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在轰然中倒塌。

尘埃席卷,唏嘘漫天。

结界中的欢愉时光,终于烟消云散,提前终结。

分流离散的退场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是关于今晚意外结局的抱怨。

“‘溯空’马戏团的节目果然是‘秋风祭’中最精彩的,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压轴戏。”

“三年才来未明城巡演三天,还没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青空散步’,真的好可惜哦……”

“我真倒霉啊,第一天的表演出了事故,今天又莫名其妙地中途停演……”

“最后他中什么邪啦?一动不动地站在半空中嘟嘟囔囔,为什么不演完呢?真奇怪!”

“……”

“四人雪花小狐狸团队”也混杂在这纷扰熙攘的人群中。

“黑狐狸”安可棠是一脸的莫名沮丧:“那小子到底什么意思啊?自尊心大崩坏吗?还是被那帮花痴粉丝给宠坏了?他就不能容忍一点点否定或者对立的声音出现吗?难道他就意识不到这不同的声音也有可能是善意的意见和建议吗?”

另外三个人斜眼看他:“你哪里是善意地提出意见和建议……”

“哼!意见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嘛!”安可棠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虽然我确实很看不惯他利用催眠术来欺世诓人!”

三个人继续斜眼看他:“你是看不惯他为什么拥有这么高的人气,明明同样都会催眠术……”

“你们!”安可棠气得直跳脚。

“好了,不拿你开心了,不过,你们有没有留意他最后到底在说什么呢?”安远薰似在回忆当时场景,“总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因此才会情绪崩溃,中途休演。”

“是的,”安可棠点点头正色道,“而且,他发现的那样东西,就在……我们四个人中间。”

“哦?在我们中间?”纪雪见歪着头回忆,“可是他根本看不到我们的真实长相啊,难道……是因为我们所佩戴的这些假面?”

“假面?”召恩摇摇头,“可是这些假面,是我在集市里随便买来的啊。除了狐狸系列以外,还有羚羊系列,兔子系列,野猪系列,小鸟系列等等大概上百个系列。就算是狐狸系列,还有花狐狸、紫狐狸、咖啡狐狸……各种各样好几十个呢!没什么特别的啊!”

“不对,显然不是我们这些丑得要命的……该死的狐狸假面!”安远薰直摇头,“一定是因为你的缘故,雪见。”

“我?”雪见诧异道,假面上的雪花碎玉轻轻摇曳。

“这并不是召恩给你买的,是不是?”透过假面上的狭小缝隙,安远薰的双眸紧紧逼视着她。

“……”

沉吟许久,雪见终于点点头。

“是的,这个假面,是今天清晨,我在房间的桌上发现的。”

“什么?是谁放在你房间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安可棠诧异道。

“因为……我也不确定,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雪见说道,“毕竟……他曾经骗过我。”

“怎么?你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安远薰问道。

“是的。”雪见点点头。

“他是谁?”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是……”

雪见刚要回答,突然从喧嚣人群中探出一双臂膀,从后面狠狠抱住了她。

“别走!终于找到你了!”

安可棠正欲以猛虎(狐)扑食之势擒住那个身份不明来势汹汹的偷袭者,从雪见的身后,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展露的面容是一帧如碧玉般洁白无瑕的假面。

——那个在青空中散着步的玉面少年!

“喂!你给我差不多可以一点!”安可棠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把他揪出来。

此时的少年,再无长衫华服的掩映烘托,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麻布衣裳。他的胳膊小腿**在夜色秋风中,孱弱得让人心疼。

“你到底是想怎样啊?我只不过在你演出时不小心牙疼了一下下,你犯不着又哭又罢演害我差点被观众愤怒的口水淹死,演出结束后又阴魂不散偷偷充当跟踪狂,你是想赖上我叫我对你负责还是怎么着?”虽然气势凶猛,安可棠无奈的抱怨里竟然带着一丝哭腔。

“不,不是,你误会了,”玉面少年连忙摇头,“我不是介意你刚刚的声音,真的,一点也不……”

“那你到底想干嘛?你到底看上了我哪一点,求求你就告诉我吧……”众人被安可棠“自爱无敌”的精神彻底击败。

“我是想找……她……”玉面少年看向他刚刚紧捉不放的女孩,那是戴着雪花假面,惊魂尚未安定的纪雪见。

“果然!”安可棠再次扯过他的衣领,双眼狠狠逼视着他,“看来我们担心得没错,你果然是看上了雪见戴的雪花假面!”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玉面少年再次摇头否定。

“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那你到底是想怎样?”安可棠愈发愠怒,双手扯得更紧,“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突然,夜色中传来一阵强烈欢快的鼓点声。与之一同飞扬的,还有歌者的吟咏和众人的欢呼,那是今夜的“秋风祭”正要再掀起新一轮的**。

尘埃再喧嚣,却也无法遮挡玉面少年轻吐露的一字一句。

“你们……是不是认识一个……身边总带着相机特别喜欢拍照的大哥哥?”

彼时天空突然绽放烟花雨,明昧雨丝撩拨起一地涟漪。

那藏匿于假面之后的面容是否变色尚不可知,然而每个人的身体却在夜之光影中轻微颤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安可棠难以置信地转向纪雪见,“他刚刚说的挂相机的大哥哥,可会是你说的那个……夏森流?”

“嗯。”雪见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确定?”安远薰诧异于她的笃定。

“刚刚我的话还没说完,”雪见的声音显得过于沉缓平静,仿佛她早就洞悉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那个今天早晨把假面放在我房间的人,那个曾经骗过我这一次不知又有什么企图的人,就是……夏森流。”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假面给你呢?不是他让你来找他,不是他说要陪你去解开所有谜团,不是他说会万死不辞的吗?”安可棠不解。

雪见无言以对,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扑朔迷离的人心,是比天地宇宙仍要难解亿万倍的诡谲谜题。

“因为他……”犹疑了一下,玉面少年插嘴道,“他以为你……还不肯原谅他。”

“哦?”安可棠转身看向这麻衣玉面的少年,“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是的,”玉面少年点点头,再一次摘下脸上的假面。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他清秀俊朗的容颜。

“我的名字叫做荇风。看来……你们真的认识那个叫夏森流的大哥哥。我就跟你们说说我了解的一些情况吧,或许能帮助你们找到他。”

“好,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夏森流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们把。”

“我见到那个……那个叫夏森流的大哥哥,大约是在昨天的这个时候……”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裹挟着一抹来不及爆发的惊惧,从自己的双手中逃逸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绝望轨迹,坠落进目瞪口呆的人海里。

随即爆出一声钝响,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惊声尖叫。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思维意识全都被夷为平地。荇风忘记自己在锁链上垂悬了多久,直到蜷曲的双腿肿胀酸痛,倒吊的身体充血麻木,直到冷风将他背脊上的虚汗吹干,周身覆上一层冰冷透骨的绝望寒意。

直到有人在亿万光年之外的遥远星球,将他游离的魂魄轻声唤回。

“大师兄,你快下来吧!”

荇风这才发现,惊慌失措的观众早就一哄而散,恍若白昼的灯光也已尽数熄灭,自己栖身的银白锁链失去了聚光灯下的熠熠光泽,如画青山亦被打回了参差生硬的钢铁原型。整个舞台人去楼空,宛若惨遭遗弃的硕大坟场。

“大师兄,你别害怕了,快点下来吧……”几十米开外的地面上,再一次传来小师弟关切的声音。

当荇风拖着如灌铅液的双腿慢慢步下那高塔时,他发现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节骨骼,都在罪恶感的驱动下“铿铿锵锵”地颤动着,那节奏剧烈迅疾,竟然透出一抹快感。

“师傅他……他怎么样了?”他哆嗦着声音问道。

“他……当场殒命。”小师弟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已经被其他人抬出去了。”

“我……师傅……是我杀的。”终于站在坚实厚重的地面,荇风一下子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小师弟的身上。

“不,师兄,刚刚我们都看到了,那只不过是一场意外。”小师弟头一次面对如此软弱的师兄,他轻抚他的脊背,用温和声音去抚慰。

这个惹出事端的节目,就是“青空散步”,是“溯空”马戏团在“秋风祭”巡演中的保留压轴节目。只是这一次有所不同,担纲领衔主演的,不再是马戏团的首席表演大师朴锦生,而是初出茅庐的后起之秀,荇风。

是的,荇风就要将他师从朴锦生,苦心修习十几年的拿手绝活,在那数十米高的空中锁链之上,尽数展现,倾情献演。而朴锦生,则在三十余年的杂技生涯中,首次退居二线,担任荇风的搭档,协助他共同完成这个奇妙迷幻的节目。

这是荇风的出道秀,也是师傅朴锦生的谢幕演出。今晚以后,荇风将正式担当起“溯空”马戏团的首席表演者,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角儿,带领着他的兄弟姐妹们继续在江湖中闯**。而师傅朴锦生,则就此告别舞台,回乡安享晚年。

虽然心情忐忑,但那苦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既定动作早已娴熟无比,理应不会有任何闪失:荇风先行上场,在锁链上踱步,回身,翻转,腾跃,以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完成他在锁链上第一阶段的表演。在得到信号之后,立于对面高塔的朴锦生登场亮相,走到锁链中间与荇风汇合。然后,朴锦生腾空跃起,在空中潇洒跨越,而荇风则在锁链上倒身悬挂,并在朴锦生即将坠落之际抱住他的身体,两个人在锁链上以倒挂金钩的惊险姿势倾情谢幕。

这命悬一线的“青空散步”,需要表演者具备极强的体力和反应,绝不容许任何闪失延误。虽然表演极险极难,但两位演员一位身经百战,另一位虽青涩但也功底过硬,两人皆是胸有成竹。演出便在这扣人心弦却有条不紊的气氛中顺利进行着。

终于,朴锦生腾跃,跨步;荇风欠身,倒吊。

然而,朴锦生在达到顶点之后便疾速坠落,在与倒挂着的荇风擦身而过之时,荇风竟然没有来得及伸手接住他!眼看朴锦生就要坠落进那舞台深渊!

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荇风终于伸出手,牢牢捉住了朴锦生仓惶捞过来的双手。

接住了!

现场爆发出轰雷般的热烈掌声:原来刚刚的重大失误竟是刻意安排,原来那一切惊险皆是为了让所有人直抵感官刺激的最高峰!

这才是真正精彩一流的杂技节目!传说中的“青空散步”,果然名不虚传,过目难忘!

完成了超高难度的空中动作,荇风攥紧朴锦生的双手,两人垂悬于锁链之上,随着惯性迎风晃**,如同精疲力竭的猴子一般松一口气。

当所有人的惊呼变成了化险为夷的唏嘘,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不知为何,原来已经安全的朴锦生从荇风的双手中突然滑落,飞身而出,在半空中垂死挣扎成残破不堪的风筝,却终究抵挡不住地心引力赋予的宿命,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荇风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却只是拥住一把虚空的夜风。

无力回天的下一秒,轰隆一声,碎骨粉身。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几秒钟,却将荇风的世界尽数摧毁。师傅脱手飞出时那惊惶空洞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逼近,挥之不去。

荇风的脸色煞白,恶心反胃,他推开小师弟的搀扶,俯身在舞台边止不住地干呕。

“师兄,真的别往心里去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十个有九个都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真的怨不得谁。”小师弟年纪虽不大,说出的话却透出一股莫名的悲怆。

荇风一怔,起身反手一巴掌扇在小师弟的脸上:“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好歹他也是你的师傅!”

小师弟的脸色瞬间惨白,显然他没有料到平日里那个温柔安静的大师兄,会突然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荇风哥……我……”小师弟就快要哭出来。

“我知道他对你们不好,他也对我不好,”荇风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恨他,知道天宫、良宵、心叶他们,他们全都恨他恨得要命,我也……我也恨不得他能去死……”

“师兄……”

“可是……他毕竟是我们的师傅啊……是他教会我们连环飞刀,是他教会我们高空钢索,是他教会我们踢腿下腰,翻转腾跃,是他为着这个马戏团劳碌奔波,忙前忙后。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溯风’,更不会有今天的我们……”

“师兄,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你真的不要再自责了……”

荇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拍拍小师弟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疲惫落拓的脚步声,在喧嚣褪尽的空旷大棚里,回旋成一声又一声冗长悠远的尾音。

荇风吸一下鼻子,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唇角却不可思议地上扬成一道微妙的弧线。

“溯空”马戏团的巡演大棚,位于未明城寿囍镇西南坡的平阔山地上。这里原本是荒无人烟的所在,却因为“溯空”的到来而变得热闹非凡。荇风掀开帘子走出大棚,遥遥俯瞰人世间的炫目霓虹。前方不远的古老城镇中,人们正燃点烟花,面覆假面,手舞足蹈地进行着通宵达旦的狂欢。而在他的身后,一切又复归到繁华落尽后的虚空。那最接近沸腾的边缘地带,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穹顶是灿烂星空,耳畔是猎猎季风,适才发生的一切,不真实得如同一场幻梦。

真的吗?

师傅真的已经……

真的是自己亲手将……

不过是须臾光阴,却像已穷尽他一生的力气。

“千羽……”荇风缓缓念出一个人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我终于,终于……”

我终于完成了和你最初的约定,为什么我却无法怀抱欣喜释怀的心情,对一直住在心底的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再见。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年拼尽全力,终于能在青空中潇洒散步,自由回旋……

为什么忍受漫漫煎熬,终于能凭借自己微弱的小宇宙拯救这濒临毁灭的世界……

为什么自三年前被你刷新的人生理想,终于能在此刻不折不扣,尽数实现……

我却一点儿都没觉得,终于能松了一口气呢?

甚至,我连微笑着面对你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千羽,难道是我做错了?

然而苍茫天地,无人给予回应,唯有身后的离离野草,发出嘲讽一般的窸窣杂音。

泪痕斑驳满脸,荇风泣不成声,他转头看向身后漆黑如墨的暗夜群山,一片影影绰绰,只剩面目狰狞。

突然,在他的视界里,掠过一抹惹眼白色,在这深深深深的黑夜里,显得尤其触目惊心。

“千羽……”荇风神色一凛:莫非在时隔三年光阴之后,你终于重返人间,暗夜回魂?

脑海中,又浮现出三年前初次见到千羽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枚白色假面:一个尚未成型的模子,几尾绚烂却毫无生气的羽毛。宛若她那尚未启程的人生,从没翱翔天际,却已颜色凋敝。

莫非,是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荇风向后山走去。他循着光亮的轨迹,拨开齐腰的蔓草,终于看清那枚栖息草间的白色假面。那是一枚洁白如玉的假面:银白色金属半面上镌刻着繁复古典的花纹,其间镶嵌着珍珠与碧玉,假面的前额点缀着枝叶、羽毛,和水晶制成的雪花,除此以外再无赘饰,美轮美奂,宛若神作。

这融雪倾城的美,又是缤纷却廉价,闪亮却卑贱的千羽所如何能比拟?

荇风失望至极,他摇着头喃喃低语道:“原来不是你……”

“……雪见,是不是你……”假面旁边的深草丛中,突然发出一声梦呓般的言语。

怎么?是有痴汉宿醉迷途,独自被遗落在这深夜的山谷里?这后山荒凉偏僻,夜半定有野兽出没觅食。手无寸铁意识全无地瘫倒于此,无异于为野兽们再添一道美味宵夜。

这可不妙!

荇风几步走上前,发现荒草丛中果然蜷缩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形容清秀,黑发齐眉,身上的帆布裤子和白色球鞋,皆已肮脏陈旧,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或许他是一个外地游客,也可能是正在采风途中的摄影师,因为在他身边那肮脏泥土中,除了那枚白色假面,还躺着一只污损不堪的照相机。

“喂!”荇风推推那男子。

他却双目紧闭,丝毫没有反应,惟有一股浓重酒气,四下洋溢。

“大哥哥,你没事吧?”力道又加大了一些。

“唔……雪见……”男子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听上去是一个婉约美丽的女孩的名字。

“大哥哥,你不能在这里睡觉,太危险了。”荇风继续推搡。

“雪见……既然你都来到了未明城,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呢?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是吗?”男子的声音忧愁悲伤,宛若蕴藏深深心事,“你身边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你宁愿和那些陌生人在一起,都不愿意来找我呢?”

“大哥哥……”原来竟是一个伤心落魄人,荇风的心底涌上一抹同情,不禁轻抚他的肩膀,就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雪见……是你吗?”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捉住荇风的手,死死擒住不放开,“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喂……你放开啦!你认错人了啦!”荇风拼命挣扎,但对方的蛮横力道却大得吓人。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男子依然没有从梦魇中逃脱出来,然而紧闭的双眼却流下了两行泪水,双手也攥得更紧了,“你看到了吗?这个雪花假面,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一边念叨着,沉睡中的男子一只手死死扯住荇风,另一只手拿起假面,不容分说地向荇风的脸上盖过来。

“都说了不是啦……”一股强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荇风止不住地一阵反胃,“你放开我啦,你都臭死了!”

拼尽全力挣脱了陌生男子的拉扯,荇风一下子跳了起来:“真讨厌!不管你了!就把你丢在山里喂大野狼算了!”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雪见,我知道你忘不掉那些伤心的过去……”男子突然提高了音量,如同最后的放手一搏,“我……我有办法,能帮你忘掉所有的悲伤往事。”

荇风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雪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次回来,在江教授那里发现了什么……”意识混沌的男子继续支支吾吾,却一不小心将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就在我的口袋里,你快看看我的口袋,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夜风猎猎,荇风看着迷糊得天翻地覆的男子,双眼中闪射出熠熠光芒。

“我想,你应该就是……大哥哥所说的那个‘雪见’吧……”荇风对戴着雪花假面的雪见说道。

纪雪见点点头:“应该没错了,他遇到的那个喝醉酒的男人,就是夏森流。”

“可是,为什么夏森流不直接来找雪见,把假面交给她呢?按理说,他应该早就发现我们的行踪了啊。还有,他所说的‘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到底又是什么东西呢?”安远薰讷讷低语道。

“先别管那么多了,”安可棠擒着荇风的双手仍旧没有松开,“关键是,夏森流口袋里的那些东西,全都被你拿走了吧?”

“是的。”沉吟片刻,荇风点头承认道,“我拿了那些东西,然后把大哥哥扶下了山,确定他安全了以后,我才离开他。我走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恢复清醒了,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我这个人……”

“哼!小偷!”召恩对比他略大了几岁的荇风瞪了瞪眼睛。

“呵呵……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荇风垂下眼睑,声音轻柔沉静,“可是,对于一个沉溺在悲伤苦海中不能自拔的人来说,大哥哥所说的那样东西,真的是太有吸引力了……”

“那个‘能够让你忘掉所有悲伤往事’的东西?”安可棠思忖道,“莫非是……”

“是雪花莲。”纪雪见点点头,语气肯定。

“雪花莲……那些红色的植物粉末,原来是叫这个名字。”荇风说道,“那一定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吧,所以,大哥哥才想把那些东西交给你。对于他来说,你也一定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人吧……”

雪见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了头。

“我想,夏森流一定是一觉醒来,发现口袋中那来之不易的‘雪花莲’不翼而飞,他觉得就算再见到雪见,也没有办法帮到她了,因此,他才会偷偷把这个雪花假面放在雪见栖身的客栈里,然后不告而别。”安远薰沉吟道,“原本‘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如今只能用‘最后的礼物’替代,他应该是打算再也不和雪见见面了。”

“等等,我们都忘了一点,这雪花莲明明只能生长于待雪坡,在这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绝无可能再找到。如此稀少珍贵的东西,为什么夏森流会有?为什么江教授那里也会有?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安可棠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

“必须要见到夏森流,才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雪见的眼中又燃起了希冀,“或许,隐匿在‘雪花莲’背后的谜团,也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吧。爸爸的失踪,乔恩辰的身世,会不会都和这神秘奇异的雪花莲有关……”

众人都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又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你说,你把那些雪花莲粉末怎么样了?是卖了还是送人了?嗯?还是自己拿去煲鸡汤喝了?”安可棠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揪起荇风的衣襟,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没有,”荇风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是很想很想,很想忘记那些纠葛在心头的往事,但是……当我想到那个痛苦万分的大哥哥,当我想到那枚洁白晶莹的假面,我便想要把东西还给他,好让他去见他心爱的那个人,好让他把这‘最好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所以,当我在表演‘青空散步’时看到那枚雪花假面,我便冲出来找你们。没想到……大哥哥已经把这假面送给了你……不过那也好啦,我至少可以把东西还回去。”

“哼,我看你是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使用吧?不知道是应该内服,还是外敷在太阳穴上吧?”安可棠斜着眼瞟他。

荇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包裹,把它递到雪见面前:“我想,这‘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应该物归原主,虽然……虽然送出礼物的人他不应该是我。”

雪见接过这缎面包裹,轻轻打开,中央安然躺着一小撮绛红色粉末。有一股馥郁纯粹的香气瞬间弥散,奇妙氤氲。那是她多么熟悉的味道,来自于雪花莲的味道。

“如果……如果你们能找到大哥哥的话,请帮我……跟他说一声……谢谢……”荇风诚恳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感谢他的!要不是因为你,那家伙早就已经葬身在深山野岭里,成为恶狼们不吃白不吃的美味加餐了。”安可棠嘀咕道。

“好了,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统统都告诉你们了,”荇风略一欠身,然后将他的碧玉假面重新扣回到自己脸上,“希望你们接下来的行程,能够一切顺利。”

“等等。”纪雪见突然伸出手,阻止正欲离去的荇风。

“嗯?”荇风不解。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纪雪见的声音,冰冷却笃定。

众人愕然。

“雪见,你怎么知道这小子是在说谎?”安可棠不解道,“虽然我也一直看他不怎么顺眼。”

安远薰白了他一眼,转身看向雪见:“是啊,可不能一时感情用事啊。”

“不,你是在说谎。”雪见仍旧死死盯住荇风,目光锋利得如同一柄剑。

“你说我……说谎?”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荇风的双唇竟微微哆嗦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少年,这样的反应和回答,自然是将自己的全部底细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先前所陈述的来龙去脉,的确是在说谎!

“因为我了解夏森流,摄影就是他的全部,”雪见的声音波澜不惊,她缓缓解释道,“无论何时何地什么情况下,他都把摄影看得比他自己还要重要。他的那些宝贝照相机,在他的心里比他的生命还要昂贵一万倍。”

“原来如此。”安远薰点头道,“既然这样,他又怎么可能独自醉倒于荒山野岭,甚至将他最珍视的照相机随意丢弃?”

“是的,就算把他给杀了,他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雪见点头补充道,“以我对他的了解,绝无这样的可能性。”

“说!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们?”安可棠揪住荇风,狠狠逼视着他。

终于放弃了抵抗与诡辩,荇风无力地垂下了头,声音里却透露出一股认命的淡然。

“呵呵……还是没能瞒得过你们……”

“少废话!快说!”安可棠不耐烦地催促道。

“因为……因为我……杀了人……”荇风冷笑着摇了摇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得如同一纸人偶。

“什么!”众人惊叫出声。

“这是一个……太长太悲伤的故事,如果你们……想听的话。”

荇风轻声叹息,如同卑微生命里一曲薄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