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小姐才八九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跟着小姐下人说小姐明明已经回了家。于是,家里人一开始只当她是调皮胡闹躲起来了,可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还不见小姐的踪影。老翰林和夫人才真的着急,全家人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可家里哪里都找过了,哪里有小姐的踪迹?
小姐失踪之后,夫人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老翰林和相公一边给夫人治病,一边托人全国各地寻找小姐,几乎耗尽了家里所有的钱财。没过几年,夫人病死,家里的钱财也被耗净,老翰林将家里的仆从佣人一切都辞了。后来,老翰林终日酗酒,颓废不堪,不久也撒手人寰。好在老翰林一早给相公定下了宋文书家里的小姐,宋小姐不嫌弃相公家道中落,宋文书也是信守婚约的君子,将女儿依照婚约嫁给了相公,婚后二人非常恩爱,五福就是那时候开始偷偷潜入老翰林家里睡觉的。
相公从小读书就十分用功上进,家里出了事之后,他忙着照顾父母,耽误了一阵子。后来幸亏有宋家扶持,相公又开始发奋读书,五福比谁都明白他的志气,他誓要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重振家风。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宋小姐家里也出了事。宋家远亲有个侄儿,在山西为了一个妓女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宋文书替他在开封府上下打点,散了不少金银,又将这表侄儿接来东京避风头。没曾想,这白眼狼竟然将宋家钱财席卷一空,带上山去孝敬土匪头子,入伙做了强盗。从此以后,宋家也一蹶不振,宋文书夫妻也都双双离世。
相公少了宋家的资助,自然也不能继续读书了。所幸有好心人替他在东京城外的乡下找了家私塾,相公就去给人当教书先生,每月得些微薄银两勉强维持生计。
相公去那私塾教书,一来一回需要一天的路程,他就干脆就住在私塾里头,每半个月才回一趟家。娘子平日独自一个人在家,也会接一些针线活儿,贴补家用。可是,五福知道娘子不能劳累,因为宋文书夫妻离世后不久,娘子得了肺痨病,这病是最忌讳操劳的。
娘子独自在家里,日子过的孤独而清贫,时常半夜咳醒了之后偷偷哭泣,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相公半句,更不曾后悔嫁给她。每逢娘子夜里咳嗽的时候,躲在石头墩子里头的五福心里便如同刀割一般难受。她跟娘子一样,每天都在数日子盼着相公从乡下私塾回来。
终于等到相公回家的日子。娘子一早就出去买了鱼,准备了一桌热饭热菜等着相公回来。傍晚时分,相公回了家,他今日领了薪水,心情大好,特意在市集上买了一壶酒带回来。娘子也十分开心,她替相公盛好饭,端到桌边,却看见相公在桌上放了两个酒杯。
相公笑道:“东家慷慨,多发了我十钱银子。你也陪我喝两杯。”
五福躲在石头墩子里,看见娘子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爽快的坐下,端起酒壶,给自己和相公一人斟了一杯酒。五福不由担心起来,娘子有肺痨,是不能喝酒的。她这一壶下去,恐怕夜里又要咳嗽的厉害了。
果不其然,娘子一杯下肚,便剧烈咳嗽起来。相公连忙站起身,替她拍背顺气,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喝酒。”
娘子放下酒杯,道:“又不是每天喝。难得你开心,我也开心,便是喝两杯也无碍。”
五福知道,娘子是不想扫了相公的兴致。
相公听了,眼眶一红,将一杯酒灌进肚子里,道:“想当年,你我二人何曾需要为了区区十钱银子仰人鼻息。都是我没有用,将这日子越过越寒酸,让娘子你跟着我受累。”
娘子听了这话,声音也哽咽起来:“这怎么能怪相公,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都是命。”
相公替娘子又斟了一杯酒,娘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到了夜里头,果然如五福预料的一样,娘子咳得天翻地覆,似乎将要把她的肺都咳出来。因为肺痨这病会传染,所以娘子自从得了肺痨之后,便与相公分床而睡。
相公听见娘子剧烈的咳嗽声,不得不从自己**爬起来,来到娘子屋里替她倒热茶喝。相公一边扶着娘子喝水,一边落泪数落都是自己不好,不该让娘子喝酒,自责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反被娘子劝慰过去。
五福发现,相公给娘子喂完了水,回自己屋里的时候,竟然忘了替娘子关上窗户,夜里寒风瑟瑟,直灌进娘子的床头,她咳得愈发厉害。于是,五福悄悄从水泥石礅里爬出来,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替娘子将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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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东京夜市赌坊里头人头攒动,热气腾腾。小张迁混在人群里头,挤出了赌场。他今儿晚上手气不佳,把这个月的薪水都输干净了,肚子里还憋了一泡尿,把他的尿泡撑得生疼。
小张迁夹着尿,一路小跑来到州桥下头,将门口一开,就着汴梁的河水“哗啦啦”撒起来。肚子里的水放完了,小张迁打了个寒噤收起家伙,刚要转身上桥,再回赌场大战三百回合。这时候,河水中间飘着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虽然平日吊儿郎当的,但毕竟也是公门中人,小张迁本能意识到这东西不对劲,不是该飘在河水里的物件。于是,他在岸边寻了个渔船,问打渔的借了根竹竿,够到河中心那团黑压压的东西,一点一点把它往案上拨。
那竹竿刚触碰到黑压压的一团,小张迁心里一沉,坏了,下头有个大东西。
他连忙招呼打渔的船,道:“船家,河中间那东西你去替我弄上来。”
船家正要推辞,只见小张迁一脸郑重其事,船家便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这一望,船家也意识到不好,连忙进坞棚里招呼了几个壮汉出来。
众人将船划到河中央,几个壮汉听从小张迁的指挥,一齐伸手,“嘿哟”一声,把那东西拽上渔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竟然是一具漂白的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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