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她隐约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就仿佛现在……有什么围绕在她的指尖。

“分土于火,萃精于糙,谨慎行之”。

“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

“此为……”遥奚安猛地握紧手掌,“万力之力。”

在掌心合起的一瞬,她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那股力量破碎又凝聚,让她如置于什么人的心上,随着他的心脏跳动而颤抖。

她因惊异和恐惧而颤栗。

遥奚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睁开:“生与死……都是静的?”

而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却能听到隐藏在风中细碎的声音,草叶相互摩挲,爪子叩在湿润的苔藓上,覆盖着羽毛的翅膀扇动,水流动着轻轻滑过石面……那些声音,那么静。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黑色的瞳孔透过虚无,将一切灵动的生命看清。

“我不明白……”她有些困惑地低语,抬起手来,像是要把挡在眼前的什么东西挥开,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云水逢……是有些奇怪,古人真的没欺我吗?”

“而且……”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四周,“陆澜复他们呢?这地儿到底有多大?”

她边走边抬手放在嘴边,大喊道:“陆澜复!”

“方阙重!”

这么喊了两边,一点回声都没有,她刚想说什么,脚下一滑,直接摔了出去。

原本看着平坦的路上却藏着深深一道鸿沟,遥奚安大叫着滑了下去:“啊啊啊啊啊又来?!”

她这几天不知走了什么霉运,连着几次从高处跌落,但这一次与之前相比倒稍好一些,石面圆润,没把她那已经伤痕累累的胳膊再划出几道印子,且很奇怪的是,明明在跌向深的地方,但光并没有变暗,甚至在某一刻明亮的刺眼,激的遥奚安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但那时有什么凉沁沁的柔软东西擦过了她的指缝,让她觉得似乎……是抓到了云。

我到底是在下降还是上升?

遥奚安心里闪过了一个疑问,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她已经落到了地上,此时光色倒暗了一些,有了一点在洞穴的意思,抬头望去,见头顶是一束光打下来,不清楚是否是日光,四下皆为石壁,石头是翡翠般的蓝绿色,光可以打进去,让人看清里面仿佛有水色流动。

周围空气湿润,闻起来有淡淡溪水的味道,遥奚安指腹擦过冰凉的石面,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点湿意,仿佛那些石头是冻结而成的冰,而她如今在一整个冬日里。

她顺着甬道前进,渐渐听到了一点水流声,但并非从脚下传来,而是……遥奚安顺着声音侧过身去,将耳朵贴在石面上,眨了眨眼。

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然后她眼看着一束火光从里面掠过。

金色的一点火星残留在她的视野里,遥奚安喃喃:“我现在是真的有点怕了。”

“美则美矣,深不可测啊……”

遥奚安想了想,单手结了个印,然后四面八方一同显示出了回应,本来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大,讶异地看着四周:“开什么玩笑……”

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能量,如果形容成萤火的话,她就像是在夏日夜晚的稻田里,身边萤火满天。

“咳,初来贵宝地,大家……多担待?”

遥奚安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 清清嗓子,继续向里走去,而在她的身影没入碧蓝后,石壁里两点光亮悄无声息地亮起,就像是一双瞳孔,跟随着她的背影慢慢转动。

遥奚安对此一无所知,她这一路上来见的东西千奇百怪,在见到石壁上探伸出来的九穗禾时,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舂陵城圣哲诞生,有赤光,室中尽明如昼,是岁,有嘉禾生,一茎九穗,长大于凡禾。”她抬起手来,食指从穗子上拂过,“食者老而不死。”

遥奚安忽然笑了起来,微微握了握拳,收回手来:“老而不死……是为贼。”

长茎无风自动,未成熟的青色麦粒簌簌落下,跌落地面后幻化出青藤,藤蔓一路生长而上,迅速长出松花色花朵。

遥奚安没有低头去看,抬脚从其中迈过,裤脚擦过花瓣,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抖了抖,忽然一扬,就见一只指肚般大小的青色蝴蝶飞了出去。

蝴蝶扑扇着翅膀,翅膀上的粉末不时闪耀着,它飞起又落下,擦过遥奚安耳垂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烧,忽然蜷缩在一起,燃成了一片银色灰烬,遥奚安察觉到自己耳边有什么的时候,侧头望去,只看见一点余烬。

“嗯?”她没当回事,抬手蹭了蹭耳垂。

而眼前忽然宽阔,地面已变成了白玉一般的质地,头顶蔚蓝,仿佛天空,空气中有一股万桃花的味道,萦绕不去。

遥奚安脚步慢下来,边向前走,边默不作声地挽起了两只袖子。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石像。

因为雕刻太过逼真,甚至连飞扬的神态都如常人一般,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差点就将鞭子甩了出去。

是个男人,似乎三十来岁,眉眼英挺,模样很是英俊,穿着一件长袍,翘脚闲适地坐在椅子上,然而神情实在桀骜,明明是笑的模样,却透露出一股好似谁都瞧不起似的神态。

遥奚安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他,她莫名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似乎是个……很自由的人。

她不知觉把手按在了那石刻的椅子上,就见一行字凭空显现出来:

跪下,叫祖宗

遥奚安:“……哎呦我去?!”

她双眉一扭:“别以为你是姬沉寻你就了不起?跟谁俩呢!”

方才还觉得人风流不羁,英姿飒爽,现在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常想撸起袖子跟人干一架。她自个儿在这单方面恼怒,石像一脸云淡风轻,且表情看起来颇有一点满不在意的样子。

不知遥奚安怎么判断出眼前这石像便是姬沉寻,但骂了两句好歹记起来自己此次冒如此大的风险来云水逢本是有目的的,粗喘了两口气,终于闭了嘴。

她绕着石像转了两圈,抬手抚着下巴:“姬大仙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又为什么临死前非要来云水逢呢?”

除了那行莫名显现出来的字,姬沉寻的石像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他就保持着那副嘲讽一切的模样,高深莫测地坐在那里。

眼看时间将尽,遥奚安盘腿坐在姬沉寻对面,两眼瞅着人,忽然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声:“祖宗?”

霎时间光色涌动,仿佛天地倾覆、山河破碎,遥奚安看着万物破碎又重塑,光明与黑暗交叠,唯有自己脚下这一方土地不变,让她安然地坐在那里,在一片虚妄中沉浮。

不知是否是光色变换的原因,她在某一瞬间产生错觉,瞧着那石像似乎是对自己笑了一下。

她不知从哪儿忽然生起了一股勇气,站起来踏着已然没有路的一片虚无向姬沉寻跑去:“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跟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脚下什么也没有,却在她每一步踩下的时候,踏出一个脚印,就像是她正跑在水面上,一道道涟漪不断漫延出去。

石像不语。

而在某一瞬间,她脚下万千星辰陡然涌现,遥奚安一脚踏空,跌进了光芒万丈中。

遥奚安竭力旋身,去够那石像的衣角,无望看着流沙从自己指缝间划过,漫天大雨降落,燃成火焰,又从火光中开出冰雕的花。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符无声地打进了她的身体里。

那一点柔和的光很快熄灭。

遥奚安不知今夕何夕,再落地的时候是仰面跌进了水里。

幸而水不深,还没有没过她的脸,她躺在那儿,又是生气又是茫然,心里在某一瞬间不知跟谁置气,心想爱咋咋吧。

直到一双脚走到她旁边,主人在她身前蹲下来。

“遥姑娘,你再这么躺下去,天就要黑了。”声音很是温柔。

遥奚安扭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陆澜复,我不想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海水从她的睫毛上冲了过去,然后听到身边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身体随即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陆澜复比她早出了云水逢,将人抱上船后,跟她解释了一下他们现在的境况。讹兽没有骗他们,他们三人出了云水逢后,果真就遇到了一艘船,是仙河渡口出发的一艘货船,而接到他们的位置……

“小黑山岛?”遥奚安那身衣服已经湿透了,如今从船上找出来一套麻布衣服套上,衣服有点大,袖口、裤腿都挽了起来,头发半干,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红绳,扎了个粗粗的麻花辫,歪着脑袋坐在栏杆上,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这地方南辕北辙啊。”海风从她身后吹过,将她的碎发吹起,落日的余晖打在海面上,她的笑容没心没肺,赤子一般,“现在回头一想,有点像梦。”她打了个呵欠,懒懒的伸着懒腰,“也或许,真的就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