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不见从一旁捞出一支白玉般的笔来,笔头不知是用什么毛做的,利刃似的尖而齐。他右手执笔,将笔尖在自己伤口处沾了一点血,垂手在纸上将赌约边写边读:

“吾二人立誓:

若,”

他说到这里,朝那边有礼地点了一下脑袋。

陆澜复向人介绍自己等人道:“陆澜复,方阙重。”

他只说这两人的名字,鬼不见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顿也不顿地继续写道:

“陆澜复与方阙重闯精绝迷匣,一炷香内其中任一人自迷匣走出,则其胜。”

“陆方二人可得聚魂灯,此聚魂灯可聚其友者魂与魄。”

“如一炷香内二人皆不得出,则其输,郑施得方阙重之灵魂。”

“既立此誓,生死不怨人,得失不追究。”

他将誓约写完,在最末落下落款。

然后转身将笔递给陆澜复。

陆澜复伸手欲接过时,鬼不见却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笔对人道:“年轻人,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陆澜复保持着脸上的笑意不变:“至少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鬼不见神色陡然变冷。

赫连黎看着这场面,忽然笑了一声:“小幺的这位朋友,可真是个不怕死的个性啊。”

陆澜复接过笔来,才发现笔管触手冰凉,仿佛寒冰做成,寒气甚至能顺着手指一路蔓延至自己的手腕,并顺着胳膊不断攀升。刚刚远看以为笔管是白玉做成的,此刻细看才发现不是,玉髓一般的白色下还有黑色雾气萦绕转动,像是这里面还封印着什么东西。

他攥了一下手指,握好笔管,俯身向那张纸上签名,笔尖落下的瞬间,他感到胸口剧烈的疼痛。

这疼痛突然又猛烈,以至于让他手指一抖,而这轻微的抖动,瞬间在他胸口划出了一道血痕。

“嘶……”陆澜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看了眼笔管,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所谓誓言,是写在胸口上的字啊,有意思。”评价完偏头对正看着自己的鬼不见点了点头,“是有些痛,但也未必不能忍,劳烦关心。”语气温文尔雅。

赫连黎摇了摇头,对方阙重道:“这位陆家少爷,想他死的人是不是很多?”

方阙重看了一眼遥奚安,平平道:“遥奚安牙尖嘴利之处,不啻于他。”

赫连黎抱紧遥奚安,神色很是不满:“嗨呀,我家小幺青春貌美,这能是一回事吗?”

靺鞨部的这位王子殿下,着实有些偏心的厉害。

陆澜复肉体凡胎,终是怕疼的,咬着牙将自己名字签完,忍出一头冷汗,陆七少爷签过无数字,名章一盖,几千几百两黄金游走,但这恐怕要数他签过最重的一笔生意了。

签完的名字的瞬间,纸张大亮,整个屋内亮如着火,签好两个名字从纸张上脱落,相互纠缠一圈后,依次落入其落笔人的怀中,然后深深地从其胸口刻了进去。

这种力量蛮横而强劲,陆澜复几乎承受不来,在瞬间单膝跪地,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在某一刻他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是这个意思。

他很是感受到了一番威慑。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边鬼不见的脸色也很是难看,陆七少爷心中难得受到了一点宽慰。

“我们在匣中,怎么确定时辰?”

鬼不见坐回椅子上,手指抚摸着木匣:“两根牵引香,一根在外面点燃,一根融了你俩和水喝下去,掌心便会出现一条渐渐变短的红线,红线尽了,表明外面这根香也点完了。”

陆澜复自无异议,由人掏出一根小指粗细的香来,看他将香插在一个只有湿泥的空盆之中,那湿泥里面似乎藏有什么东西,顺着香芯向上攀爬,从外面看来,只见香自下而上微微亮起极淡的光,等亮到顶端时,忽然有一层外壳自动脱落,鬼不见及时用盛了水的杯子接住它,那一层外壳遇水很快融化,鬼不见晃了晃杯子,将它递给陆澜复的时候,就完全如同清水一般了。

陆澜复接过来看了看,显然是不太想喝这来历不明的玩意儿,赫连黎此时颇有一点看热闹的心态,对人劝道:“陆少爷,现在不喝,一会儿喝的可就是这玩意儿混上方统领的口水了。”

赫连黎话音刚落,陆澜复举杯畅饮一口。

方阙重盯着人眯起眼睛。

两人喝完牵引香融成的水,在插入湿土的那根香被点燃的瞬间,两人掌心都忽然生出一条红线。陆澜复饶有趣味地分别看了看自己与方阙重的掌心,莫名其妙地拍了拍方大统领的肩膀,然后绕过人去根赫连黎说话。

赫连黎忽然被留下,自己思索一番,倒也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他抱着遥奚安,听陆澜复同自己讲:“届时如果我们两个没有出来,你就带遥奚安先走,不要流连,也不要试图同他分辩,这个人……争夺讲理都没有用。”

“我明白,”赫连黎想了想,忍不住叮嘱人道,“你们要出来。”

陆澜复挑起一边眉头冲人笑了笑:“这是当然。”

鬼不见将那木匣打开,瞬息间白雾弥漫,陆澜复只觉得雾气冰凉,像是秋日的早晨,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

待有一会儿,雾气渐渐散去,他先看清脚下的绿草,旁边传来方阙重的话:“是座城。”

他抬起头来,看见远处高而坚固的城墙,墙内建筑云集,大多建的高而尖,风格与京都不同。

“能认出来吗?”

“从未见过,”方阙重知陆澜复既然已经这样问了,定然是自己也并不认识这小国的意思,他将那座城池大略扫了一圈,半蹲下来,拔下一株草看了看,“季节也不对,我们应该不在现实生活中了。”

“哦?”陆澜复眯眼去看,见那草叶生的寻常,并看不出什么,便问道,“怎么?”

“这草我只在东辽一带见过,且只有九月生,待到十月,枝叶转绿为红。”

陆澜复轻轻叹出一口气:“据我所知,东辽可没有这样一座城啊。”

方阙重盯着那城墙上的几处瞭望台,抛掉手里的草叶:“这样的防御,大抵是个小国了。”他说完这句话,突然目光一凛,左手捞过陆澜复,将他往旁边树后一带,陆澜复未料到,肩膀猛地往树干上一磕,倒也一声不吭,就着那个姿势躲避起来,此时听到了脚步声。

鞋底与草叶摩擦。

两人。

方阙重微微偏头,向外看了一眼,背对着陆澜复,抬手对他比了一个挡的姿势,示意他不用动。

陆澜复十分听话,说不动就不动,在树后躲得十分安心。

再过一会儿,只见方阙重一个箭步跨出,抬起长刀,横在半空,先以前击中一人前胸,再以尾狠怼了一人小腹,等前人反应过来,一脚踹出,直接将人踹了个跟头,然后在后面那人站起来的同时,两手持刀,将长刀半拔出鞘,搭在那人喉头:“听话,懂吗?”

小兵一脸惊恐,连连点头。

陆澜复啧了一声,踱步出去,把已经摔晕了的那位拎起来,一边拔出匕首抵在人胸口,一边还好心地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好温柔地问人道;“没摔疼你吧?”

这人被方阙重一通捶的七晕八素,此刻气都喘不匀:“你……你们……是什么人?”

“嗨,”陆澜复人畜无害地笑着,将刀尖往人胸口一送,“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呢,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呀。”

刀尖刺入,鲜血立出,这人脸色一白,连忙知道什么说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儿跟人交代个清清楚楚。

陆澜复这样还嫌人家话多,但好歹也没再做什么,两个小兵相互补充,倒是把眼前的情境给他俩说明白了。

现在他们所处朝代名为大宁,眼前城郭正是大宁都城,大宁都城极小,中心为皇室所在,皇帝一家老小也不过六十余人,算上仆人侍卫,委实也不算多,以其为中心,随阶层一层层扩建开来,整个城中也不过千人。

今日城中颇为热闹,因大宁皇帝要为自己的爱女——忠琳公主选婿。

忠琳公主今年二十有三,生的美貌无双,是先皇后的嫡生公主,先皇后与大宁皇帝本伉俪情深,谁料先皇后忽然染疾,一命呜呼,只留下这个掌上明珠让大宁皇帝恨不得当眼珠子似的疼爱。

大宁女子,大多十五、六岁便出嫁,忠琳公主随是皇帝爱女,十五岁时也榜下捉婿,定了当年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不料刚定下婚期,书生一日游船时,船上两人因歌妓争执,打斗间将无辜受牵连的书生推进了水中,船夫连忙喊人,等把书生捞起来的时候,早已失了气息。

再过三年,忠琳公主一十有八这岁,大宁皇帝做主,将她许配给威武将军的幼子,大概是感慨于书生体弱,想着要给公主找一个勇武有力的男人。这回诸事顺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结果迎亲当日,一家爆竹点失火炸了,虽离着迎亲队伍有点距离,但惊着了将军幼子为了显摆特意寻来的战马,一队马匹乱跑,生生压死了二十一人,其中就有那倒了霉的新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