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辞一愣,下意识朝四周仔细打量起来。其实刚才他们踏入这个空间,他就隐约觉察到一丝怪异的感觉,只是因为看见是宋军的营帐,让他产生了亲切之感,现在经耶律述这么一提醒,这种怪异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首先是气味,这洞里没有一般天然洞穴里那种冷冽而干净的味道,而是飘散着浓烈的血腥味;其实,这洞里摆满了行军布阵,驻扎安营的用具,看似热火朝天,可其实连半个活人都没有,若说是出山洞执行任务,洞里总该会有留守的人,可眼下的情形就像是集体消失了一般。无论是营帐还是武器,以及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覆盖了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好多年没有人触碰过;最后,也是最令二人感到不寒而栗的,若是这洞里当真一个人都没有,那么是谁把墙壁上的灯点上的?

想到这里,崔辞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仍然抱着侥幸,道:“要不,我看看再做决定,你急着走吗?要不陪我一起看看?”

哪里还需要他说,耶律述此番就是来探险的,他早就沿着岩壁四处打探起来了。

这洞穴实在太大,又安静的可怕,崔辞总觉得不知从哪里就会冷不丁冒出一个人出来,虽然知道是自己吓自己,但他确实被自己吓到了,只能紧紧跟在耶律述屁股后面转。

二人绕到叠岩的后面,那是一个跟大洞穴相连的较小一些的洞穴,这里倒是没有点灯,耶律述用夜明珠照向前方,看见沿着岩壁下方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数十个大酒缸。

“咦!这里是藏酒,”崔辞奔过去,心道不愧是我大宋的军队,行军打仗也要保证生活质量,“这些酒埋在这里就更放在地窖里差不多,都是陈酿啦!”

说着,崔辞动手掀开酒缸的密封的盖头,那盖头一揭开,顿时一股恶臭直冲他的天灵盖而来。“呕!”他立即吃不住,跪在地上,将刚才灌进胃里的暗河里的水吐了个干净。

耶律述掩着鼻子走过去,探头往酒缸里一望,也觉得恶心异常。里面装的哪里是酒,满满当当的全是黄色的脓状黏液。

“这是啥玩意儿?”崔辞站起身,擦了擦嘴。

耶律述用逆鳞剑小心翼翼的挑出一点,用手捏了捏:“是油。”

“油?”崔辞忍着恶心,好奇的又朝缸里张望,这次他看得仔细,由此看见了更恶心的东西,那油里混着脂肪和腐败**混合物,还有一些类似脏器的下水。

“这,这该不会是?”崔辞从心底升起一阵寒意,“尸油?”

“这就是尸油!”耶律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随即他反手将油缸的封口照原样盖上,“隋唐时期,在一些开化不完整的野蛮民族军队里,就会有这样的传统。他们将战俘或是己方已经战死的尸体放在火上烤,炙烤到半成火候,然后再拉出来用木棒打碎。最后在太阳底下暴晒沉淀,将尸体熬成了尸油,已充军资之用。呵,没想到,”耶律述撇了一眼崔辞,“你们大宋人的军队,竟然将这种传统继承下来了。”

“胡说八道!”崔辞感觉受到了侮辱,握紧了拳头,“我们宋人不会做这么野蛮的事情!若说是未开化的民族,你们辽人才是,你们从马背上下来才几年,竟然如此猖狂?”

耶律述眼中露出鄙夷之色,他指着外面的空间,道:“这个洞穴是宋军驻扎的地方,这些尸油是谁做的,事实清楚明白,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辞自是知道耶律述说没错,但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狡辩道:“这一定是你们辽国人做的,用来诬陷我们。你们这种茹毛饮血的游牧民族,什么样愚昧野蛮的事情做不出来?我太祖若在世,早把你们灭了!”

耶律述纵然处处让着他,听了这话,也是忍无可忍,他举起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崔辞的脖子上,怒道:“是谁说我大辽是茹毛饮血的民族?你去过上京吗?你知道有多少宋人来到大辽生活吗?噢,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的皇帝跟你们如此说的吧?可见一个人的信息通道单一而闭塞,便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极大的偏见和误解。如今你亲眼所见,还是冥顽不灵,可见你就是个愚昧之人。既然这样,不如我就杀了你,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崔辞感到两颊滚烫,涨红了脸,他承认耶律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也正因为如此,羞愤、懊恼、挫败之情一齐涌了上来。他从前认定的事情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谎言?难道他爹也会骗他?抑或是他爹也被欺骗了?辽人未必是蒙昧的,而他们宋人也未见得有多么高尚。

“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本来就无路可逃。”崔辞说着竟然闭上了双眼。

耶律述紧蹙眉头,倒有些骑虎难下,总不能真的把他杀了。但若是不然,刀已经架上了脖子,自己放下来又抹不开面子。就在二人静静对质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中还夹杂着类似野兽般的低沉呼声。

崔辞本能的眯出一条眼睛缝去偷看,耶律述也回头望去。他们看见身后这人的时候,同时发出惊恐的叫声,然后各自吓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说它是人,因为它确实是人的形状,长着一个头颅,两只胳膊两条腿;但它全是**,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惨白发紫的尸斑,上面长满了细细的白毛,躯干粗壮而僵硬。从五官来看,它的双目没有瞳孔,呈现出乳白色和黑色色斑沉淀后的样子,它的嘴部外凸,长出了獠牙,他嘴半张着,不断往外嘶嘶喷出热气,只有这个证明了它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崔辞和耶律述对望了一眼,发现对方都是惊恐万状,于是都将刚才的争执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