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妓院分三六九等,叫做“楼”、“阁”、“院”的属最一流的,而叫做“下处”的妓院,是最末流。当崔辞走进玉琼下处的院子,顿觉简陋狭小,跟玉楼春那些地方比起来,明显寒酸了不少。
清大八早的,妓院还没开张。院子里传出洗漱的声音和在这里过夜的男子调笑声,崔辞跟着送外食的小二一同走进内院,竟也没人拦他。外送的早餐都是留宿的客人点的。院子里还有婆子带小丫头端着餐盘,往一间间屋里头送,这是送妓院姑娘的早餐。
崔辞走进院子,看见正对着楼梯口的一间屋子门外挂着名牌,上面正是“李盼儿”三个大字。他瞅着这里管理如此松散,自己大摇大摆晃进来也无人过问,干脆就钻进李盼儿的屋子里打探去了。
玉琼下处是个小妓院,在东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院子屋子都十分狭小,不过让崔辞感到意外的是,李盼儿的这间屋子却十分宽敞大气,装饰也并不觉得简陋,甚至还透着一丝奢华富贵的味道。
崔辞心里诧异,难道以这李盼儿的姿色在这里已经能得上头牌了不成?他将信将疑的打开李盼儿的衣柜和首饰盒。不由又是一阵诧异,原来,以李盼儿住的这间屋子做参照的话,她的东西未免少的可怜,比如衣服,她仅有一两件看着能上的了台面的,一件锦罗刺绣襦裙,另一件山茶花罗衣,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再比如首饰,只有一只银钗,数朵色彩艳丽,质感廉价的绢花,几样东西零散的躺在盒子里,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崔辞刚要关上抽屉,却被那银钗和绢花下头垫着一块手帕吸引住了,准确的说,是手帕上绣着的一个字吸引了他的主意。崔辞将那手帕小心翼翼拿出来,里面滚出几块碎银子,这是李盼儿瞒着妓院的私房钱,每个妓院的姑娘都会藏私房钱,不足为奇。而让崔辞感兴趣的,是那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林?”崔辞默默念着,“这么巧?”他脑中迅速发散出无数种可能性,然后将手帕连同碎银子一齐揣进自己怀里头收着。接着,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将李盼儿的私物都打量了一遍。总之,再怎么看,她的用度大都是跟这间屋子极为不搭的低廉之物,另外,譬如胭脂水粉,鞋袜小衣之类的损耗品,都已经用的残破不堪,也舍不得丢弃。
这当口,只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开封府的人到了?怎么不见叫我?”
崔辞连忙将李盼儿的东西火速物归原处,然后一个箭步跨到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等着。
只见进来的这个女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打扮的花枝招展,双腮呈现出明显的下垂趋势,但她剑眉大眼,炯炯有神,年轻时应该算是个美人。
这女人一进门见到崔辞,赶紧行了个万福,道:“官爷是为盼儿的事情来的?她昨天一早说是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没想到人就没了。。。”话音刚落,她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便难过的哭了起来。
崔辞如今也练就了看人的本事,这老鸨看着花枝招展,但是一开口便知是个厚道实在的人,便也就不摆谱了,问道:“你就是玉琼下处的鸨母娘子?”
那鸨母娘子道:“回官爷的话,老娘名叫李艳芸。这妓院就是老娘我开的。”
崔辞道:“你跟李盼儿平日关系怎么样?”他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早有数了。李盼儿姿色一般,年纪也不小了,却能在玉琼下处住上上房,想必是全凭了这位鸨母娘子的照顾。
果不其然,鸨母娘子道:“盼儿跟我是一起来这里的,我俩的名字也是一起取的。那时候玉琼下处还在别人手里头,几年前我攒了些银子,正好原先的老板想脱手,我就劝她跟我一起盘下这小妓院。我们俩个都已经年纪不小,又没有儿女依仗,以色示人终是不能长久,总要为以后老来做打算。可是她却跟我说她手上没银子,别说银子了,就连一文钱都没有。我苦口婆心劝她,但她确实有自己的难处,我也就不强求了。毕竟求人不如求己,于是我咬咬牙,借了些银子,再加上自己多年积蓄,硬着头皮盘下了玉琼下处,成了这里的老板娘。”
崔辞问道:“你跟李盼儿既然是同时入行,你攒下了这么多钱财,为什么她却一贫如洗?”
鸨母娘子下意识撇了一眼盼儿屋里,明白崔辞这是都看过了盼儿的东西,便老老实实回道:“官爷你有所不知,盼儿年轻的时候也风光过,她得的赏钱并不比我的少。只是她全部拿去补贴她那个相好的了,自己一分钱也没落下。我这也是想盘店的时候才知道的,我以前知道她贴补男人,却没想到贴补的这么凶,自己是一分不留的。”
“相好的?”崔辞不免诧异,“怎么?李盼儿还有个男人?”
“嗯,”鸨母娘子这声长长的“嗯”,像是个叹息:“是个活瘟穷酸秀才。她15岁跟我一起进妓院的时候就有这么个人,是她在家里时就好上的。她家里把她卖来妓院,她跟那秀才却没断了联系。盼儿从前总是跟我叨叨,说秀才在家时就答应过,等他将来高中了进士,一定会来娶她。这么多年过去了,盼儿每月将自己挣得的银子一分不留,全部贴补给那个秀才,不过那人至今也没考上。盼儿年轻的时候,恩客很多,每月少说有几十两银子,都被那秀才拿去了。如今盼儿年老色衰,自己一分钱也没攒下,还落了一身的病,那秀才还照旧每月问她拿银子。唉。。。我劝盼儿不要这么傻,她反跟我吵架,真是鬼迷了心窍。”鸨母娘子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想来是不愿多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