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其实开始于皇城边上一座仿矾楼的酒楼下面开的一家香水堂里,这家香水堂的主人是个姓王的年轻相公,听说他从前一直生活在大宋。故而原样照搬了大宋东京城里香水堂的规格,在上京开的这间堂子。这堂子里,除了通池之外,还有大小十几个小池子,皂荚、澡豆、草本、木本类的植物洗护用品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提供专门的搓澡、揩背、按摩推拿等服务。
前来沐浴的客人们泡完了澡,都喜欢在大堂里搓背推拿,再睡上一觉。这间香水堂环境舒适高雅,无论何时进去,里面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因此客人络绎不绝,人们成群结对,拉帮结派的前往这家香水堂,泡完了澡,必要在大堂里呼呼睡上一觉。嗅着醉人的香味,耳边响起令人舒适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只要听见这个声音,客人们就会变得软绵绵的,一切烦恼烟消云散,然后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
但是,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就记住了一件顶重要的事:那就是大辽萧垯凛将军要与宋朝叛臣勾结叛国,要起势造反了。开始时,没人敢谈论此事,大约是某个机缘巧合吧,某人在醉酒后偶然提及,然后意外的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之后流言便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有各种加工之后的说法,譬如萧将军与那“大人物”原是战场上的旧相识,那位“大人物”曾经得罪过真宗,临要砍头之际被萧将军所救云云,甚至于,酒楼的说书先生们就此还编出了几段像模像样的故事,当作保留剧目压轴登场。
如此一来,算上后来经过加工后的种种流言,出处更难查询。无论萧垯凛如何查找也查查不出出处,他暴跳如雷,更显得心虚,从而助长了流言传播的速度。当然,他绝不会想到,这幕后的始作俑者正是秘密潜入上京的耶律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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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一天夜里,在入上京城的官道上,来了一辆镖车。
这车看来非常沉重,由六匹健壮的马拉着,行过的地面被压出了深深的痕迹。押镖的人打着大宋“顺远镖局”的旗号,为首的汉子膀大腰圆,一双大眼睛,机警有神,他双足蹬着一双牛皮马靴,一看就是经验老道的镖头。“顺远镖局”在大宋颇有声望,又配上这样一个气场十足的镖头,看来这趟镖定然价格不菲,更遑论车重成这样,里面十九八九装的是黄金。这一行人必然引起了当晚上京守城士兵的警觉。
海东青接到手下的汇报,第一时间赶去了现场。
那大眼睛镖头好好的押着车,甫一进城就被拦下来,没好气嚷道:“怎么?上京城不让走镖?我们镖局有文书,是正经做买卖的。来来回回多少趟了,为什么独独今儿拦下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从守城的辽兵后面走出来一个长相俊美的小个子将军。若不是此人眉宇之间漾起的冷冽目光,镖头还以为他是个娇俏的小娘子。
海东青走到镖车跟前,伸手拍了拍顶板,顿觉里面沉甸甸的,回头对那镖头道:“顺远镖局的这趟镖押的是什么?”
替客户保密是镖局的原则,镖头自然不能说,但他依旧露出一副有持无恐的样子,道:“我不能告诉你这车里装的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趟镖的东家,和接我这趟镖的人,你们这些守城的喽喽可都惹不起!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放我过去,咱们相安无事,我就当没这出事情发生。”
海东青笑了笑,道:“你倒是说说瞧,看我们能不能惹得起。”
镖头将胸脯挺直了,双手抱拳朝天揖了一揖,道:“那我就说了,你们可站稳了。我这趟镖的东家是大宋武德司探事司指挥使毛俊毛大人,”他说完,环视了一圈众人,又继续得意的说道:“接镖人,哼哼,是你们的萧垯凛萧将军。怎么样?怕了吧?”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海东青听完他的话,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眼神愈发凌厉起来。他拿起身边士兵手上的刀,一刀将镖车上的货箱劈开,露出了里面金灿灿黄澄澄的金子。
那镖头一惊,虎着脸道:“你做什么?!我这可是要送给萧将军的!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海东青扭过头,冷笑道:“萧将军?萧将军怕是最近有麻烦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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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太后还政以后,耶律隆绪还保持着定期请安的习惯。这日,像往常一样,他照例去御花园请安。花园里,繁花开的正盛,太后却显得心事重重。
耶律隆绪问过了安,萧太后叫他陪同一道在御花园里走走。耶律隆绪知道太后这是有话要对他说,便陪着太后沿着花圃一路赏花而行。
萧太后道:“前阵子观音主持四季捺钵,你送来的鹿肉我尝过了,非常鲜美。”
耶律隆绪道:“那是孩儿亲手打来的,母亲喜欢就好。”
萧太后道:“上京城里关于萧垯凛的流言,你听说了没有?”
耶律隆绪早有预感,便直言道:“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还有谁不知道的?”
萧太后道:“那么依你之见呢?”
耶律隆绪对自己母亲十分了解,她生性多疑多虑,此时还不易打草惊蛇,便道:“萧将军是我大辽的栋梁之臣,立下许多不世之功,孩儿肯定是相信他的。母后以为呢?”
萧太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松了口气,道:“你能这么想,我心里甚感安慰。”
耶律隆绪在心里默默冷笑了两声,越发相信耶律述所说的话,对萧垯凛的憎恶之情也更强烈,他扶着萧太后往前又走了一段,道:“不过,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这流言来的蹊跷啊。”
萧太后道:“不瞒皇帝说,我就此事召见过萧垯凛,依我看,他倒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隆绪道:“萧将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