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正中云夫人心事,她 “啊”了一声,猛的站起身,全身颤抖不止,刚才那嚣张跋扈气焰顿时烟消云散。
璇玑幸灾乐祸补了一刀,道:“你本就是跑江湖卖艺的,离了钱家,再去卖艺就是。你有一技傍身,还怕没饭吃?”
云夫人顿时崩溃了,她费尽心思,俯低做小那么多年,便是为了寻个男人安身,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她转脸又望向钱老爷的尸体,伏在他直挺挺的下身上头痛哭起来。这一次,她大约是想到了自己日后的下场,直接哭得晕厥过去。崔辞见她嚎了两嗓子突然没了动静,连忙命衙役上前查看,衙役摸了摸她脉搏,回身禀道:“回大人,她晕过去了。”
崔辞不耐烦的挥挥手:“将她连橙儿一齐拖出去。看着碍眼。”
三五个衙役各人抬一只脚一只手,把云夫人搬运出去,回头又将橙儿推搡出门。
此时屋里只剩下了璇玑和崔辞,不等崔辞发问,璇玑便自己开了口:“大人,我跟云瑶相好。她是我的娘子。”
她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令崔辞大跌眼镜。崔辞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他猛咳了几声,强作镇定,板着脸道:“此话当真?她之前可是有过一个相好。”
“是琴行的宋相公!”璇玑抿了抿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我知道,云瑶在认识我之前,跟他好过。但她不是真心的,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那只是玩玩的,就像猎豹学习抓兔子,她把宋相公当作兔子。她跟我说过,她一直觉得她母亲赖以生存的方式十分有趣,也想尝试尝试,就这么简单。”
崔辞道:“这些都是她对你说的?她若是跟宋熙筠是逢场作戏,你又怎么知道她跟你不是?”
璇玑笑了笑,道:“我便是知道。”
她笑的十分自信,带着几分随性和洒脱,彷佛在嘲弄崔辞这个问题的愚不可及。
“好吧。”崔辞耸了耸肩,“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璇玑道:“她跟宋熙筠好上之后不久,就跟我认识了。她那时候经常去大相国寺烧香,我有个七公公是大相国寺的知客,所以我也常去大相国寺。有一回我去给我七公公送鞋底,就认识了她。她开始以为我是男人,对我不太真诚。后来发现我其实是个女人,就放下了防备,我们每隔几天就要见一次面。她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那个老色鬼害她怀孕的事情我也知道,她那个疯娘不仅不替她出恶气,反而怪她勾引老色鬼,悄悄找人替她把孩子做掉了。我听她说起这件事,当时就想替她杀了这禽兽,可是云瑶说算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宋熙筠那事也是如此,唯一让她生气的事情,便是宋熙筠欺瞒了她,原来那个臭男人是有娘子的人。后来他娘子吞金子死了,云瑶就越觉得他恶心,于是愈发变本加厉的折磨他。”
崔辞道:“她做这些事情,从头到尾你都知道?”
璇玑迅速点点头,道:“我知道啊!我还给她出主意来着。”
崔辞道:“那那天夜里,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璇玑听崔辞提到“那个夜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她当然知道崔辞说的是哪天夜里,她低下头,沉声道:“对。我后来说服她搬来跟我住,我住在尼姑庵,只有我师傅和师妹两个人,她住过来同我一起再合适不过,还可以摆脱云夫人。她也同意了。可是,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吵架。”璇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从前没在一起的时候,千方百计想在一起,可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吵架,我总是对自己说要忍让些,忍让些,却总也做不好!那天夜里,我甚至都已经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又吵架了,”璇玑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她一赌气就跑了出去。我本想出去找她,可那天我实在太生气了。一时犯浑,就任她一个人走了。没想到,我竟就那样永远失去她了,是我害死了她。”
崔辞道:“这么说,你杀害钱员外只是为了替云瑶出口恶气。”
“对,”璇玑泣不成声,“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云瑶,只能杀了生前欺辱她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大人,你若是能抓住凶手,替云瑶报仇雪恨,我就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崔辞道:“你该知道出家人犯法,刑事从重。”
“我知道,我不后悔,”璇玑凄然一笑,点了点头,“为了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崔辞叹了口气,命衙役进来,将璇玑压解回开封府,等候发落。
不多时,钱家大夫人听说了钱老爷的事,带着一众家丁匆匆赶来,崔辞与她交接了一番,将前因后果细细叙述了一遍。钱家大夫人原是听说钱老爷跟小尼姑通奸,被云夫人抓包,小尼姑失手把钱老爷杀了。哪里知道原来其中有这么多的缘故,大夫人是个明白人,加上常年吃斋念佛,心地纯良,见了钱员外的尸体,并未像云夫人那样呼天抢地,只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事有因果,报应不爽。”
崔辞见她并未一定追究璇玑,便暗暗思忖替璇玑网开一面,可惜后来,此案告破之后,璇玑心满意足,在狱中咬舌自尽了。而云夫人果然不久就被逐出外宅,落到个重新跑江湖卖艺的下场,崔辞后来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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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钱家的事情,崔辞从云府外宅出来,重又回了南衙提审林秀才。
那些衙役也不知怎么想的,将林秀才就关押在张舜美的对门。
崔辞回了衙门之后,刚将林秀才提出来要审,外面有人来报,说是陈太尉请他过去一趟。崔辞老大不耐烦,只得又将林秀才又重新退回去。
于是,这林秀才就在府司西狱里头进进出出,张舜美坐在暗处,一边冷笑,一边将他的面相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