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我听见了隔壁军帐内传来的隐忍的,却又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痛苦的声音。
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快感,他本来就应该这样,他的手上沾满了我姜国人的的鲜血,他应该这么痛苦的。
我一闭眼就能想象到他躲在被窝里,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沈竟遥会在一旁,毫无用处的安慰他,担心他。
“噫,你们以前不是很好的吗,这才二十多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空旷的军帐内,角落里忽然穿出来一个声音,是黄禄的,黑夜中,泥塑那灰暗的眼睛忽然冒出了精光,半分不解加上半分迷茫。
“你说什么?”我不是很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明年每个字我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却变成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黄禄淡绿色的眸子眨了眨,在黑暗中又显得格外渗人,他的声线和普通人不同,听着就是一种滑稽感。
“我认识你的,我也认识他,你们二十多年前,就认识的,怎么,你不记得了?”黄禄还在说。
我当然知道我之前见过他,他的尾巴还在我手里,可是我和沈籍,怎么会认识呢。
二十多年前,我还没有附身在这个身体上,如果是上辈子的事情,可是上辈子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很模糊。
一些人清晰,又有一个人,一直是以一个影子的形象出现,如果不是黄禄今天说起来,我大概是永远都不会去细想的。
难倒我和沈籍,以前真的认识吗?
“你仔细给我说说,我和他,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和沈籍怎么回事,难倒不应该是亡国的公主,和敌国的将军吗,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啧啧啧。”黄禄撇了撇嘴,“你和那个时候,也有点变化啊,你不是妖怪吗,一点妖气都没有了,还有那个谁,也是,气息跟凡人一样,怎么,你们都变成凡人了?”
我的脑子翁的一下,忽然听不清任何声音,妖气?
上一世的时候我还没有附身人类,那个身体是阎王老头特地给我做的,所以不影响使用妖术,我在人间各地辗转,什么场面没见过?
割了一只黄鼠狼妖的尾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有的事情如今想起来,确实疑点重重。
我的国家亡国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我作为公主,就算是用来满足一些人的私欲也是好的。
但是我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从那个深渊逃离了,定居在平西村,那些记忆太过模糊,我一直以为是那些生活太过惨烈从而我不愿意回想。
现在想来,才不是。
黄禄没管我的发呆和出神,而是继续道,“你那时候对他多好,像个婢女似的伺候他,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我被你坑了,哦对了,那个臭道士怎么样了?”
“死了。”我轻声道,声音清到我自己都听不见,“叶千尘对吧,已经死了。”
叶千尘只是凡人中的佼佼者,哪怕再厉害也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虽然叶千尘并不是寿终正寝。
谁让他不是个好东西,死也是活该。
我沉浸在黄禄说的话中无法自拔,我也沉浸在柜子里,可是无论我怎么会想,都想不起来黄禄说的那些话。
我到底为什么会忘?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实在是想不通,我躺在**,翻来覆去半夜,隔壁的沈籍也如我一般,不过我是想事情,沈籍是疼的睡不着。
我不知道我给他的药他吃了没有,应该是吃了的,他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已经小了不少,虽然还能够听到,却已经很轻微了。
约莫是看见我的状态不太对劲,黄禄的眸子闪了闪,“你这小女娃怎么回事,发生了啥。”
“没什么,睡觉吧。”我将整个身体都埋在了被子里,不知为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涩。
可我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黄禄说的,我和从前不一样,他可以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年前,因为他死在了那时候。
可我的这二十年,是真真切切,一天一天过来的。
夜里似乎做了个梦。
我想到了阿青,她为了救我孤身一人阻拦追兵,我想到了她最后的那一个笑容,她希望我活下去。
阿青的身后是火光滔天,那些火光忽然变成了沈籍的模样,拿着一柄火焰刀,砍向了阿青。
纵使我哭的撕心裂肺,沈籍的刀也没有停下来,阿青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含恨离开了,我不能辜负阿青的希望,她用她的命为我争取了逃生的机会。
我又想到父皇,我是记不清那场景的,但是听娘亲说,他们找到父皇的尸体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啃食了一半,血肉模糊,甚至已经看不清脸的样子。
如果不是身上那件明黄色,已经沾染了血腥的龙袍,或许连我的娘亲,都认不出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皇帝。
龙袍也被撕的碎了一地,只能够勉强看出和别人的衣服有不同的地方。
他是那样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如果不是后半生的痴狂放纵,史书上记起来,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勤政爱民,和他的淑妃一生白头偕老。
也许会成为难得的君王,也许会成为举世闻名的明君,也许在几百年后,还有人会歌颂他的丰功伟绩。
可是啊,自从将军府的那场大火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籍。
想到这个人,即使在睡梦中,我也睡得不太安稳,心脏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疼的我快要喘不上来气。
那是我的仇人,可是我却放任他活着,这怎么可以……
他该死,他应该死在我手里,不不不,应该让他活着,生不如死,我要他尝尽世间万般苦楚,像狗一样,匍匐在我脚下。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念头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他说,我这一世本就是施舍,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