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李管家屈着身体后退了两步,有小丫鬟进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摆手让她退出去,想了想对人解释道,“夫人本在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马上就过来。”
“贵府事务繁杂,打扰大夫人就太不好意思了,此次拜访,如果可以,我想探望一下老夫人。”
李管家对人露出歉意的笑容来:“小姐出了事儿,老夫人伤心过度,身子实在不爽。陆少爷的这般心思老夫人是知道的,并不在这一日。”
陆澜复看着人,面色平静:“也好,我另有一件事,若不需要老夫人,那我同你说也是一样的,婉婉是我的未婚妻,怎的连丧礼也没让我看一看,且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葬入了林家的祖坟。”
李管家神色变得有些难看:“陆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姐虽与您许了婚约,但说到你们二位并未成亲,小姐算不上是您陆家的人吧。”
陆澜复笑起来,好似李管家讲了一个笑话:“李叔,纳采、问名、纳吉,三件事两家都做了,大家都知道,日子没定是一直在等婉婉身子好起来,且这一年来两家来往亲密,难道只是以未婚人家的礼数做的吗?”
李管家神色严肃地盯着他:“陆七公子,您不是在跟奴才说笑呢吧?”
陆澜复温文尔雅地端起茶盅,微抬杯饮了一口:“婚姻大事,我怎会说笑呢。”
“那这事儿……容我去回禀老夫人。”
李管家年岁不小,腿脚倒利索,陆澜复独自坐在那儿不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因老夫人终于发了话,所以他表情安稳了不少,板着一张脸冲陆澜复一抬手:“七公子请,老夫人要见您。”
陆澜复站起来,掸了掸自己衣角:“李叔,我以前去见老夫人,心里头都很愉悦,因为心里想着婉婉。”他偏头看人,似乎丝毫没有被李管家这变了态度所影响,“可是这种心情再也不会有了,因为我未婚妻死了。”
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带着一点怅然的意味,李管家看着他慢慢走出去,却忽然从心里生起了一股寒意。
林老夫人是个爱热闹的人,在这秋季里,院子中也依旧种满了盛放的花草,只是往常那些总是欢笑的女孩子们不见了,丫鬟们穿着素色的衣服,安静地站在门口,看到陆澜复来了,便引人进去,在陆澜复看不到的地方互相递着眼神。
老太太穿着藕色的衣服,脸色恹恹,微微歪在椅子上,看到陆澜复进门了,由人扶着坐起来,慈祥地向他招了招手:“好孩子,快坐下,这一段时日可苦了你了。瞧你,可是瘦了不少。”
等人坐了下来,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你为婉婉的事情难过,但怎的家也不回,先来我这里了呢,唉,你这孩子。”
她提起林婉婉,又要垂泪,旁边忙有丫鬟给她递上帕子,伺候她擦了擦眼角。
陆澜复看着她,像个极孝顺的晚辈:“我替婉婉尽些孝心,她在天有灵,知道祖母为她熬成这个样子,定然也是不肯的。”
这话说出,端帕子的大丫鬟手指抖了抖,老太太倒是面色不变,依旧戚戚:“都知道这些子孙里,我最疼婉婉,她这一去,简直带走了我半条命。刚刚管家说,你想将婉婉的墓迁到陆家去,真是胡闹。我不是不理解你,但这样的大事岂容你胡来,便是今日我答应了,难道陆家的长辈能准许吗?平之,婉婉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她唤他平之,讲情讲理,像个再慈爱不过的祖母。
“您说的是。”出乎意料的,陆澜复并没有在这个问题再跟人争论,林老太太一说,他就同意了,老太太表情柔和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陆澜复继续说道,“以前婉婉说过一句话,她说似她这般运气好,出生在林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已将寻常人一辈子尝不到的荣华富贵都得到了,若有一天为林家付出性命,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老太太听到最后,眉心微颤,她将掌心攥起又松开,然后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这样论的,林家也没到卖女儿的地步。我身子不适,就不招呼你了,你若想去给婉婉上一炷香,就让管家带你去吧。”
她这话中逐客意思明确,陆澜复却仿佛没听出来似的,他偏头看着窗外,半晌回过头来对人笑了笑:“我有点恍惚,总觉得我们说着说着话,婉婉还会进来,如今一想,真是恍如昨日。这府中好像一切都没变,只是少了我未婚妻。”
林太太此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渐渐显露出在这府中做了几十年老祖宗的威势来:“生死有命,我孙女死了,那是她的命!”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怒气,旁边伺候的丫鬟顺势要去送客。
陆澜复此时终于没等人将自己轰走,他站起来,温和有礼地对人躬身行礼,声音很轻,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老太太,您猜我信不信命?”
这时陆澜复的属下已经在林家下人的引领下到了院子门口,陆澜复对他点了点头,对老夫人告别道:“晚辈告辞了。”
在陆澜复踏出屋子的同时,林老太太忽然哑着嗓子问道:“陆澜复,你不信生死有命,那你信什么?”
“我同婉婉一样,”陆澜复站在阳光下,金黄色的尘埃在空中漂浮,“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下属看到陆澜复出来,紧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陆澜复脚步不变,面无波澜:“这是原本料到的,没有关系,账簿应该被运往了江夏,临安楼里一定还藏了什么东西,去找到钥匙。”
“是。”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林府,下属快走了几步,替陆澜复撩开马车的帘子,“您现在就回陆家吗?”
“该回了,大家彼此安心。”
李管家站在大门口,疑心陆澜复在放下帘子之前,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下人来回说老夫人寻他,才放下心里的那点古怪,转身回去。
进屋时老夫人正在喝参汤,神色沉沉,见他进来了没说话,等漱完口擦了擦嘴角,才对他说:“他走了?”
“是,”李管家恭敬地垂着手,“上了马车,看行去的方向,可能是回陆府了。”
“嗯,也该回去了,”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说出了跟陆澜复一样的话,“不然有些人该不放心了。”
“老夫人,陆澜复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我们要不要……”
“不用了,林家不负责收尾,何况岔子不是我们这里出的,谁能料到陆家这位小少爷竟然真的能活着回来呢?”她向旁边张开手掌,接过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阴影中的一个男人递过来的方絮,看过上面写的一行字后,将它扔进一旁的火盆里,“谁能想到陆家这一辈竟出了一个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不该再给他成长的时间了。”
方絮遇火即燃,火星在空中浮浮沉沉,渐渐衰落下去,成了破碎的灰烬。
而在此时,陆家同样有人发出这样的感慨。
陆大老爷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看着泛黄的叶子被风从枝头吹落,好笑似的说:“谁能想到咱们家这位小少爷竟然真的能活着回来呢?”
一旁的人闻言扑通一声跪下:“老爷,都是奴才办事不利。”
陆老大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倒也怪不着你,这位小少爷命实在是硬,不过他在天涯海角的时候我们拿他没办法,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还不就得乖乖听我们的了。”
跪着的人抬起眼来:“那我们现在……”
“不急,”陆大老爷仰起脸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嗅着满屋的香气,“他已经在我手掌心了,逃不掉的。再等等消息。”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陆澜复下车,看着门匾周围挂着的白布,府门闭着,道路安静空**。半晌,大门才缓缓打开,白头发的老头慢慢走出来:“七少爷回来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一贯的慢吞吞的,垂着眼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额头眼尾皱纹很深,脸上有几片褐色的老人斑,如果不是因为他还能自己走路、说话,看上去就简直像个死人了。
但他站在大门口,门两边的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陆澜复笑起来,边向里走,边对他微微点头:“福伯。”
福伯领着陆澜复进去,原本守着大门的几个仆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没有上去拦。
“我年纪老了,腿脚不利索,才来迎接您,是我的罪过。”
“哪里敢,再说今日若不是福伯,我未必进的来府。”
福伯闷闷地咳了两声:“七少爷说笑了,这是你家,谁敢拦着呢。只是老太爷不在家,下人们有些懒散罢了。”
“哦?祖父去了哪里?且如今二伯出了事,祖父还不回来吗。”陆澜复说着,偏头看人,福伯却一直垂着眼皮,仿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