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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跟相公成亲有五六年了，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前年年头的时候，娘子有心要个孩子，可惜没多久就染上了肺痨，就把这要孩子的心思渐渐熄了。

今儿一早，五福在石墩子里睡醒，她的身体早已经熟悉了蜷缩在老翰林家石墩子里的角度，若是换了别的地方，她反而会因为紧张僵硬而难以入寝。她并不是没有家，可是她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加上她又不习惯舒展开来睡床，所以她宁愿每天都来老翰林家钻石墩子，默默的陪着娘子。

相公今天就要动身去乡下私塾，娘子一早替他备好了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娘子昨夜咳了一夜，今天起床十分费力，相公让她不要起来了，但是娘子仍然坚持起来打点一切。五福从怀里摸出几个包子当作早饭，这是她昨夜放工从瓦舍打包来的夜宵，她在瓦舍工作，一日包两顿正餐，一顿夜宵，五福常常把夜宵打包带走当作第二天的早餐。吃饭没有花销，五福手里也攒了两个钱。透过孔洞，五福看见相公和娘子坐在桌边用早餐，二人有说有笑，夫唱妇随，五福见了开心，又多吃了一个包子。

用完早餐，娘子收拾碗筷，相公自去整理包袱，其实包袱里的东西娘子都细细整理过一遍，相公无非就是再检查一下。另外，他主要是要将塞满草药的香囊挂在身上，娘子有肺痨，这是会传染的疾病。相公的包袱里时刻带着香囊，常换常新。

相公将包袱系好，突然撇见床边放着一个男娃的衣服，他顿了一顿，紧接着捏起衣服，快步走到外间，质问道：“这是给谁做的衣服？！”

娘子回头，看见相公脸上紧张的表情，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了笑，道：“是给隔壁运哥做的小衣服，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家里人对我多有照顾，就当是还礼了。”

相公的神色缓和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有了。”

娘子低头惨然一笑，道：“我身体这样，怎么能怀孩子？”

相公走到娘子身后，伸出手环抱着她，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孩子。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娘子将头靠在相公胸前，轻轻道：“相公，我对不住你。”

相公叹了口气道：“咱们今年争取把亏欠外头的债务都还上，等到明年开春日子就好过了。后头再攒下银子，就带你去好好调养身子，咱们都还年轻，你要是实在喜欢，非要不可，我就依你。”

娘子用力点点头，她心里一感动，喉咙发痒，又猛烈的咳嗽起来：“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我的病，咱们也不会欠下那么钱。”

相公道：“这不是你的过错，谁让咱们两家都遭了难。但凡有一家没有没落，咱们也不至于如此，我常跟你说，君子当自强不息，就当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吧。娘子你啊，千万不可以自怨自艾，自己泄了气，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娘子听了，紧紧握住相公的手，道：“我把这件小衣服给运哥，后头就不再白做衣服了。我多做些针线贴补家用，咱们争取今年就把外债还上。”

相公将她揽进怀里，那草药包正好夹在二人的缝隙之间。相公道：“这才是我的好娘子。”二人抱着温存了一会儿，娘子怕把肺痨传染给他，便匆匆分开了。相公就着水池里干净的水，洗了一把手，与娘子话别，出门走了。

相公出门之后，五福看见娘子在桌边坐下来。她拿出针线篓子，开始做针线活儿。五福不知道相公和娘子还欠外头多少钱，但她觉得娘子做针线活儿收入微薄，根本还不上多少钱，反而白白辛苦，糟蹋身子。可惜五福在瓦舍的收入也不多，就是辛苦攒上一年也没多少，她想着以后可以打包些吃的悄悄放在窗户上，这样娘子就不用在吃食上花钱了。想出了主意，五福心满意足的打了个瞌睡，蜷缩起来睡着了。

娘子在桌边做了一上午针线，中午用过饭，隔壁运哥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动静，娘子突然想起来新做的小衣服还没送过去，便兴高采烈的拿起衣服，走出门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五福被敲门声吵醒，她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透过孔洞，看见隔壁运哥的娘敲门进来，她手上拿着娘子给运哥做的那件小衣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道：“娘子，多谢你给我们运哥做的这身衣服。但是我们家没有可以熏制它的草药，我还是还给你吧！”

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接过运哥娘递过来的衣服，愣了半响才嗫嚅道：“是我粗心大意了，我有肺病，我做的衣裳也会传染肺痨的。运哥的娘，对不住，是我想得不周到，差点害了运哥。”

娘子善解人意，反让运哥的娘尬尴起来，她挤出一丝笑容道：“哎呀，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多想。你这病最忌讳劳累。你呀，别做针线了，还是好生保养为重，将来相公考上了功名，以后有你享福的日子。要是实在喜欢我们运哥，就隔着窗户看看他就成了。”

娘子道：“我明白，我不会跟运哥接触的。”

运哥的娘也不与她争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五福看见娘子送运哥的娘出去，接着回来将门关上，拿着衣服走到桌边，边哭边用剪子绞了。五福觉得十分可惜，那么精致的衣服，娘子居然就这么绞碎了。可是，运哥的娘又有什么错呢？要怪只能怪娘子得了这种可恶的病。

绞了衣服之后，娘子伏在桌上痛哭了一场。然后她又挣扎着起身，继续做起针线来，她一直做到深夜，晚饭都没有吃。五福知道，娘子是急着还上外债好去看大夫，可是连运哥的娘都知道，娘子的病是不能操劳的，娘子坐在桌边猛烈咳嗽，已经有了油尽灯枯的光景。为什么娘子这么傻，五福实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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