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那青山连成一道灰色伏线,从遥远地平雀跃跳出。
行进在石子路面的马车依然颠簸不堪。少年透过逼仄窗缝向外张望,高低绵延的山脉在震**中时隐时现,黄昏里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寿囍镇,我回来了。
少年深深呼出一口气,一低头,发现双手竟然不能自己地颤抖着。
“荇风哥,先吃晚餐吧。”一个约莫小他四五岁的小师弟撩开布帘,递进来一个四方餐盒,红色漆皮上是金色的描龙绘凤,已是陈旧外壳上极尽能事的华丽装潢。
少年打开餐盒。三道简单的蔬菜小食,以及一枚煎得深黄油腻的荷包蛋,一尾炸成褐色不辨品种的小鱼儿。虽然没什么好菜,做得倒也用心精致。只是菜肴已在盒子里闷了大半天,被时光刷上一层不太明朗的清漆。
见少年迟迟不下筷,小师弟立刻面露惶惑:“是菜肴不太可口吗?中午小憩的地方也只有这些……要不荇风哥先随便吃点垫垫饥,等到了镇上我再去给你买。”
“不,没有,”少年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在这车子里呆久了闷得慌。”
说完,他斜眼瞅了瞅这拥挤车厢。除了盘腿栖身的一小块毛毡,四周空间里堆叠着大小不一的箱盒包囊,从脚边一直拥堵到头顶。只有靠近窗子的角落,还留着微微的一线天。车厢里原本浑浊阻滞的气息,此时又混入了不甚新鲜的饭菜味道,让他的胃部更觉不适,手脚也蜷缩得更紧一些。
他觉得这马车车厢里,压抑又肮脏。
“没办法啊,都装着我们吃饭用的家伙嘛,”小师弟语气老成,有着看透世态炎凉的认命,“荇风哥再休息会儿吧,有事就叫我。”
说完这句话,他缩回到自己的空间。
不过是四五平米的车厢,仍用藏青粗布帘子一分为二,划分出利落分明的等级森严。上一次来寿囍镇,荇风还是战战兢兢地蜷缩在外间,时刻等候着布帘里的人召唤或吩咐,独自度过这漫长忐忑的旅途时光。
而上一次,已是三年前。
三年时间,可以改变或缔造些什么?
可以将幼滑稚童,变成青须少年?可以将伶仃微渺,变成独当一面?可以将刻骨仇恨,变成麻木顺承?
三年前的荇风,不过是“溯空”马戏团里最不起眼最小字辈的学徒之一,纵然他眉目纤细,骨骼清奇,对这一行热爱得浑身都是力气。
“荇风,去帮我把后院里那几个箱子搬过来。”
“赶紧去把放牧的马儿牵回来,弄丢了要你好看。”
“喂,师傅已经找你好半天了,再不去你就死定了!”
“……”
杂事繁重琐碎一些没什么,被师兄前辈呼来喝去也没什么,日头下练几个小时功再劈柴遛马到深夜还是没什么,真正让他感到无可奈何挫败不堪的,是因为……
那流光飞舞,红云缭绕的戏火少年,不是自己。
那腾空翻转,衣袖翩跹的临空少年,不是自己。
那寒气凛冽,刀剑如梦的飞刀少年,不是自己。
……
是啊,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站立于高耸笔直的铁塔顶端,化身为潇洒的御风少年,轻挑眉尖,闲庭信步,任云彩澹澹流淌眼前?
然而想象愈强烈,现实便也对照得愈惨烈。从云端坠落地面,终须面对这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的低声下气的世界。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个豪迈阔气的好名字!
荇风甩甩头,抛掉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推开了师傅的房门。
不久前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棚子,不消几天便淤积了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棚子内部狭小拥挤,却也看不清究竟堆放了哪些东西。惟一亮着的暗红色灯盏,在小小空间里氤氲出一股神秘暧昧的氛围。
“师傅……”荇风不敢抬眼,怯怯喊了一声。
“嗯……”隔了一会儿,才从棚子正中间的床榻上,轻飘飘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一团刺鼻呛人的白色雾气。
“师傅,您找我。”荇风忍住咳嗽,又一次低声唤道。
“哼,找人喊了你半天,怎么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师傅语气微愠。
“我……我在后院练功呢,今天练的是‘腰功’。这一下午还挺有收获的,觉得腰部肌肉柔软了许多呢,”说到练功,就好像被人点对了神经穴道,荇风兴奋不已,开始滔滔不绝,“师傅,您看,我现在能很轻易地就下腰了……”
一边说着,荇风竟在这狭小空间里比划了起来。
“行了行了,”师傅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马上又觉得不妥地补上了一句,“嗯,不愧是我的好徒儿,这么专心练功……”
“师傅,这些年来您所教我的基本功,我几乎每天都勤加练习,什么时候我才能……”丝毫没有察觉到师傅脸上流露出的不快,荇风不识相地追问道。
“练功有什么好得意的!”师傅的声音陡然生硬了起来,“凭你那几下子三脚猫功夫就想上台表演了?还差得远呢!”
诡谲鲜艳的红色光照中,师傅探过他毫无表情的面容,用混沌双眸狠狠逼视着荇风。那描摹精细的眼角眉梢,依然抵挡不住无情岁月的烙印,被深刻划下了一行行一道道。
这个男子便是朴锦生,“溯空”马戏团经典压轴节目“青空散步”的“领衔主演”,同行们眼中的“大腕”,粉丝们心中的“角儿”,荇风口中的“师傅”,朴锦生。
“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让你出师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朴锦生的嘴角流露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笑容,“其实今天我找你来,是要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师傅的话,徒弟不可不听;师傅的号令,徒弟怎可不从?
刚燃起的一抹希望又重新黯淡了下去,荇风乖顺地点了点头:“好的,师傅。”
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执拗又骄傲地笃信着: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受人敬仰的,角儿。
“嗤”的一声悠长鼻息,马儿们泄尽了疲惫,暂且停下了跋山涉水的步伐。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溯空”马戏团的马队终于抵达了未明城寿囍镇,在郊外的平阔之地安营扎寨。一群鲜活少年在如火晚霞中拉起栅栏,支起帐篷,燃起篝火,搭起架台,为数日之后的“秋风祭”公演进行着最后的操练。
荇风跳下马车,朝着夕阳浸染处深吸一口气,胸腔中被填满未明城秋天干燥清冽的空气,掺和着清淡花香。俯身垂首的山脚下,那蒙在余晖中的一层高低错落,便是荇风的人生梦想初初启程的地方,那阔别三年的寿囍镇。
然而彼时的荇风,和现在的自己,已是有着天渊之别的两个人。
回过头,他看见位列队尾的马车帘子被人撩了起来,那是自己的师傅朴锦生探出了脑袋,四下打量一番。然而车外并没有人搀扶接应。
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荇风几步奔了过去:“师傅,我来扶你。”
朴锦生却冷冷推开他的手:“我还没老到这个程度。”
说完,他故作轻盈地向下一跳,却不小心被石块硌到了脚,“哎哟”一声,歪倒在荇风身上。
“师傅,你没事吧。”荇风连忙扶住他。
“别,你别叫我师傅了,我可受不起。虽然你还没正式出道,但那也不过是几天之后的一个形式罢了,”朴锦生让开荇风的搀扶,轻声咳了咳,“在接下来的‘秋风祭’公演中,你就是‘青空散步’这个典藏节目的最新一任领衔主演了。而我朴锦生,也将正式退居二线,成为你的配角。从今往后,你小子在这杂技界好歹也算是个角儿了。”
“师傅……”
“哼,你小子可别没良心啊,好歹你算是我朴锦生的关门弟子,也是我最用心栽培,最有出息的徒弟。日后你若成了大器,闯出了名堂,也别忘记照应着你师傅我啊。”朴锦生不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荇风哥,晚饭差不多好了,要是有胃口就再来吃一点儿吧。”小师弟跑过来,满脸是欢快的烟火炉灰。
“放肆!”猝然响起朴锦生的愤怒喝斥,“什么哥啊哥的,你也有资格喊?荇风是我的徒弟,也是你们的大师兄。作为这个团队新的领军者,你们必须以他为楷模,尊敬他就像尊敬我!听到了没有?”
小师弟低下头,吐了吐舌头:“是,师傅。”
“这还像点样子,”朴锦生的眼珠轻轻一抡,对小师弟吩咐道,“对了,今天夜里,你让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到我房里来一下,我有重要事宜要当面教授给这些不懂规矩的新人。再不好好**,他们真要反了天了!”
荇风轻咬唇角,眼光斜扫地面。
“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大小也算是个角儿。是角儿就要有角儿的样子,不可以再跟他们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真是……胡闹!”朴锦生教训完自己的徒弟之后,很气派地拂袖转身,“晚餐在哪里?还不赶紧带我去……”
荇风微微颔首,目送朴锦生那不再挺拔的背影离开。然后,他的唇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笑容。
祝您晚餐愉快,我最敬爱的师傅。
几天之后的“秋风祭”公演里,我会用最璀璨的方式,为你办一场名副其实的“谢师宴”,正式恭送您大驾离开。
如同秋夜里绚烂至极的花火,那会是您此生最完美的落幕演出。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三年前您让我去找的那个人。
拨开丛生的深深蔓草,终于发现师傅指引的那条促狭小径。
“唔……真的是这里吗?”荇风心怀忐忑继续前进,“这种地方会有人家居住?”
完全是生机寡淡的荒郊野外。除却漫天野草,便只剩压得低迷的灰色天空,不见飞鸟,不闻虫鸣,甚至比自己栖身的后院更显苍凉无措。在那个湿热肮脏的角落里,好歹还有马儿腥臭的吐息和醒狮烦躁的低吼常伴左右,草垛里的虱蚤亦会不甘寂寞地搅和得你夜不能寐。
那些都是生之所在,不似此般死寂。
然而往前再走几步,草甸便到了尽头,眼前只剩干涸皴裂的地表。遍地尽覆羽翼残破的死鸟,四分五裂的贝壳,以及溃烂发臭的,不知是猪还是山羊的皮囊残片。一股浓郁刺鼻的腐朽气息绞缠着“嗡嗡作响”的野蝇扑面袭来。
荇风忍不住捏紧鼻子,闷着头加快步子向前走。却在三五步之后,忽闻一声清脆喝令划破天空:“站住。”
挡在荇风身前的,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虽然自己穿的不过是粗布短衫,仍比女孩身上仅可蔽体颜色难辨的一团破布要像样得多。女孩的一头长发肮脏凌乱,胡乱地悬挂在额前脑后,纠缠成一个个死结。而她乱发掩映下的脸孔漆黑混沌,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她的真实面容。
她的右手拿着一枚尚未成型的白色假面,左手捏着几根色彩绚丽的野鸡尾羽,还触目惊心地滴着鲜血。
“你找谁?”目光穿越额前长发投射而出,女孩冷冷地看住荇风。
“我找……”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荇风的声音竟有些发颤,“请问这里是有住了个叫‘假面老爹’的人吗?”
女孩将那两根羽毛放在唇边轻轻啜吸,伸出舌头把嘴角的血痕舔舐干净。然后,她向前伸出右手,将假面反扣成碗状递到荇风面前。
“嗯?”荇风不明所以。
“叫你带来的东西呢?”女孩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跟你走。”
“哦……你就是假面老爹的……”荇风连忙把师傅交给他的包裹递了过去。
“哪来那么多废话!”女孩“啧”地一声打断他,一把将包裹扯开,稀里哗啦散落在假面当中的,是一堆零碎却惹眼的物什。
荇风认得,那些是“溯空”马戏团在巡演途中,热情观众赠与的小小礼物,不过是些雕刻粗陋的玉石,花纹斑驳的金箔,成色暗淡的珍珠,和棱角磨损来历不明的宝石。这些东西在荇风眼中只是用来装点戏服的小小玩意儿,此时此刻却像世界惟一仅有的太阳一样,燃亮了女孩的脸庞。
“真的好美……老爹一定能用它们做出这个世界上最美最特别的假面……”女孩的眼中闪耀着惊艳,依依不舍地将满载流光的假面放在她身后的地上。
哀鸿遍野,腐尸满眼的地上,唯独那枚假面承载着无数美好璀璨,闪烁得如同一粒星辰。
“好了,交易宣告成立。”
“嗯?”
“现在开始,我是‘溯空’马戏团的一员了。”
“嗯?”
“就是刚刚,你用那堆珍珠玉石什么的,买下了我。”
女孩将发梢掳向一旁,唇角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叹息,宛若迷离天空突然掠过的清爽夏季风。
几欲破晓的清晨,通往山麓的狭径,有两人正一前一后,轻衣疾行。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找那个被你‘买’来的小师姐吗?”小师弟亦步亦趋跟在荇风身后,面露隐约倦意。
荇风忍不住轻笑出声:“准确地说……也不算是你的师姐吧,毕竟她……连一次基本功都没练过。”
“啊?这么好啊……”双瞳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艳羡神色,小师弟惊觉失言,连忙将话题转移,“可是,为什么她爸爸把她卖给别人了,她却一点都不难过呢?”
“因为……”脑海中又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天,浮现出那暮霭昏沉,那荒烟蔓草,那满地流觞……离开,固然前途未卜,留下,却只能与岁月山河一同腐朽溃烂。
“因为她爸爸没钱再养活她了,便只能把她卖到‘溯空’。”
“可是,‘假面老爹’不是以制作贩卖假面为生吗?未明城每年一次的‘秋风祭’里,人人都需佩戴假面才可出行,这种东西应该很好卖才对呀?”
“你该知道,‘秋风祭’不过只有三天,那剩下的三百六十二天呢?不事农耕,不为商贸的人该以何为生呢?”
“可是……”
“况且,在那三天三夜的狂欢节里,款式繁多的假面早已铺天盖地泛滥成灾,供过于求便只能以极低价格抛售贱卖。有时候,一包茶,一块饼,甚至一粒蛋,便能换到一枚制作精良的假面。”
现在想来,离开那些垂死却缤纷的羽毛,那些廉价却闪亮的珠宝,离开那些毫无生气等待打磨的白色面庞,离开那个浮泛着死亡气息如同坟冢一般的家,离开她的所爱,或许并非自己所愿。他深深记得那一天她的犀利眼神,穿越层叠刘海和喧嚣尘埃扑面而来,在他面前歇斯底里疯狂嘶喊,但他却什么都无法听见。
因为她知道,她必须走,她只得走,她根本没有资格选择去留。
荇风停下脚步,跌入回忆洪流。那漫山遍野的离离草木,正借助温暖升腾的光线,将欺压于身一整夜的水汽驱逐挥散。
“唉……”小师弟亦有自己化不开的心事,他撇撇嘴说道,“师兄,还记得昨晚师傅让我叫小师妹去他房间吗?今天早上,我看见她躲在马厩后面大哭。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什么都不肯对我说。肯定是昨晚被师傅给骂惨了……”
荇风低头蹙眉,从牙缝中挤出一丝恨恨的声音:“放心吧,很快……很快就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小师弟的双眸中燃起熠熠神采,“天宫、良宵,还有心叶她们,来了‘溯空’之后,全都好可怜啊。有的沉默寡言变成了哑巴。有的躲躲闪闪不知为什么特别害怕我们这些师兄弟,不,好像只要是男生她都怕。最惨的就是心叶了,竟然傻乎乎地从奔驰的马车上跳了下来,摔断一条腿,从此只能做做杂务,再也上不了舞台了……”
“还不都是因为他……”荇风咬牙切齿。
“嗯?”小师弟不明所以,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
“我保证,再也不会了,”荇风喃喃自语,声音坚如磐石,“‘秋风祭’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
“我相信你,”小师弟的笑容发自肺腑,纯挚无暇,“我觉得大师兄和师傅是不一样的人,大师兄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不,错了。小傻瓜,你全都错了。其实我……什么都无法保护。
荇风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对了,既然和心叶她们一样,小师姐是被‘溯空’给买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呢?”抛开眼前烦忧,小师弟又八卦地打探起陈年往事。
像是在回答他,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荇风轻声说道:“是啊,这一晃已经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小师姐人在哪里?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呢?”
荇风不再言语,只是将前行的步伐走得更紧更急,宛若去赴一个唯恐就快过期的约会。
“一会儿就能看到她了吧?好期待啊……瞧大师兄这么紧张,肯定是个美女姐姐吧?”小师弟自问自答,捂嘴偷笑。
两人在说话间愈行愈远,终于在天色未明前到达了山腰背阴处。那里只见枯藤老树昏鸦,满眼徒留伤情无限。
“我们到了。她……就在前面。”荇风轻眺目光,看向那荒草丛生的前方。
小师弟走上前去,却只看到山地上凸起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坟包,斑驳痕迹遍地,似乎久未打理。坟前青萝缠绕的石碑上镌刻着四个暗红陈旧的小篆:“千羽之墓”。
此时秋风轻吹起,朝阳跃跃欲破晓,在山峦与天空之间,逆着光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是三年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只见她满脸泥泞,嘴角尚且残留羽毛尾端的鲜血,笑颜却是如此清脆逼真:“既然付了钱,那就带我走吧。我叫千羽,一千根羽毛,千,羽。”
“三年了,千羽,我终于能再回来看你,终于就快要实现我们最后的约定。”
荇风泪如雨下。
最后一次见到千羽,是在他们初相识第二日的微光凌晨。
彼时荇风觉得周身被午夜寒气所逼迫缠绕。于是,他环抱着颤抖的身体守在“溯空”马戏团那简陋的训练营操场旁。
在他的左边,是“夺命连环飞刀闪”的缚人砧板,犹见血渍,寒气凛冽。在他的右边,是“狂狮排队跃火线”的熄灭火圈,徒留焦苦,怨气逼人。而在他的正前方,是数十米高的钢铁高塔,向上硬生生地直戳进星空里去。这临时搭建,并不牢靠的铁塔,便是“溯空”马戏团最声名远播的压轴节目的表演舞台。或者说,这铁塔只是通向“青空散步”的一个入口,那个唯一的入口。
难道不是吗?
天空有多辽阔,这舞台便有多壮阔。纤细锁链是路引,潺潺流云是小溪,猎猎清风是伴侣,上至星云,下至空气,全宇宙陪你成就这一场共襄盛举的跨界大戏,轻盈靓丽得哪里看得上脚底那死气沉沉的土地?
青空散步,吻风戏云。
然而,此时的荇风却斗志全无。他的右手抱住左肩,左手抱住右肩,用这婴孩在母体中最具安全感的姿势,深深拥抱着自己的孤寂与恐惧,望着铁塔怔忡失神。卸去了白日里的喧嚣霓虹,褪尽了演出时的全城瞩目,此时的高塔空**离奇,不过是一头奄奄一息的硕大怪兽而已。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响,荇风却不敢回头,他哆嗦着身体,将头埋向更深的怀抱里。
直到……有一双微汗的手轻轻覆在他肩头的手背上。
如同电流穿越身体,荇风瞬间一颤。
“吓到你了吧?”是千羽的喑哑嗓音。
“不,没,没有……”荇风颤栗着声线回答道。
千羽没再说话,荇风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空气侵袭上自己的脖颈。
他知道,那是千羽深深的叹息。
“对,对不起。”眼泪终于落下来,荇风惶然道歉,“我不知道,竟然会是这样。”
出乎意料之外,身后的千羽竟然轻笑出声,宛若凄厉女鬼在这午夜时分悄然回魂。
“千羽……”荇风迟疑着回过头。
夜色凄迷,水汽弥漫,身后的千羽长发凌乱,眉目迷离。她站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如鬼魅一般无法捕捉到真实踪迹。
静默片刻,她幽幽地开了口:“你说,人是为什么而活呢?”
“嗯……”迟疑了一下,荇风回答道,“为了梦想吧,至少……我是这样。”
然后,他又回过头去,把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夜空中的高塔。
“你的梦想……是爬上那座塔吗?”千羽问道。
“是的,”荇风点点头,“终有一天,我要站在那凌驾云端的高塔之上,完成一次无懈可击的高空回旋踢。”
“真好……”千羽似乎与他一同跌宕进这诱人的想象之中。
“那你呢?”荇风问道。
“我?”千羽轻声一笑,“……这还真是太深奥的哲理。如果真要说梦想,吃饱饭穿暖衣,算不算?如果真要说梦想,和老爹一起开开心心制作假面,算不算?”
“千羽……”荇风黯然,“我不该,不该把你带到‘溯空’来。”
“怎么能怪你?留在那里我也只剩死路一条。”千羽摇头,“只是我以为,我总算熬到了羽翼丰裕的时候。一生总有一次机会能离开泥淖,冲向晴空里……”
“千羽,你走吧,我帮你,帮你逃走,好吗?”荇风抬头看向她,今夜是她离开这里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翌日天明,“溯空”马戏团将要离开这未明城寿囍镇,展开新一轮的巡回演出。趁着忙碌混乱夜黑风高的此刻逃离,应该无人有心顾及。
千羽却对这提议置若罔闻,她几步走到荇风身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无声伫立的钢铁高塔,依旧冰冷,依旧坚硬,如同这不近人情的荒凉人世。
“千羽?你……”
然后,千羽深吸一口气,双臂牢牢擒住支架,抬脚便攀爬上那挺拔高耸的铁塔。一阵夜风袭来,铁塔晃动摇摆,然而她却丝毫不畏惧,一鼓作气向天空行进。
“千羽,你不要闹了,这样很危险的啊……”
苦练数年都无法游刃有余地嬉戏于这高塔之上,又怎可容许这一时兴起的率性脾气?
千羽的身手倒也矫捷,很快便利落安全地攀上塔顶,牢牢站立于那方寸高台之上。她从数十米高的夜空中居高临下,猎猎夜风将她的身型都撕扯成碎影。
“荇风,是这样吗?”她的笑声比身体还要轻盈,浮**在这漆黑彻骨的深夜里。
“你……要做什么。”荇风声线颤抖。
然而,惊呼已经来不及,更对结局无能为力。
月球是银盘一般的背景,星辰是打着逆光的灯具,千羽向前纵身跨越,迈开那气贯长虹的一大步,如同在夜空里踩踏空气,轻盈散步。
荇风,你看到了吗?为了那生的自由,我甘愿用死来祭奠。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远空有星子猝然逝去,在天空与你之间,划出一道明亮圆满,饱蘸希冀的轨迹。
掌声雷动,锣鼓齐鸣,“秋风祭”的第一夜,“溯空”马戏团暌违三年的最新巡演果然掀起了当晚最劲爆热烈的**。
备受期待的初次登场,由荇风领衔主演的“青空散步”在欢呼声中拉开了帷幕。
刚刚的璀璨舞台在下一秒云淡风轻,眨眼换景成白云缭绕的蛋青色天空。而舞台两侧的钢铁高塔,亦被装点成如黛青山。
悠远质朴的古琴声破空响起,身穿幼青色汉服的荇风终于登场。他的面部亦佩戴着假面,那是一枚仅仅简单勾勒出鼻翼、唇角和双瞳轮廓的白色模子。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并没有让荇风阵脚紊乱,只见他稳稳立于如画山巅,棉絮般的云朵悠然穿行于耳畔身边。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荇风轻衣翩跹,青丝流连,玉面唇角竟然流泻出一抹不可捉摸的笑颜。
荇风迎风招展,和着古琴吟咏起韵律跌宕的句子,那顿挫抑扬的嗓音如同天籁诗篇。
“青鸟衔云去,空倚清风眠。散尽少年雪,步步惹流年。”
吟咏完毕,荇风略一顿首,从腰里摸出一支翠玉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奏鸣。霎时间,仙乐当空,百鸟齐鸣,丛花渲染,美景无限。
一曲终了,荇风将笛子插回腰间,右手向前伸展,五根手指如同玉莲花瓣盛绽。“嗖”的一声响,竟然活生生地从他的掌心中流淌出一连串银白色锁链。
那道银链瞬间茁壮延长,如狂蛇般伸展蔓延,眨眼间从荇风栖身的山之尖峰,跨越到数十米开外的彼端山巅。眼见那锁链如银色虹彩,晃悠悠地垂悬于群山之间,荇风将右手轻轻翻转,似在将锁链拗断打结。
那数十米长横亘天际的锁链,在他的手中,宛若儿时肆意玩耍轻轻拗折的纤细棉线。
终于,荇风迈开脚步,稳稳踩踏于锁链之上。
那锁链只是轻微地晃了晃,便承载住他全部的重量。随后,荇风身姿轻盈地踱步,回身,翻转,腾跃,而后身体在空中转一个圈,又稳稳站回到那锁链之上。
锁链依旧只是轻微地晃了晃。
掌声排山倒海,欢呼震耳欲聋。
荇风深吸一口气:是的,这精彩绝伦的奇妙表演,现在才正要开始。
然后,他看见他的师傅,朴锦生,出现在对面高塔的平台之上。他对他撇撇嘴巴,点头示意。荇风亦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也已准备完毕。得到讯号后,朴锦生便迈开脚步,向立于锁链中间的荇风走去。
接下来,那练习了成百上千次娴熟无比的既定动作是:朴锦生腾空跃起,在空中潇洒跨越,而荇风则在锁链上倒身悬挂,在朴锦生即将坠落之际抱住他的身体,两个人在锁链上以倒挂金钩的惊险姿势倾情谢幕。
这命悬一线的“青空散步”,需要表演者具备极强的体力和反应,绝不容许任何闪失延误。
于是,朴锦生腾跃,跨步;荇风欠身,倒吊。
朴锦生在达到顶点之后急速坠落,眼看就要与倒挂着的荇风擦身而过,坠落进舞台深渊里。
就在观众席炸响一片惊呼之际,荇风却迅速伸出手,牢牢捉住了朴锦生仓惶捞过来的双手。
接住了!
惊呼随即变成化险为夷的唏嘘。
荇风的出道演出,圆满成功!
完成了超高难度的空中动作,两人垂悬于锁链之上,随着惯性迎风晃**,如同精疲力竭的猴子一般松一口气。
就在下一秒,荇风松开了手。
朴锦生那惊恐的双眼死死瞪住他,双手却已无回天之力,身体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瞬间消失于乱作一团的空气里。
是的,没有人会质疑,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会在出道演出时犯错,即便是犯下滔天罪行。况且,已经没有了你的“溯空”马戏团,更不可能再失去我,唯一拥有这个绝技的人。这三年来,我拼尽全力,实力终于跻身于所有师兄弟之上,不过是为了能够拥有,今天这个回报恩师的机会。
师傅,谢谢你教会我“青空散步”这个绝技。
现在,就让我用它,为你谢幕,替你赎罪。
千羽。
三年前,我受师傅朴锦生之命,用一堆三文不值二文的零碎物什,将你领进了“溯空”的大门。翌日凌晨,在“溯空”即将启程巡演的马车车厢里,你被那个公狗一般的男人,压在身体之下,肆意发泄欺凌。而我,就在那不足五平米的车厢外间,在那隔着一层粗布帘子的车厢外间,听你从奋力嘶吼到奄奄一息,却只是不知所措地抱紧自己簌簌发抖的身体。
不,千羽,我之所以背负上这欺师灭祖的罪行,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你,后来的天宫、良宵、心叶……她们……她们只是没有像你,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这无以为继的人生。
千羽,我怎么会知道,和你相识的那一日,便是无穷噩梦的开始。此后的人生,竟然一直延宕其中,再也无法醒来。三年之前,我第一次背负上见死不救的丑恶罪名,并在这三年时间里逃避沉溺,任凶险肆意妄为,却根本无力敌对。而今,我终于放手将全部罪孽抛向红尘深渊,却又犯下另一桩荼毒师门的罪行。从此背负心灵孽债,跌入轮回地狱,永生永世忏悔。
千羽,你用一千根羽毛编织肉身,指望有朝一日能笑傲霄云,却不想在半空中折翼,沉堕进这罪无可恕的红尘里。你粉身碎骨成一千根垂死挣扎的尾羽,逃不开匠人玩弄世情的五指,用浆糊将灵魂封印,附身于惨无血色的假面头颅里。
是呵,你终究不可能是飞鸟,我也再不是风中流云。怎可能自由自在,散步和歌于那片慵懒晴空里。
从此之后,世上再无身段潇洒的“青空散步”,马戏团里不过再多一个崖上搏命的跳梁小丑,而已。
所以,把飞翔都忘了吧。
飞翔只能盛开在甜暖眠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