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一日夜,到达仙河渡口的时候,太阳还未从海上升起,残留的月色在海雾中飘**,岸上有几点烛火摇晃。
遥奚安睡的迷糊,陆澜复拿毯子将她裹好,懒腰抱起来,她在睡梦中低低哼了一声。走出船的时候,方阙重已经站在岸边,晨间露重,他的眉宇间覆着一层冷意。
“方都尉,”陆澜复在人身前站定,对他点了点头,“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你一路珍重。”
方阙重并不像是会告别的那种人,但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落下,却开口道:“山高路远,万事顺遂。”
陆澜复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头,随后开心地笑起来:“你也是。虽然山高路远,但总有相逢之日,来日可期,那时……希望我们一切都好。”
遥奚安这一觉倒睡的安稳,将这一场离别完全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东方晨光熹微,窗外枝头有鸟鸣声叽叽喳喳,草叶的味道清新,一点光从窗缝照进来,薄薄的洒在地面上。
遥奚安眨了眨眼,抬手搭在额前,想了一会儿,叫道:“陆澜复。”
没有回复。
鸟鸣声依旧,带着轻微的清晨苏醒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渐渐地四肢百骸都涌上了一股冷意。
她心想,陆澜复一定已经离开了。
遥奚安看着地面上那一方阳光慢慢偏移,半晌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她能理解陆澜复离开,他要救他未婚妻,自然要赶时间,而他们……虽然一起经历了出生入死,但毕竟不过是一场雇佣关系,真说有什么情谊,或许也未必。
她是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不对的。
衣袖有点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遥奚安不解,伸手去掏,就摸到了一层光滑的东西,顺着拿出来,见是一幅竹卷。
她不知这是什么时候谁放进来的,犹豫了一下,慢慢摊开,只见最右端有字:
我之一生,多承人议论,盖世人多求安稳,回首去看,不过如此。得此卷者,当明我意。若有一日,困于其中,应知天地间本无规则,所行诸事,不过问心无愧而已。
再往后看,就是一片空白。
遥奚安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可能是姬沉寻给她的,她倒不十分介意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只是奇怪,这一卷上内容显然此刻并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后面必然有话,而后面记载的东西,恐怕就是她前往山水逢找寻知道的答案。
“前辈啊……”她苦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样不地道啊。”
遥奚安又将竹卷仔细翻看了一遍,确定它没有什么别的秘密了,想了想往怀里一揣,宽慰自己多少也算是个收获。
床前用屏风做了隔断,她绕过屏风时,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人,床榻不够长,委屈着他侧着身子,长腿蜷缩起来。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不再有那副永远泰然自若、永远温柔平和的表情,而带着一点年幼的气息,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年。
遥奚安站在榻前安静地看着他,半晌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垂眸笑了。
陆澜复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截,大概辰时将尽,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那个人。
遥奚安穿了条浅珍珠红的长裙,长裙逶迤拖地,群尾用极相近的苋红色绣了花瓣,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她偶尔微微偏头,能看清簪子上缀了小小一颗珍珠,莹白色一点不时晃动。
她腕骨很细,手腕白皙,持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偏过头来,陆澜复看着她的嘴角微微地翘起一点。
“这里早晨没什么好吃的,我用独门秘方煮了锅粥,陆先生可要珍惜,吃了这次,可就不一定有下次了。”
她的声音懒散,像是寻常日子里刚睡醒的普通人,带出一点家常味道,而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一点寻常,可实在是太难的了。
连陆澜复都一时产生了“再休息一会儿吧”的感觉,不经历一点怪诞志异,仿佛真的不能体会岁月静好的可贵。
他顿了一顿,慢慢坐起来,一边低头整理衣衫,一边脸上又重新带回了世家公子的那点温柔矜贵:“我们今晨到的,方阙重走时同我们讲,山高路远,万事顺遂。”
遥奚安倒不吃惊,她只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看着陆澜复走到桌旁,端起碗来喝粥,等他露出果真美味的表情后,笑着说道:“陆先生,我有一点直觉,似乎我们还会再见的。”
陆澜复大概是经过这安稳的一觉终于缓过来了,睫毛抬起,流光溢彩一般:“我们三人?”
遥奚安点了点头:“对,我们三人。”她顿了一下,轻巧地从窗台下跳下来,虽然穿着一身长裙,这动作倒仍旧十分干脆利落,“或者当成美好期许也行。陆先生,十个紫绀铢给我,咱俩两清,顺便祝你生活幸福,美满恩爱。”
陆澜复动作优雅,但一碗粥很快见底,他轻轻碗放回桌上,抬头看向遥奚安,那一眼很深,像是要将眼前人深深刻进心底似的:“那我应该祝福你什么呢?”
“我希望这一生……”遥奚安眼底水色流转,“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遥姑娘,”陆澜复抬起手来,似乎是想抚摸她头顶,但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垂在了身边,“你会的。”
陆澜复急着赶路,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只是一桩任务简单任务,挥挥手告别,也就算一段往事。
遥奚安此次前往云水逢,收获不能说少,但也委实不算多,至少她心中的疑问仍然没有得到解答。南淮城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和陆澜复分别后,简单收拾了行李,打算再去传闻中姬沉寻曾去过的地方看看。
因为要收集云水逢消息的原因,她在南淮城已然待了不少日子,相识的人也有不少,然而此刻要走,细想来竟没有什么需要告别的,海边行船的人,大多说走就走,并没有出海前再专门寻人的习惯,若是长久不见,剩下的人便知道,那人大抵是死在海上了。
因此和陆澜复分开后不过一个时辰,她便背着一个包袱,坐上了前往猷州的马车。
这种马车拉货,遥奚安就在车板上找了空位坐下来,背靠着货箱,跟着车一晃一晃,车夫虽然不算熟人,但在城里也打过照面,她虽独行,但所带行李不多,穿了身方便出行的栗色裋褐,腰上系着根灼红腰带,看着便是个穷酸跑江湖的,不值当人动手,因此她很放心地仰头看着天空,午后风微醺,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晚间时分,车夫找了个破旧小旅馆停了下来,这种小店很破,大多是铺了层稻草的大通铺,偶尔有几个单人的房间,也不过有张床板而已,胜在便宜,所以行路跑生意的爱住。
遥奚安倒也不挑剔,跟车夫打了个招呼,等人去拴马了,自己先进了店,结果刚走了几步,就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下很黑,遥奚安一时也没判断出来自己看没看清,犹豫了一下,四下看看,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眼看着那人绕过了一间矮棚,她侧过身背贴着墙,无声地转了过去。
结果脚刚落地,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同时她感觉喉咙一片冰凉。
是被人用刀尖抵住了脖子。
头顶一点月光打下来,大地一片苍白。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之间彼此都能感觉到,遥奚安咬紧牙关微微偏头,两人一时四目相对,一时都愣住了。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只见陆澜复一双眼中泛着说不出的冷光,看清是遥奚安后,杀气终于淡了下去,他松开了捂住人口的手,然后将匕首插回刀鞘,警觉地向外跨出一步,将遥奚安挡在内侧:“我出南淮时便感觉到有人在追踪我,临时改了路线,绕道这里。”
他本就急着回淮安,竟又意外被人跟踪,难得显出一点焦躁:“不清楚对方来头,不然我……”
他话没说完,但遥奚安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心下凛然,知他是要杀人。
遥奚安正要说话,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脑袋,伸出食指遮在唇前,对陆澜复做了一个嘘的嘴型,然后指了指上面,意思是说上面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意思,遥奚安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形淹没在黑暗之中,而陆澜复轻咳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就在他一脚踏出的瞬间,头顶银光一闪,就见一黑衣人手持一把弯刀从天而降,陆澜复脚下一侧,抬手隔开,刀尖与刀尖擦过,发出刺耳声响,那人脚尖在墙面轻点,整个人轻盈地又飞了上去,就在此时,遥奚安一鞭甩出,长鞭柔韧,绕着他腰间一转,直接将人又拽了下来。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此处还埋伏有别人,落地后顿了一下,似乎微愣,忽然间一手上扬,将袖中藏的什么东西向陆澜复抛了过去,陆澜复一时只看见月光下几点银光,被逼得连忙后退几步,一边抬手去挡,一时只听得叮叮几声,竟是几个银针击了上去,陆澜复动作已然不慢,却还是有两颗漏过,其中一针擦着他的脸飞了出去。
一缕黑发悄然落地。
同一时间,黑衣人拽上鞭身,瞬时拉近了与遥奚安之间的距离,同时举起弯刀,他手势奇特,手腕内翻,一时刀刃顺着遥奚安的脖颈擦了过去。
这几乎算是死招,是要命的招数。
遥奚安即刻下腰,上身猛地后倾,同时小腿弹起,脚尖踹上人门面,那人手上动作不撤,竟是拼得受这一脚也要划开遥奚安的喉咙。
遥奚安见势猛然收力,扭腰旋身,同时鞭子向前一拽,一时逼得那人踏出一步,刀尖的一股杀气无奈散尽了,只劈断了遥奚安的几根头发。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陆澜复已经站直,看出这人手法狠厉,是致人死地的路子。当下将匕首掷了出去,两人距离不远,那人本就还没站稳,虽听到了风声,但一时躲避不及,左肩便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陆澜复紧随其后而来,一手劈人后颈,一手握住刀把,顺势一压,他惯常用右手,但此时左右两手同时发力,竟也显不出哪个势弱。
黑衣人自然想躲,遥奚安两手扯开长鞭,迅速环人一周,右肘一撤,径直将他两个手腕捆了起来。
匕首刺入,只听那人痛地闷哼了一声,之后竟不顾背后这一刀,手腕扭转,瞬时用手中弯刀划过了遥奚安手腕。遥奚安连忙收手,她毫不怀疑,方才只要自己慢半拍,那人绝对能将自己的筋脉都挑断。
遥奚安松手后,长鞭自然脱落,对黑衣人再无掣肘,他略微侧身,下脚凶猛,直踹上遥奚安小腹,人的腹部脆弱,尤其脾胃处,几乎没有外在保护,以这一脚的力度,完全能将它们击破。
遥奚安知无法硬抗,脚尖点地,敏捷地向后退去。
那人趁此空歇,丝毫不恋战,硬扛着肩背一刀,逃脱出去。
此时天色黑暗,遥奚安和陆澜复两人犹豫了一下,都没有再追。
“他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遥奚安盯着人的背影喃喃道。
“什么?”
她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好像是花……拿刀砍我的时候我瞥见的,红色,花瓣不大,是……梅花!”她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很是震惊。
陆澜复不解:“是什么组织吗?”
遥奚安苦笑了一声:“是美人帐下啊。”
她看出陆澜复大概没听过这篇江湖事,解释道:“那是很厉害的杀手组织,当年有个杀手头子,名叫孙景,据说世上没有他杀不了的人,而且有传言,他杀人之后,并不着急走,而是会留下来闲情雅致地画一幅美人图。后来他成立了一个组织,就叫美人帐下。”
“陆澜复,不知你听没听过这句话。”
遥奚安声音低缓,几乎融进夜色里。
“不算阎王收不收,要看孙景留不留。灯下美人犹歌舞,帐下美人锁你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