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这么两次意外,坊间渐渐流出忠琳公主克夫的传闻。

大宁皇帝勃然大怒,可又不好公开将多嘴的人处刑,否则岂不做实了这传闻?

不知是为将这消息淡下去,还是忠琳公主连着两次出嫁未成内心受挫,公主再未商议婚嫁,直至今年。

传说是国师亲算过,今年九月,青龙黄道,天乙星,天贵星,利有攸往,所作必成,所求皆得。皇帝求了一卦,宜嫁娶。

皇帝招亲,天下皆知忠琳公主乃其心头之爱,故虽屡有传言,仍有无数男子前来求娶。天子设下诸多关卡,最后留下的,只有五人。

宰相之子吕子昂。

新科状元周远道。

定远侯之子岑争。

江北富商夏知秋。

草原王子耶律怀。

一个个均是人中翘楚。

陆澜复边往自己身上套那小兵的衣服,边感慨了一句:“所谓人中翘楚,都是有个好爹啊。”

听到人这样说,方阙重斜了他一眼:“陆七少爷,你也有脸说别人。”

陆澜复把腰带系好,匕首藏进衣袖中,语气平和轻松:“我同他们不一样,我是有个死的好早的爹。”

方阙重看了人一会儿,把他理的整齐的领口往歪里拽了拽,又从地上抹了层土,在人鬓角鼻头蹭上一点。

陆澜复虽懂他是什么意图,还是颇认真地看着他道:“方统领,妒忌不好。”

方大统领不想理他。

两人一路向城门前进,毫无障碍,路上倒是遇到两三波两人成行的守城士兵,这两人同人打招呼时语气寻常,一点儿没惹人怀疑。

眼看城郭就在眼前,两人忽然同时止步,默契地对视一眼后,方阙重从腰间拔出长刀,对一边高树厉声道:“出来!”

他这话喊得颇有气势,一会儿功夫,就见树后一人两手高举到耳侧乖乖地走了出来:“英雄,有事儿好商量,切莫轻易动气,您想听什么?把刀放下,我都解释的清,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这一番话说的颇碎嘴,陆澜复听着很是熟悉,连声音都这么熟悉,再一看人……

“遥奚安?!”

遥姑娘一脸无辜:“哎嗨?你认识我?”

陆澜复觉得自己有点回不过来神,转头去看方阙重,不意外地在人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方统领,说句话。”

方阙重盯着一身红衣高扎马尾娇俏非常的遥奚安,将刀锋微微偏转,毫无预兆地猛地用刀背横砍向人侧颈。

遥奚安横转过身,随后站直的瞬间利落地一脚向人飞踹过去。

方阙重微侧手腕,略收回刀,用刀柄接住了这踏踏实实的一脚。遥奚安见状,脚尖点地猛然旋身,再踏出一脚。

方阙重这下长刀已收,两手在人脚腕处快速一转,直接将她拢了过来,遥奚安被迫向人一倾,看他一眼,从腰间抽出长鞭,甩向一边树干,两手用力一拽,直接飞了出去。

方阙重在此时收手,旋了个刀花,将刀背在身侧,同时对陆澜复道:“是她。”

“说话那股劲儿就是她,”陆澜复始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此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题就是,怎么会是她呢?”

遥奚安忽然发现人动作停了,也收回了鞭子,谨慎地盯着他俩:“你们不是守城小兵,他们没有你们这么好的功夫,你们是什么人?”

陆澜复想了想答道:“路人,姑娘又是什么人?”

“路人?”遥奚安挑了挑她那英挺的眉毛,“哪来的路人还知晓我的名字?”

“我有一个朋友,同你很像,也叫这个名字,我这样讲,你信不信?”

遥奚安盯着他,像看一个傻子:“兄弟,你这样糊弄我,你猜我信不信?”

“其实我们是谁,你又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若是目的相同,尽可互帮互助。我二人来此,是为了赶忠琳公主选驸马的热闹,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这话说的……甚是敷衍,只是奇怪,”遥奚安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我瞧着你,倒像是故人。”

陆澜复笑眯眯的:“大概是梦里见过。”

“啊,登徒子,”遥奚安摇了摇头,“真是打死也不为过啊。不过也无所谓,瞧你俩这模样,倒不像是阴险狡诈之人,暂且信你们吧。我来这里,是受人雇佣,保护他,不料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已经死了。”

陆澜复眯起眼睛来,慢慢道:“这人……同忠琳公主有什么关系?”

遥奚安诧异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遥姑娘,这世上很多事,很好猜的。”

遥奚安瞧着陆七少爷那精致漂亮、云淡风轻的眉眼,隐忍而克制地咬了咬牙:“如果我在梦里没有把你揍一顿,那这个梦就白做了。”

陆澜复愉悦地弯起眼睛来:“你在梦里说不准对我极好,我二人还是至交好友。”

遥奚安对此话反应甚是干脆利落:

“呸!”

方统领不想再看这两个人犯傻,将话题转了回来:“那人是谁?”

提到正题,遥奚安笑容微敛,沉声道:“江北富商夏知秋。”

“哦?”陆澜复搓了搓手指,“我还以为会是吕子昂。”

“你对这次选驸马的事情知道多少?”

“老实说,不太多,堪堪知道人名而已。怎么,这位夏知秋赢面很大?”

“非常大,”遥奚安将鞭子收起来,手撑上树干,脚下一蹬,两三步,猴子似的爬上了树,敏捷地找了个粗树枝坐下,侧身靠着树干,一缕头发顺着鬓角垂下来,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烂漫模样,“吕子昂,宰相之子,早前一直在白马书院念书,但谁都知道这是吕家当下一任接班人培养的,寻个机会,便要入官场,人是个精明人,为人处世也十分老道,这样的出身却还能和书院里的学子们打成一片,富贵者贫贱者都能称兄道弟,很是为自己的官场之路积累了些人脉。”

“只有一点不好。”

陆澜复此时适时开口:“吕家势大?”

遥奚安笑了笑,歪着脑袋瞧人:“吕家出了两代宰相了,如今官场十有一二都是老的那个教出来的,大吕承其祖业再积累一辈,等到小吕再来这么三十年,官场岂不成了吕家的天下?”

陆澜复点头:“有道理,是以不好。”

遥奚安瞥他一眼,继续说道:“周远道,新科状元。白丁出身,家里往上数,三代贫民,在这朝中,无一点根基人脉,能够一跃而出,无非是因为书读的好。”

陆澜复笑了一声:“这个家底儿,比之吕子昂,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好太多了,反而不好了。到底是公主的丈夫,家里不说良田万亩,总得是衣食无忧的小富之家,那位周状元,听说虽然书读的好,却有些憨,家里穷惯了,牌面也小,按理说中了状元要请同科吃饭,榜眼、探花依次请完了,就是没等到他那顿,有人去问,他说没钱。父母都是乡下种田的,前段时间接过来,好家伙,把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外面叫卖的商贩都听过他家的笑话,说是十分不知礼数的人家。”遥奚安边讲边摇头,“把女儿嫁到这样一户人家,皇帝成什么人了。”

陆澜复慢条斯理地给人解释:“长辈不好,未必晚辈也不好,家风这东西,立上两辈,也就有了。”

遥奚安不理他,接着说道:“定远侯家那位世子,说起来真是不错,长得好看,性格疏朗,因为是儿子,家里宠的有限,但毕竟是世子,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文能作点诗,武能溜个马,如今天下太平,看着老侯爷也没有让他去战场上历练历练的意思,未来大抵顺风顺水,更可贵的是,这位岑世子,与忠琳公主打小有交情。”

“哦,”陆澜复弯起眼来,“堂兄妹?”

“差不多,哥哥妹妹叫着的,唯有一点,”遥奚安摸了摸下巴,“这位世子二十三岁还未娶妻,纳妾都没有,相传……好男风。”

陆澜复神情不置可否:“或许是小时候就对自己这位公主妹妹芳心暗许,也未可知啊。”

他像是在替岑争说话,但方阙重听出一点旁的意思来,他瞧了一眼这位自小心机深重的陆七少爷,没有说话。

遥奚安倒是没觉出来,自顾自介绍起那位草原王子:“耶律怀我了解还真不多……从未来过大宁,说是什么草原上的几王子,估计不受宠,来和亲的吧?只是忠琳公主既是皇帝心头之爱,怎么忍心远赴草原?估计不成。”

“和亲?以前有过吗?”

遥奚安很是费劲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真是不知情,至少受宠的公主,我是没听闻过的。”

陆澜复低声感慨道:“有意思……”

遥奚安好奇看人:“怎么?又有什么猫腻?”

“没什么,现在讲讲你那位莫名死了的夏知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