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资的流行风刮过我所居住的城市时,我正灰头土脸地站在离城几十里的高速公路上,吆三喝四地指挥着二百多号民工搞绿化工程,自然不知我红颜榜上的衣食无忧的女友们已经风风火火做小资了,于是接到“女友聚会,一个都不能少”的电话时,我甚至都没梳妆打扮一下,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在一片茂盛的梧桐树的街的深处,一个很有情调的咖啡馆里,我的女友们摆着最优雅的坐姿,热烈地聊着杜拉斯王家卫卡尔维诺。我正自惭形秽,偏偏一女友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熟不拘礼地打趣:哪里来的乡下姑娘?旁人的目光刷刷地投过来,我奋勇反击:都说小资提倡回归自然,现在我这个乡下姑娘隆重宣布,我有二十亩地供我“回归”,你们小资呢?嘿嘿,以为讲几句听不懂的黑话就小资了?

意气用事地说罢,我立刻后悔,因为喜欢与世隔绝的静谧和万古不变的安详,喜欢在大自然里听蚯蚓爬过萝卜根和蝴蝶须子拍破露珠的声音,我在城北租了一块二十亩的土地,栽树种菜,它是我在浮躁的众生喧哗里的一个心灵纳凉的地方。

小资女友被我震住,但空气仅仅凝固了一秒,众女友就果然如我所料地扑上来,贪婪地大叫:地主婆,那么好的地方不和我们分享?

露富的结果是:周末,和我的小资女友出城,喇叭长鸣地直奔我的土地。

但小资女友的表现却让我大失所望,那天,阳光洒满我们的周围,风里带着绿的气息,但我的小资女友却头戴遮阳帽,眼挂太阳镜,足蹬登山鞋,捂得严实合缝,我猜想她们脸上肯定也涂满了指数很高的防晒霜吧?在我的地里,她们像个低智儿童见什么都要惊奇一翻:花生的花真的一沾地就是一粒花生吗?无花果果真没有花就结果呀……我哑然失笑:才“农转非”几年呀,至于对农业社会这么陌生好奇么?甚至她们临走时还不忘建议,你要是在墙上吊几串辣椒和玉米,地里摆几套从农村收购的石磨、辘轳,才小资呢。我忍无可忍咬牙切齿:贱人们就是矫情,净弄这些仪式了,我二十亩地还种不种?

我发誓再也不带小资女友去“一日游”。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没过几日,我的另一拨女友忽然闯进我家,非要去 “见识” 我的土地。我拒绝,她们露出狰狞面孔:一样朋友,不一样对待?我怕落上“厚彼薄此”的骂名,就“约法三章”:第一不准矫情、第二不准喧哗、第三不准评头论足。她们说是是是。

我的这帮小资女友果然有点“层次”,她们去的时候,一排排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四处飘着醉人的香味,她们也仅仅靡靡地搭一眼,波澜不惊。我正庆幸终于见着货真价实的小资了,忽听一女友建议:这里这么多“放心菜”,咱们去割几斤肉,就地午餐?然后我就看见众女友的眼睛全放光了。

后来,我地里肥美的白菜,娇羞的卷心菜,英武的萝卜,皆被小资女友指若柔荑的手炒着,拌着,据案大嚼着……我听见我自己喉咙颤抖着微弱的声音:什么小资,纯属盗版。

(原载2003年12月9日《临沂广播电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