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貂毛披风再是暖和,可她到底已经全身湿透,季城能为她抵挡下寒风,却无法温和她变得冰凉的内心。
“即使你不愿说,也随我入府换洗一下衣物吧?”季城耐心劝说:“惠妃长居宫中,周老爷与周夫人膝下就只有你常伴在前,若你有何好歹,不是令俩老伤心吗?”
“随我进去,可好?”
在他的多番劝说之下,周吟诗总算轻点了下颚。
王府中的下人风风火火,众奴仆合力在短时间内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客房,而后伙房那边赶夜地劈柴烧水,丫鬟们手捧衣物与脸巾在府中快步穿梭,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有人禀报到季王妃耳边。
待贴身的奴婢附耳禀报完之后,季王妃甚为疑虑不解:“小诗竟冒着大雨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成,本宫得去看过后,方能安下心!”
说罢,季王妃便从座上起身,竟匆匆真欲往外而去。
然而一旁的奴婢却劝道:“娘娘,周小姐那边已经有少爷在操心了,您不是一直想撮合他们二人吗?如今有大好的机会,娘娘又何苦跑这一趟,再说外头的雨势也太大了,您身子弱,实在不宜出门呀!”
季王妃听完之后,当即止住了脚步,“你们说的对,城儿既然已经对小诗上心,本宫又何需去打扰他们,便让他们二人好生培养感情吧!”
她又重新回到舒适温和的软榻上,两指捻起一颗葡萄含入嘴中,奴婢在旁侍茶,桌上糕点精致,季王妃心情甚是愉悦!
周吟诗拒绝了王府中下人的好意,执意自己沐浴更衣,那些奴婢拗不过她,唯有在房门外等候差遣:“周小姐,您若有需要,可一定要记着唤奴婢们进去啊!”
季城去匆匆换洗过一身衣衫之后,再到此地,便见客房外站满了一众奴仆,他当即浓眉蹙起,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在里头伺候着?”
下人们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部禀报,季城上前叩门:“吟诗,你可穿戴齐整了?我可以进去吗?”
房中万分安静,他又连叩了好几下房门,不多时,房内才传出一声沉闷鼻重的声音:“你们都不要进来!”
“吟诗?”季城开始着急,甚至想着是否要破门而入,他离开了许久,周吟诗必定早已沐浴更衣完毕,收拾齐整了,可她迟迟不愿开门,想起她今夜的种种异常,季城心惊不已,正欲强行闯入之时,却听周吟诗又说了一句:“你们都去歇息,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房外之人沉默了片刻,便开始遣散齐聚在此地的下人,“你们都退下吧!”
这些下人唯有领命,纷纷道:“是!”
待他们走了之后,周吟诗又对着季城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季城轻叹一声,方无奈道:“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有何事等明日再说!”
周吟诗孤身锁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怀抱着自己,她将头掩在双膝下,待听到季城远去的脚步声之后,才开始止不住抽泣出声!
她虽然在帝京城内与覃杭相逢甚晚,二人知交之言不过寥寥可数,但她对普耳的钦慕,却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根深蒂固了!
就在她与师父寻地隐居歇养的时日中,普耳骤然闯入了她的世界,他的开朗与温柔渐渐卸下了她的心防,他的博学与多趣更令她为之心动,之后他们一起策马、一起赏月,更一齐在周边行侠仗义,助贫扶弱……往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在周吟诗脑海中飞速闪过,可很快,房中满室充斥着的静谧,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他们结束了!
从此往后,她与覃杭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也会品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
屋外的雨声依旧淅沥,雨水拍打在屋檐瓦片上,窗户虽已上闩,却也在因风碰撞出声,季城便站在屋外,正面对着这一扇窗户,低头沉思。
你到底怎么了?是因为覃杭吗?
季城知道,周吟诗让他遣退下人,大抵便是不愿有人识破她的心伤,她需要宣泄出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
因此当下人退散之后,他也假意离开,可因担忧不下,便只能偷偷折返,在房外默默守候着。
房中不时传出周吟诗低泣的声音,季城双手握拳,心痛得难以复加!
夜色至深,派出打探消息的人悄然而至,在季城耳边轻声禀报道:“小的沿路询问打探过了,有人瞧见,周小姐与覃公子在庸巷中似是爆发了争吵,具体事因,小的会再去查明!”
季城背手而立,只回了句:“退下吧!”
待那人隐身退去之后,季城原就蹙起的眉间更是紧锁不已,虽是有着一墙之隔,可他却仿若能亲眼看到,周吟诗俯身在桌面上,哀声低泣的模样……
“所有,你是为了他,才会如此伤心难过的吗!”
雨势猖狂,乃至半夜才逐渐停息。
季城早已命人去周府传信,便说周吟诗至季王府来探望季王妃,谁知大雨突至,季王妃热情挽留,便在王府内留宿一晚。
因此,周夫人没有派人外出找寻。
周吟诗断断续续哭了两个时辰之后,房中便安静了下来,季城知道,她或许已经疲尽睡去了,可却仍不放心离开。
又过了片刻,房中突然传出一声闷沉的落地声,随后便是周吟诗的痛哼,季城心中一惊,连忙拍门询问,却久久不得答复,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用蛮力闯入。
房内,周吟诗身上还缠裹着被褥,却整个人从**摔下,正躺在冰凉的地面上,面色绯红异常,季城当即上前将她抱回**,怀中传出的闷热感异样,他随及伸手探向周吟诗的额头,发觉她不仅仅是额间,便是呼吸间的气息也带有热气,淋了一夜的雨,周吟诗发烧了!
季城暗骂了自己一声,明明知道她淋雨了,竟只关怀她所遇何事,竟如此伤心,而忘了令下人备齐姜茶,请来医者探脉。
“来人!”季城急促出门,朝外大喊道:“来人,快去将居生带过来!”
雨夜过后寂静,因此季城叫声响彻,许多下人都赶了过来,便连附近不当值的奴婢,也有人披衣跑了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周吟诗高烧,这下季王妃是彻底坐不住了,她匆匆起身,命奴婢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披着一件披风出门了。
客房内,居生正在为周吟诗探脉,他一身外衣凌乱,发冠更是歪斜草率,一看便是被人匆匆自睡梦中吵醒,而后一路被拧了过来!
为医者在别处所受到的优待,在季王府里头,却是**然全无了。
居生虽嘴上抱怨着诸人,可当他真的面对病患之时,便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模样,耐性诊脉,一脸老成。
“究竟如何了?”季城急不可耐。
居生翻了下白眼,没好气道:“早些时候不知道请我来,如今发烧了,你倒才知道着急了?”
季城顿时怒不可遏,掌事连忙在旁和着稀泥:“居先生,您明知道少爷着急,便请速些瞧瞧,周小姐到底要不要紧?”
居生张口正欲言,季王妃便匆匆赶来,人还未到,声音便先至了,“小诗呢?她如何了?你们请了居先生过来没有啊?”
季城出房门口迎接,季王妃行色匆匆,一眼便可知其内心焦急,他出声安抚道:“母妃,居生已经在里头诊治了,您无需担忧,吟诗定不会有事!”
“如此正好!”随后,季王妃又怒斥着周遭服侍的下人,“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连人都照顾不好,是否无心办事,怠慢了?”
一众奴仆陡然下跪在地,纷纷求饶道:“王妃娘娘,小的们岂敢怠慢,实在是大雨强势,周小姐受了雨中寒凉,小的们无辜啊!”
“无辜?”季王妃冷哼一声:“若你们真的用心值差,她又岂会夜半高烧!小诗若无事便可,倘若她有大碍,本宫便处置了你们这般粗心的东西!”
下人们叩头求饶,并祈愿周吟诗安好。
季城则搀扶着季王妃进屋,安豫公主也闻讯匆匆赶来,正想随步至季城身后进屋,怎知季王妃却回头怒视其一眼,吩咐道:“小诗病虚体弱,你便不要进去了,免得将周身晦气带给了她!”
此话令安豫公主极其难堪,季城不忍让她在此,忍受下人们异样的目光,便劝安豫公主先回屋歇息:“然儿,你身子亦弱,便回去歇息吧,免得也沾染了风寒!”
安豫公主赤红着双眼,点了点头,便转身落寂离去了。
周吟诗情况不明,季城无暇顾及到她,待回房中之时,正巧听到居生对季王妃道:“周小姐的情况不大明朗,在下先开一帖药,劳娘娘速命人用温水煎熬至精,待三碗水烧至一碗水之后,趁温让周小姐服下,倘若服药后情况有所好转,便是无大碍,否则可就麻烦了!”
季王妃浑身一震,惊慌道:“莫非小诗有危险?怎会如此……不过区区风寒罢了,先生可诊脉仔细了?”
居生面色骤变,毕竟为医者最不喜遭受此番质疑,何况他位列名医榜,更是心气极高!
“母妃请稍安,居生医术了得,定会有法子,您莫关切过恼,倘若坏了身子,父王在外更要忧心了!”
季王妃深叹一声,对着季城道:“就属你嘴伶俐,也罢,居先生开好药方后,便火速着人去煎药,你再多派几个机灵的丫头去盯着,可万不能出了差错!”
“母妃放心!”
居生开了药方之后,季城将方子交由掌事,后头的事,掌事自已安排妥当。
因顾念周吟诗情况不稳,居生也不敢回自个儿的医苑,便干脆命人在周吟诗房中铺了一只软藤躺椅,便躺上头休息了!
季城与季王妃更是苦守在此,不放心离去。房中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空气浑浊,居生眉头皱起:“留下两个丫鬟照顾即可,其他人便散了吧!”
季城当即会意,他挥手命散了其余的下人,只留了季王妃身旁的大丫鬟,还有贴身照顾周吟诗的两个婢女。
大雨再次来袭,季王妃深感困倦,却执意强撑着不愿离去,季城反复规劝,却也无法劝动分毫!
药房那边很快端来了一碗药,季城先命人端到居生面前,待他确认无误之后,才由奴婢托起周吟诗的身子,一勺勺细心喂着。
然而,周吟诗牙口紧闭,奴婢根本喂不下药,反倒是被药水弄湿了她的衣领!
俩奴婢无可奈何,急得嗓子干哑:“少爷,周小姐她……”
季城当即接过那药碗,“让我来!”
他将周吟诗的上身托至左肩,左手轻捏其下颚,逼迫着怀中之人张开了口,好不容易喂下一口药,然而下一瞬,周吟诗无意识侧脸,竟将药水全数吐了出来!
那些药水几乎全吐到了季城身上,弄脏了他新换上的衣衫,季王妃面露忧心:“城儿……”
“母妃勿忧,我没事!”
居生亦是躺不住,周吟诗不配合服药的话,情况大为不妙!
“这药必须得喂下去!”居生夺过季城手中的药碗,碗内仅剩三分之二的量,“这药可不能再耗费掉了!季城,你掐住她的双颊,让她将紧咬的牙关打开,我来灌药!”
必要时刻,季城也唯有赞同使用蛮力了,但他还是下手不重,免得伤到了怀中的娇人,待那碗药成功见底,他松手之时,那张皮肤细嫩的脸蛋上,已印上了一个极深的红印子!
季城伸手轻抚,动作极其柔和,如在触碰一件万分珍贵的瓷器一般。
季王妃面露欣慰,她终日想成就二人好事,却也忧心自个儿子不喜,可如今,季城明显对周吟诗上了心。
季王妃坚信,只要搞定了季城,凭借着他的优秀,周吟诗终有一天会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