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辞胡乱翻着王顺德的东西,字是真的,印也都是真的,面前这人的确就是王顺德。

王顺德道:“我幼年丧父丧母,全凭自己的本事和才华,才高中了进士,又好容易疏通了关系,谋到开封府判官的职位。谁曾刚刚想收到开封府的告身,临上任的前一天,一伙儿辽人不知怎得就找到了我家里。为首的那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白脸,他叫人先绑了我,又将我的身份文书细细看了好几遍,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有没有定情,有没有债务之类,我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当时只怕他们要杀我灭口,就全部老老实实的回了他。后来,那小白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琉璃摆锤,当着我的面,他用手指那么一弹,”王顺德说着,学着耶律述的样子,做了个手指弹动的动作,只是他手指粗短,做起来猥琐异常,“我一听那声音,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然后就犯了困,想是后来睡着了,因为后面的事情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崔辞追问道:“你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又怎么会知道那伙儿人是辽人?!”

王顺德道:“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出现在辽国的上京城,我努力回忆,只隐隐约约记得那小白脸拿着琉璃摆锤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让我跟着他念,他要我说我是辽人,我要回辽国!我醒来时,果然就站在上京的大街上,天旋地转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更不知我究竟是谁。如今细想来,那伙人不是辽人还能是谁?他们若不是辽人,为什么蛊惑我去往辽国?那小白脸一定是盗用了我的身份,冒充王顺德。这是我后来在牢里无事,才慢慢想明白的。”

陈太尉睁半眯着的眼睛,对崔辞道:“你听见没有,他在辽国坐了牢,被关起来啦!关了五年啊!”

王顺德瞪大了眼睛,愤恨的接口说道:“没错!后来街上来了一队辽兵,将我抓走关在牢里,一关就是五年!在这五年里,我恍恍惚惚渐渐恢复了记忆,想起来我原是大宋子民,我是堂堂开封府的判官王顺德!我在牢里多方打听,原来将我抓起来关押的是大辽的萧垯凛。上个月,萧太后命他换防离京,我开空头支票买通了狱卒,加之那狱卒与我一向关系不错,他见萧垯凛早已把我忘了,才肯通融放我出来。我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早日回归故国,于是我一出了大牢,归心似箭,立即就回大宋来了!我要找那个冒牌货算账!我得要回我判官的身份!”

王顺德前面说的都对,只是后面的内容他篡改了。他被萧垯凛逮去之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叛变了,他在牢里最多只待了三天,后面就作为萧垯凛将军府上的门客,混吃混喝直到现在。

崔辞面无血色,神情木然的坐下。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个王顺德说的都是真的,其实他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对假“王顺德”产生了怀疑,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宋开封府人士,从哪里学来的西域幻术。自从窦娘辽国间谍的身份曝光之后,他对假“王顺德”彻底消除了怀疑。尽管后来这假“王顺德”依然有种种可疑行经,但那时崔辞已经完全信任他,并非是对他身份的信任,而是从心底里对他这个人的信任。然而,现在这份信任已经摧枯拉朽,**然无存。难怪他去了西域之后就杳无音讯,连一份信都没有来过,崔辞心里豁然明白了。等他想通了一切,他心里便涌起了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感,而这愤怒中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在崔辞思绪翻涌的同时,陈太尉一直在和王顺德说话,都是一些诸如“你放心就是,大理寺会展开调查的!”“目前那个冒牌货已经走了,开封府的判官正好空缺,过阵子等事情平息下来,便举荐你官复原职。”等等。

崔辞如丧失意识一般呆坐着,他耳边是一阵又一阵的轰鸣之声,听不见陈太尉跟王顺德说了什么。只见陈太尉转过脸朝向他,嘴唇一开一合,对着他说着什么。崔辞依然听不见声音,只是一脸茫然的望着陈太尉。

不多时,李暧从屋外头跑进来,她从杨神医那里得知崔辞来了太尉府,就赶紧过来寻他了。

“大人,你怎么了大人?”李暧见崔辞面无人色,吓了一跳,伸手去推他。

然而崔辞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陈太尉拉着李暧,一边指着自己,一边对她慎重交待着。李暧听了,一脸忧郁之色,还频频点头。最后,崔辞看见她在陈太尉和王顺德的注视下,将自己扶出了太尉府。

二人从太尉府回开封府衙门,崔辞一路失魂落魄,不发一语。直至进了南衙府衙大门,回到熟悉的环境之中,他耳鸣的感觉才逐渐消失。然后他发现原来李暧其实一直在他身边说个没完。

“陈太尉刚才已经将王顺德的事情跟我说了!你放心吧!我可以替你作证,这事儿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官家一定能查明白真相,不会牵连到你!”

“我求求你,说两句话行不行?究竟要怎么做?你表个态度,我都听你的!”

“等这件事情了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建州,调查你爹的事情。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陷害你爹!我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大人,你倒是说两句话。

“大人!。。。。。。”

隔了好一会儿,崔辞的喉节动了动,他沙哑着嗓子道:“陈太尉说,我爹手下所有人都参与了檀头山的事情。”说罢,他眼眶一红,两颗泪珠滚落下来。他迅速伸手擦拭了。

李暧柔声安慰道:“那就都杀了,别说只是十来个副将,就是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

“我不用你帮我!”崔辞低声道:“我不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