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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大宋出访西夏的使团便动身启程了。这次出访是以“岁赐”的名义,使团带了银、绢、茶等赏赐,崔辞和李暧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抵达西夏都城兴庆府。
早在入城之前,李暧就将王顺德送她的天蚕丝面纱带上了。过城门的时候,她回忆起当年挥鞭策马逃亡的场景,一时之间感慨良多。这一路上,大宋使团到处,无不海清河晏,时和岁丰。老百姓知道他们是大宋岁赐的使团,无不夹道欢迎。
崔辞坐在轿子里,见隔壁马上李暧岿然不动,脸上带着面纱,也不知道什么表情,对她“噗呲”了两声。
李暧扭过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一双眼睛淡漠无光:“干什么?”
崔辞试探性的说道:“看来确如徐彻所言,西夏百姓这两三年间过得丰衣足食,风调雨顺。。。”
他话没说完,一声重重的“哼”已经传入他的耳朵。
李暧激动将面纱喷的上下翻飞:“那个老贱人知道大宋使团的行进路线,故意沿途安排人做戏呢!”
崔辞笑道:“你这时候脑子真灵光。要不这样吧,反正没藏明日才会召见咱们,今日也无事。等咱们入住了四方馆,就换上便服出来微服私访一番。是不是没藏在做戏,一探便知。”
李暧道:“也好!我带你去喝羊肉汤。”
使团到达四方馆,果然如崔辞所料,没藏太后派人来传旨,说大宋使团今日刚到,旅途劳顿,请他们在四方馆里好好休息,明日再正式接见云云。
崔辞谢过太后的旨意,等传旨的太监走了。他便换上了便服,与李暧一起出了四方馆,跟她去喝羊肉汤。
兴庆府的前身怀远县,原只是宋朝的一个边鄙小镇。李元昊继位后,广建宫城,营造殿宇,兴建了兴庆府,成为西夏统治中心。这里虽比不上宋都开封繁华,但也有二十余街坊,寺庙酒楼林立,一派欣欣繁荣。
李暧带着崔辞穿街走巷,七拐八绕,沿途所见百姓皆是安居乐业,就连乞丐都比东京城少。崔辞道:“这里可不是咱们使团的必经路线了,我瞧没藏氏倒并未刻意安排人沿途演戏给咱们看。”
话音未落,一声重重的冷哼又传到他的耳朵里。李暧脸上的面纱又一次上下翻飞起来:“这里是兴庆府,皇城脚下,当年我父皇在位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与没藏何干?”
崔辞知道她对没藏怨恨极深,这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于是不再多言,跟在她后面继续往前走。李暧带着他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巷子深处一家卖羊肉的馆子。
崔辞见那店面虽大,但是十分简陋,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便道:“这就是你说的店?看着平平无奇啊!”
李暧道:“看着是不怎么样,但是只要你吃上了,我保证就算抽你两嘴巴,你都舍不得丢下筷子。”
崔辞将信将疑,心道李暧未免太夸张,无非是羊肉而已,他东京吃的多了,难道西夏的羊肉还能上天?
为了避人耳目,二人特意寻了靠最里间的位子坐下。坐下不久,羊肉馆的老板就迎了出来,这人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胖子,比他这间羊肉馆还要平平无奇。老板笑脸相迎道:“二位客官看着不像本地人,是从哪里来的?”
李暧用当地方言回道:“我们原就是本地人,出去做了几年买卖,这才又回到兴庆府了。听闻这几年新皇帝继位,都是没藏太后在把持朝政,唉!”她故意把这声拖得长长的,流露出一丝无奈,“物是人非啊!”
不料,那老板反而兴高采烈的说道:“正是呢!幸亏老皇帝死的早,如今没藏太后跟大宋交好,跟大辽也修复了关系,好几年没有打仗啦!不像从前老皇帝在时,自个儿过不好日子,还刺头似的三天两头的去找人家的茬儿。反正到头来,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嘿!”李暧脸上的面纱翻腾着,“辽人蛮横,宋人奸诈,咱们不能不防着吧?我记得从前有公主驻守边疆,保境安民,可惜,老皇帝死后,公主下落不明。不知道如今没藏太后派了哪位将军顶替公主?”
那老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既然咱们跟辽宋都不闹了,谁还关心这个?”
李暧脸上愈发挂不住,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边境可是很重要的。”
“那可能是吧,不过呢,”那老板数着手指道,“咱们有饼、奶,酒、茶,羊肉,辽国人有盐铁马和西瓜,宋人有丝绸、瓷器、茶叶,若是打仗了,这些好东西就不能够互通往来了。”
“呵呵,”李暧冷笑,“照你这么说的话,没藏太后确实有远见卓识。但我在大夏时,她的行事做派奢靡无度。难道这两年,她就没有兴建土木,为自己建造宫殿?”
“没有啊,小皇帝继位之后,没藏太后励精图治,节俭治国,并没有大兴土木。”那老板越来越觉得李暧不像是来喝羊肉汤的,倒像是来挑事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悦道:“这位客官为何总说狂语?你要是想寻衅滋事,我这里可不敢接待。”
“什么?!我寻衅滋事?”李暧猛的将脸一沉,待要发作,崔辞一把按住她的手,好言对老板道:“我朋友没有这个意思,听说这里羊肉不错,上羊肉吧!”
那老板翻了李暧一眼,嘴里叽叽咕咕的下去了。
李暧板着一张脸,极力压制住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崔辞知道她没挑出没藏的错处,心里不爽,便道:“来时你可是答应我的,要是没藏干的不错,你就得放下心结。你可不能反悔。”
李暧道:“那老贱人从前在宫里骄奢**逸的,怎么突然就节俭起来的,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崔辞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但凡看问题要看出它的变化来,这世上哪里有一成不变的事情?譬如,我跟王大人吧,从前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顺眼。但是现在呢,他这一走,你别说,我这心里空落落还怪想他的。这就是变化。你也不能一成不变的看待没藏太后,万一你父皇死后,她真的从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