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出门不久,老太爷收到消息,说是宁王妃诞下了一位小皇子,老太太最疼宁王妃,自然想去探望,老太爷不放心她一个人,便陪她一块去了。想如今,二老爷出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过去了,老太爷大概是在路上被什么耽搁了吧。”
福伯讲话并未讲的明白,但显然陆澜复听懂了,他微微笑起来,仿若闲聊一般:“祖父太疼小姑姑了,也未免把我这位刚出生的小侄子看的太过于重要了,所以大伯才会这么着急。其实大伯一直被当作是陆家的继承人,祖父现在两个都想要,也未免过于贪心了。”
他意指陆老太爷一见自己女儿生下了儿子,便迫不及待要去同宁王交好,颇有两头讨好的嫌疑。而如今聪明人太多,大家既然都看的明白,自然不会准许你这样试图兼得。
他这话说出,其实并不期望着福伯能回应自己什么,却意外地听人解释道:“宁王妃的出身不够高,且当初老太爷举棋未定,如今有了小皇子,总该值得搏一搏了。”
陆澜复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梢:“可是祖父老了,没有懂得权力一定要紧紧攥在自己手中这个道理,这一点大伯父可就做的好多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三进四合院,福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口道:“就送您到这了,我去吩咐下人准备晚饭,因不知您今日会到,竟没有提前准备。”
“祖父不在家里,连福伯行事都觉得不便了吧,”陆澜复看着庭院深深如故,似乎不经意地问道,“但不应该是这个原因。福伯,为何今日肯同我说这么多呢?”
这个永远沉默寡言,安静看着这家里的几个男人从幼时争到成年直至互相伤害的老人,此刻依旧低着脑袋,他穿着一件旧了的粗布袍子,仔细看还能看到袖口有几条磨出来的线头,这个问题让他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太太以前说过,不论几代,凡陆家家主,不可与术方之士结盟结亲。”
他所说太太,自然不是指现在那位大老爷的夫人,而是更久之前陆家的女主人,即便是大老爷也要称呼其为祖母的宁氏。
陆澜复听到这个理由显然有些意外,宁氏于他而言是一团十分模糊的影子,他只有少数几次听人说起过她,那影子太淡了,淡到谨慎如他都没有预料到在她故去数十年后竟然还能影响到现在的局面。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古怪又有趣,微微露出了一个有些莫名的笑意,然后轻声道:“原来如此。”
不知福伯有没有听到这近乎一声低语,他大概不在意陆澜复对此的反应,对人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前方院子门口正有一个人抱着竹条扎成的大扫帚冲这边张望,看见福伯走了,欢欣鼓舞地拖着扫帚迎了过来,毫不在意将扫帚上的落叶洒了一地。
“少爷!您回来啦!”
他张着一张苹果似的圆圆脸,眼睛是男子中少见的鹿眼,大而无辜,笑起来的时候又有点喜庆,占了脸圆的便宜,大概比真实年纪看着要小一些,不过十八、九岁,此时对着陆澜复笑嘻嘻的,露着一口大白牙。
陆澜复冲他点了点头,他就高高兴兴地跟在陆澜复身后:“少爷可算回来啦,您不在的日子里头可发生了不少大事儿。哎呦对了,今儿怎么福伯亲自把您接进来了,这老头平时可不是这么厚道的人吧?对了如今家里头,大老爷可谓是一家独大,这么一说福伯难道是看清情势准备靠上您了?我瞅着这老头最近也不太行,做事儿都不趁手,老太爷不在家,他受了不小的影响。”
他一个人念念叨叨的,一路跟着陆澜复进了穿过院子进了房间,到门口的时候扫帚被门槛卡住,连带着他绊了一跤,他哎呦一声低头去提鞋子。
陆澜复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霜露。”
“啊?”霜露甚是无辜地抬头看人,一双眼可怜巴巴的,像是条晃着尾巴的大狗。
陆澜复到底也不忍心苛责他,默默叹了口气:“你有有用的事跟我说吗?”
“有有有!”霜露依旧笑嘻嘻的,他穿着府内下人穿的褐色对襟褂子,两个袖口都挽了上去,隐约能看到小臂结实有肉,并不像那张极具欺瞒性的脸。他随手把大扫帚往地上一搁,甩了甩手走进来,“二老爷出事之后,这府里隐约变了风向,大老爷上手很快,又因老太爷不在的原因,福伯并不像以前一般耳聪目明。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觉得大老爷似乎是认定您回不来了,以前咱们府上虽说也有媚上欺下看人下菜碟的事儿,可最近更过,很多事儿上就好像府里已经没您这个主子了似的。”
他讲到这里,啧了一声:“我有时候都闹不懂,大老爷手面怎么能小成这样,不是我说,他可真是扣啊,而且尽在这些小结上下手,啧,可真够丢人的。”
陆澜复听人说的没边,看他一眼,他立即知道自己嘴碎,嘿嘿傻笑两声,接着说道:“若说离奇事也有,前一段时间府里偶尔会来一个生面孔,是大老爷的客人,我偷偷跟过一次,在玉兰苑的时候听到他跟人讲话,”霜露讲到这里,眉头有些苦闷地皱了起来,“只是讲的东西我没有听懂,大概是隔着远了听的不清楚,只记得什么……什么什么十二宫。”
霜露两条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显然以为这个从没听过的名字而十分苦恼,甚至隐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是陆澜复在听到在三个字的刹那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他没听错。
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皖南十二宫。
名为皖南十二宫的妖怪,喜好捉弄人,幼时会缠住迷途的旅人,让他迷路,在夜里、在坟旁,打着圈的走不出去,惹人心疑自己见了鬼,等成长为真正的皖南十二宫时,便能真的生事,化作一团迷宫,引人进入自己体内。变幻出十二条路,其中只有一条能走出去,选择了另外的十一条路的人则会被它吞噬掉。
陆澜复有一瞬间迷惑,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里还挂着一只铃铛,摇起来便能发出只有一人能听到的声响。
“我知道了,”他开口道,“还有别的事吗?”
霜露挑起眉头,显然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问什么,而是耸了耸肩:“剩下的事儿您大概也都能猜到了,”他想到什么,顿了顿,露出了一点谨慎而小心的神色:“您既然回来了……要去给林小姐上一炷香吗?”
陆澜复垂眼看着地面,睫毛低垂,一片静谧,然后他轻声道:“我不去了,你替我去婉婉墓旁栽几株月见草吧,不要让那里光秃秃的,婉婉不喜欢。”
霜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是。”然后垂手一步步退了出去。
陆澜复回家四天后,终于见到了他大伯。
他们同在一间屋檐上生活许久,彼此却仿佛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十分默契地忽略了对方。直到今日,陆宁立忍不住了。
在陆宁立刚进院子的时候,陆澜复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十分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几日隐隐约约笼罩在陆府上空的阴霾。
“哈哈哈哈,你瞧瞧你,回来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若不是我今天正好瞧见福伯听他说起来,还以为你还在外面呢。你这孩子,真是大小就有自个儿的主意。”
陆澜复院中下人不多,此刻只有院门口守着两个人,看到陆宁立大步阔斧地进来,犹豫着没敢拦,陆宁立从他们身前走过,斜着眼睛瞟了一眼,从嗓子眼里冷哼了一声。
他今年刚过四十,因养尊处优,显得比实际年纪略小一些。长相是陆家一贯的好模样,即便到了这个年纪,小腹微突,脸上也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轮廓。因这个岁数眼皮有点肿,就压的眼睛没那么大,总有意无意地带出一点笑的意思。
他穿着一件檀色花软缎的长袍,腰间系着海棠红色缎带,精神奕奕地用一顶锤碟如意云纹的金冠束发。走到屋门口的时候摆了摆手,让随行的仆人止步,自己背着手走了进去。
他倒不跟陆澜复客气,进屋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呦,怎么一股子沉味儿,去年的毛尖吧这是,你看看你,怎么这都凑合上了。我那儿还有几两今年的明前,说是今年雨水适量,我喝着比前年的还好一点,等得空让人给你送过来。”
他说着,侧身冲门外打了个响指:“过来,烧点热水,这水放了多久了怎么都温了,茶也没滋没味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在门口的年轻男人低着头小跑进来,哎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端了茶壶出去,转身前有意无意地向陆澜复那边瞟了一眼,见人微微点头示意,脚下顿也不顿,转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