,血丝飘**在空中。
他没有理会,没有回头,他身手握住自己的血,沾着它们在空中画出符咒,每画出一笔,他身上就黯淡一分。
他来不及同遥奚安说了,当年他没有杀死品冥,如今绝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了,就算是以身为祭,也要永远地封住它。
他没有想过骗这孩子,如果他能活下来,他会去好好生活。
可是现在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送她走。
遥奚安手中的珠子金光大盛,那道光穿过暴雨,穿过黑云,穿过时空,然后在瞬间带着她从这片荒漠上消失了。
干涸的沙子被水打湿,不知是雨水还是遥奚安刚刚自脸上滑落下去的眼泪。
这是大鄴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
处州烟雨蒙蒙,正是柳絮飘飞的季节,整个城都被遮蔽的朦胧,有十分秀气的姑娘划着船,鬓角簪着一小朵兰花,隔桥而望,眉眼盈盈。
绮云阁的芍药开得正好,欹红欲醉,湖心亭穿着纱衣的姑娘素手拨着琵琶,眉眼如画,盈盈唱着歌:“夏日游,杨花飞絮缀满头。年少轻狂,任意不知羞。为比花容,一身罗裳玉搔首。休言愁!”
陆澜复穿了件月白长衫,懒散靠着栏杆,手中摘了朵芍药,有一搭没一搭地捻了花瓣抛进了湖里。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眉目自敛风华,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有歌妓过来为他斟酒,他抬起眼来,脸上挂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看人时春容冷淡,此时一笑,却是住在苍烟落照间的翩翩美少年,饶是怎样的女子,也要被他勾了心神去。
斟酒的歌妓晃了神,心想,不愧是连遥玉姐姐都念念不忘的人。
处州谁人都晓得,绮云阁中新来了位姓陆的公子,眉目涓静,春色撩人,来的头一天,就将头牌遥玉姑娘诱的茶饭不思。
遥玉心里日夜想着这位客人,这位客人得知后却只说:
“今日之缘,明朝逝水。”
拒绝得得体又决绝。
歌妓望着陆澜复,心里不知是好奇还是为遥玉觉得委屈,咬了咬唇问人:“陆公子,为何不喜遥玉姐姐?人人都道,遥玉姐姐是这绮云阁中最美的女子,怎得你见过比她更有风情的人吗?”
这话问的冒昧,陆澜复脸上却一点不满的神色也不显,他反而认真地想了想,手指轻轻点着酒盅,然后微微一笑,对人答道:“若干年前云州有一舞姬名为云朝,我曾见过一副她的画像,媚骨春心,十分动人。”
这歌妓年龄尚小,未曾听过当年一舞倾城的云朝的名号,此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倒是陆澜复笑起来,抬手将她垂在脸颊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说起来,遥玉呢?”
小歌妓意味他终于舍得关心遥玉了,开开心心地同他道:“遥玉姐姐前两天不肯接别的客人,妈妈生气极啦,今日姐姐推脱不过,去陪一个说是京都里来的大老爷,”她说到这里,嘴里嗯着想了一会儿,“那位老爷好像姓……王。”
陆澜复微微垂眼,然后面色不变地同人点头:“她这样也好。”
小歌妓歪着脑袋一脸稚气地看人:“陆公子,你是想遥玉姐姐了吗?”
陆澜复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去吧。”
看小歌妓懵懵懂懂地退下去了,霜露从一旁走了过来,俯身低声说道:“是宁王家的那个王管家。”
“嗯,”陆澜复应了一声,他想了想吩咐道,“姑母如今日子过得清闲了,手插的太远,去让这位王管家把该吐的话吐一吐,大伯父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在登州的人守到了金十。”
“登州……”陆澜复漫不经心地将一朵芍药随手投到了湖中,微侧头对霜露笑笑,“我家这位祖母,可着实算不上是为合格的主母啊。”
霜露大概这两日累极了,神色有点蔫蔫的,他耸着肩膀,两眼大狗似的垂着:“毕竟大老爷是她带在身边养大的,自然更疼爱一些。”
“祖母要是知爱而均衡,这家人也未必会闹到这个地步。”
霜露心想,什么地步,将自家骨肉赶尽杀绝吗?
他虽然没说,但陆澜复或许是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这些时日,我们太忙了。”
“倒不是忙的事情,”霜露想说又不敢说,嘴巴张开又合,一脸纠结,半天只长长地唉了一声,“所以那边是该收了吧?”
“连祖母的人都用了,可见大伯父图穷匕见,也是到了最后一步了。”陆澜复此时说不上是心情好或是不好,他微微仰着头,悠闲地晃着腿,脸上却一点欢愉的神色也没有,“既然这位王管家一同撞上来,也得同这位聊一聊了。”
“怎么叫人家撞上来,”霜露瘪嘴,“明明是您查着了踪迹一路追过来的。”
“怎么叫我追过来的,”陆澜复看着湖心亭中悠然跳舞的舞技,同看客一起喝了一声好,一面有些得意地挑起眉梢,“谁人都知道,我来此地,可已有三天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神色陡然一变,霜露在一旁看人,只见他神情似惊似喜,连胳膊将酒盅打翻也不顾。
他连忙过去扶人:“少爷,怎么了!”
陆澜复仍旧茫然地看着四周,他似乎在追寻着什么,却又不知目的在哪里,看上去几乎有几分可怜了。
半晌他才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我刚才依稀听到遥奚安在叫我。”
听到这个名字,霜露猛地怔了一下,眨了眨眼才低声道:“遥姑娘此刻应该在上泽呢。”
“我知道,”陆澜复闭着眼睛,他微微翘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对人摆一个无所谓的笑脸,却分明没有做出那个表情,只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湖心弹琴的歌妓乱了指法,筝弦忽然发出一声破音。
隔水遥遥漫开。
大鄴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上泽黑水城突降暴雨。
沙洲之上有一面摊,摊铺旁被人种了一株梭梭柴,幼苗不过一手高,青翠欲滴,暴雨从天而降,雨滴沉重、破空而来,却有两三朵青鸟花不知从哪儿飞来,落翼降在它叶子之上。暴雨如刺,一滴也没有打湿它。
大鄴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折冲府都尉方阙重自天子处直领任务,追杀兰凌党余孽,前派首领——赵昏明。
带队追杀至孱陵,遭埋伏,死伤十余人,斩杀对方近一半人。
途中都尉方阙重与人马散落分离,独身一人续追赵昏明。
至悬崖处,受伏击,形单影只,独身坠崖。
黄昏时分,方阙重两手拽着藤蔓,贴身趴在崖壁侧面。
午后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橙红一片,藤蔓微微抖动,他手掌握的很紧,凸出的骨节隐约泛白。
他已在这里吊了约半个时辰。
方阙重心里计算着上面那些人何时会走,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从悬崖之上掉落下去摔成一滩碎肉。
然后他忽然听到风声。
方阙重抬起头去,见天上有一片红色向自己落下来,如同天幕之上绯红晚霞飘落。
他在没认出那究竟是什么之前,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脚下一蹬悬崖,拽着藤蔓飞出去,将那片云捞进怀里。
他很感激自己这个行为,当他发现怀中抱着的是遥奚安的时候。
此时距离他与遥奚安分别,已近半年。
这姑娘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有许多细碎的伤痕,垂在身边的手草草包扎,大片血渍浸了出来。
昏迷的时候也皱着眉头,睫毛静谧地落下来在眼底晕出一点阴影,像是有些难过委屈似的。
模样看着却又似乎是长大了一点,不知是因为瘦还是什么,两颊的肉都少了一点,隐约有些大人的轮廓了。
方阙重静静地、仔细地看着人,像是毛笔描画似的,一点点地刻画过她的眉眼,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真的太感谢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想地去接住这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短短的一瞬间,究竟是感知到了什么,才能冒着这样的风险接住她,要知道,那一刻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给他带来致命危险的可能性可远远大过那是遥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