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怀吉便会双眼望着账顶,缓缓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作孽太多。”
病倒之后,怀吉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对身边的人总是恶语相向,就连见了窦娘,他也不再有好脸色。
一天早上,怀吉从疼痛的煎熬中醒来。公主向来不许下人在他跟前放镜子,可那日,不知是谁居然就在床头放了一个镜子。怀吉一扭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突然大吼着挣扎从**摔落下来,他指着床边伺候的小太监道:“你,你去拿刀,拿刀杀了我!”那小太监看着怀吉的眼睛,被他蛊惑,居然就真的出去找刀了。
那小太监浑浑噩噩走到门口,突然看见侍卫腰间正好有刀,他就走上前去拔人家的刀。那侍卫警觉,捂住刀,转身喝道:“你干什么?!”
小太监一脸木然,道:“公公要刀!”说完他兀自又去夺刀。
侍卫将他一脚踢翻了。
此时,昭怀公主正好进门给怀吉送汤药,听了小太监的话,她一把夺过侍卫的刀,冲进怀吉的房间,道:“怀吉,你要刀做什么?”
怀吉睁开眼睛,一见是昭怀公主,连忙艰难的将脸背过去,喘息着道:“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想你看见。你让我死了吧。”
昭怀公主顿时心如刀绞。她将刀对着自己的眼睛,哭道:“你若是不想我看见你的样子,那我就弄瞎自己的眼睛。”
怀吉却依然躺在**一动不动。
这时,窦娘闻讯赶来,见了二人这架势,连忙从公主手上夺刀,哭道:“公主,你千万别做傻事!怀吉的病一定能好!万一他好了,你却瞎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怀吉,你竟然不管我了嘛?”昭怀公主一头扑倒在怀吉怀里,哭道:“你向来对我百依百顺,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怀吉想抬手去抚摸公主的头发,却发现自己丝毫没有力气,只能仰面任由泪水滚落。
窦娘端着汤药,走到怀吉床前,俯下身子,轻声道:“怀吉,你把这汤药喝了吧!不喝就凉了。”
万没想到,窦娘的这句话,让刚才还没力气的怀吉突然暴怒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打翻了窦娘手里的药,嘶吼道:“你滚!滚出去!”
汤药顿时撒了窦娘一身。
昭怀公主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怀吉在她面前发这么大的火气,满脸错愕的望着怀吉。怀吉费力的抬手指着门,对公主道:“公主,你也走!”说完这句,他眼眶中又涌出数道泪水,顺着他瘦得如骷髅般的面颊滚落。
窦娘连忙催促昭怀公主离开怀吉的房间,她好言哄道:“怀吉今天照了镜子,心情不好。公主,咱们明天再来看他吧。”
在踏出房门的刹那,公主心里突然涌起不祥与悲哀,她觉得自己的怀吉已经死了,而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第二天,昭怀公主再来怀吉府里的时候,怀吉的屋子空无一人。前一天那夺刀的小太监告诉公主,怀吉公公获了罪,罪名是在后宫施行妖术,昨日夜里官家突然下了圣旨,将他秘密发配,当夜就走了。
怀吉走后不久,就传来他死在流放路上的消息。那一年,昭怀公主又一次生了大病。杨神医开了一味药方,需要人血作为药引子,连喝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公主救活。窦娘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血作为药引,连续喂了公主四十九天的药,又一次将公主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斯人已去,念此茫茫。
从此后,昭怀公主便心如死灰,一心追随窦娘虔诚侍道,她每日为怀吉超度诵念,愿他早日升入天界,来世与他再续前缘。至于怀吉的旧宅,她不许别人变卖,自己在里面单独劈了一个静室,挂着怀吉曾经意气风发时的画像,每日供奉着。
至于跟那个提起来就心烦的、婚事,她一年拖一年,整整拖了八年。
这时门外有冷风窜进来,昭怀公主下意识掖了掖被子。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窦娘进来了,如今她这里,除了窦娘,再没有别人来了。
她只剩下窦娘了。
窦娘走到暖炉边,将她咳血的手帕掀开看看,今日喝了汤药,还是咳出了不少血,窦娘叹了口气,又换了块雪白的新帕子放在原处。
昭怀公主问道:“外头刚才有动静,谁来了?”
窦娘道:“是王深潜人过来,说过几日想约公主去赏梅花。”
昭怀公主听了,心里一阵厌烦,道:“你回绝了吧?”
窦娘打开暖炉,随手把王顺德的信扔进去烧了,回道:“回绝了。公主身体不好,不能出府。”
昭怀公主点了点头,阖上眼睛睡了。王顺德在相貌上,确有五六分像怀吉,难为他陪伴了她半月,聊以慰籍,可是他跟怀吉完全是两个人。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怀吉,那个温柔的,只为她而生的怀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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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史台狱出来,崔辞顶着濒临崩盘的疲惫,去了王深在开封府的宅邸。
王深让他在前厅里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来见他,一见面,他便夸张的喊道:“哟!这不是崔大衙内吗?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崔辞挤出一丝笑容,道:“王附马,我是为了王顺德的事情来的。”
王深道:“什么王顺德呀我的崔大人,他可是耶律述啊!他是辽国人呐!崔大人,你爹在外头打仗,不就是打辽国人吗?你别跟着搅合了吧!”
崔辞陪笑道:“他若真是耶律述,我第一个捶死他。可现在不是没证据嘛,我跟他共事了不少日子,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关在御史台狱里头受苦哇。我看,不如让刘大人把他移交到我这里吧?王驸马,您要是能在刘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以后就是我崔辞的大恩人,您以后再来开封府,我保您横着走。”
王深道:“崔辞,你少跟我来这套。这时候晓得来求我了?你怎么忘了当日他跟公主厮混,我去求你,你是怎么说的?哼!你可是连开封府的门都没让我进!我这回让你进门,坐在这儿,还给你茶喝,已经很够意思啦!官家现在正为抓辽国间谍的事儿烦着,我劝你啊,别把自己扯进来,到时候小心得了个勾结辽人的罪名,连累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