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豫公主双眼无辜,理所应当道:“为你洗脚呀,忙碌了一整天,你肯定累了吧?”
“我不累,你回吧!”季城将双脚抽回,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略她悬然欲泣的泪水,神情冷漠无比,“这些该是下人做的活,你不必沾手。”
“可是……”安豫公主眼帘微落,低声诉求道:“这些事情,原本都是由我动手!”
“……然儿,你是圣上下旨亲封的公主,自然是地位尊贵,可以不必在他人面前卑躬屈膝,即使对我也是一样,你明白吗?”
安豫公主眼现希冀,但很快又转明为暗,强忍着心头苦闷的情绪,态度恭敬:“可是,太后与圣上的意思,少爷也是明白的,安豫不敢忘记!”
“你若无法释怀,始终放不下过往,即便我有心助你,也无能为力!”
季城倍感疲乏,实在不想继续在着虚耗时光,他再次起身举步欲走,姿态决然。
安豫公主悲痛神伤,双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努力压抑着自己,将目光转移至别处,别去看他离开!
然而,待耳边的脚步声渐远,即将要踏到屋外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哭着扑身向前,将人一把抱住,再次恳求:“我们真的不能像从前一样吗?即便你要娶妻,但我不介意,我会将周家小姐尽心服侍照顾好,绝不会与她争锋,若你不愿我出现在她眼前,往后府中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我都会绕道而行……”
“即使她不介意,我也介意。”季城毫不留情地将她缠绕在腰间的双手拿开,继而道:“我准备给她我所拥有的一切,但这其中,绝不会包括你!”
“那我呢?我怎么办……”
安豫公主满脸悲戚秋伤,而季城却不得不再出声警醒她道:“季然,我们是兄妹!”
那双还死死纠着衣角的手,陡然便失去所有力气松了手……
待新的一天重新开始之时,周吟诗便已经迫不及待直奔覃国公府,向覃杭明说了周夫人所言之事。
覃杭浓眉近日便已是时常蹙起,即使是因周吟诗的到来而短暂舒展开来,却也隐隐可见眉间深沟,此刻更是紧皱着,周吟诗用手掌轻缓抚上,担忧道:“别皱着眉了,我不想以后都看见一个苦大悲情的老头子!”
“你说话还是如此不讲究,淘气得很!”覃杭被她稍微逗乐了些,再将其搂入怀中,感受中怀间真实的温度,这才平缓了心中久至不褪的不安。
二人相拥了片刻,便开始着手商量与安排之后的事宜,“营救西西露公主之时,已经不适合再拖了,否则圣旨一下,我们若一走了之,连累的便是覃国公府与周府这俩大宅邸满门!”
周吟诗亦是点头应是,“单是周府便上下统同有百人之多,国公府虽然清简些,但守卫与小厮不少,共计也该有近百人之数。这两百多条人命,绝对不可儿戏!”
覃杭略一沉吟,忽然打定注意,道:“吟诗,我们今晚便走吧!”
“今晚?”
周吟诗有些诧异,如此紧迫的时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更是陡升出一股浓浓的不舍!
“是,就今晚。”覃杭漆黑如墨的眼眸此刻明亮如星,他按捺下所以担忧与顾虑,直接咬牙决定:“若是晚走一步,可能结局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不能等。若非已经答应过你,要救出西西露公主,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你带走!”
所以看似风风火火地决定,其实都无时不刻地在彰显着覃杭的不安,失去了俩任覃国公爷的庇护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他得知圣上也参与抹杀国公府之时,所有能支撑着他毅然往前的动力,便只剩下周吟诗一人了。
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时间紧迫,我暂时想不到将古月妥善安置的办法,但我们若走了,她便不适宜继续留在周府,倒不如让她与我们一齐离开……”覃杭思虑到了周吟诗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古月、包括春竹,依照他的意思,古月如今已在恢复阶段,他早已在日前便特意询问过居生,是否可以带古月脱离季城的治疗,居生说,古月现在的情况,只能算是余毒未清,神智丢失得太久,导致无法短时间内回复自身,即便是寻常的岐黄乡野,也可以医治她。
而春竹,覃杭则是尊重周吟诗的意见:“你若舍不得春竹,可要将她也带上?反正也就多一口粮食而已,有她在,还能更好的照顾你,以免你突入新环境感到不适。”
“我还需要担心这些?”
覃杭被怼回了一下,只能无奈交代道:“我自然是了解你,只是念着若有春竹,或许可以缓轻你的思愁之苦!”
周吟诗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你不准备带上谁?”
“我带上你一人,便足矣!”
她嗫喏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迟疑:“那你叔父……”
覃杭宛若心死,再无情绪波动,只是简述出事实:“圣上已经决定将叔父流放至僻寒之地!”
“流放!”
倒是周吟诗反应极大,倒不是她不满此判决,只是……
覃寒天杀了春莓,在周吟诗手中,自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周吟诗也不傻,她知道,在这满是天潢贵胄的京中,堂堂一位国公爷只是伤了一个小奴婢,这只是小事一桩,甚至根本不值得一提。
然而,圣上却借此发作,将覃寒天剥夺权位,打发至极其偏远苦寒的地方,这分明是还想要了他的命!
覃杭笑得可悲、笑得可叹,“子冉说得不错,天子之心的确难以估测,也不知道国公府是在哪时,得罪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最后竟落得此番下场!”
“或者起因并非在你这里,而是你的父亲呢?”周吟诗终于道出心中猜疑。
只可惜,事实孰何,早已模混不清!
偌大的国公府,下人们都各有去处,即便是无家室牵挂的,也都各有奔头。
覃杭回府之后,便大开门禁,令下人们近日都可自由出入,本着事发后国公府很快就会被架空,府中这些辛劳了多年的下人,覃杭想放他们自由!
这偌大的国公府,他只需要带走小宜,为那孩子负责即可。
小宜无需他多费唇舌解释,便已经开始着实收拾起自个喜爱的一些东西,并且甜着笑道:“覃杭哥哥与漂亮姐姐去哪,小宜便跟去哪!”
覃杭欣慰一笑,其实小宜远比同龄的小孩聪明上许多,他尚未提及过周吟诗,而小宜却先一步看破了。
之后的诸多事宜与准备,虽然疲倦,但想到与周吟诗离开后的生活,覃杭便满心向往,重燃斗志与干劲儿!
而周吟诗所做的准备则简单了许多,她只需要在约定的时辰内,带上古月去与覃杭回合即可。
至于春竹与小芳这些丫头,自然还是躲在周府的大树下遮荫避风比较好,虽然这颗大树可能也不牢靠,但总比跟随她风餐露宿要好!
古月仍然有些呆滞,反应迟钝,周吟诗与她一齐呆坐在院中的凉亭内,轻挥蒲扇,周吟诗正口干舌燥,一口如同甘霖般的茶水入喉,不禁赞叹了一声,古月呆了三回眨眼的功夫,这才一字一顿缓慢吐出几个字:“慢、点、喝,烫!”
“不烫,我皮糙肉厚,可不是长得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无需担心!”
古月便没了反应,周吟诗握住她的手,满怀歉意:“抱歉!可能要让你陪我颠沛流离一段时间了,我要离开这里,必须带上你一起走。”
凉亭中只有倆人的身影,看起来,她们二人正在举杯痛饮畅谈,但其实更多的时候,都是周吟诗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居生说,古月已经大致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周吟诗却觉得相差甚远!只是不知,古月如此迟钝安静,是真的尚未完全清明,还是不愿理会于她!
“你入京来,想必是为了报仇一事,可我答应过师父,会尽一切办法去阻止你。所以,即便不是为了你的安危,我也要带你离开!”
周吟诗细诉说衷肠,丝毫没有发觉古月的不对劲,在周吟诗开口提及“师父”二字之时,古月双肩便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师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踪了那么久,她老人家竟也没想着到周府与我相商一下对策……”周吟诗还在孜孜抱怨,有时候,师父对待古月的确是偏心了些,她不嫉妒,却不代表不羡慕!
便连一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也都是古月知道的多一些,因为师父总是将古月与宝鱼师姐混淆,以减轻自个儿的思女之痛。
“若是与宝鱼师姐长得相像的人是我……”
这一次,她话还没说完,古月登时从石凳上站起,全身抖动如筛,眼现惊慌失措与彷徨等多种情绪,脚步开始往后退。
这突入其来的一幕,令周吟诗反应不及,待她总算稍微回神,想询问清楚之时,古月后背撞上身后的凉亭石柱,停了下来,嗓子如被刀割般凄厉:“……不要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古月,你怎么啦?”
古月没有理会周吟诗,她嘴上絮絮叨叨,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像是在重复之前发生过的一幕!
突然,古月抱头痛哭了一阵,伸手对着自己的前方,似乎想努力抓住些什么,却一直抓不住,“……师父,救救她!别杀她……”
“师父,快跑!”古月已经在崩溃地边缘,她用拳头锤击着自己的脑袋,神情痛苦不堪,“……快跑啊!”
周吟诗虽然看不懂古月想表达什么,但那凄厉如鬼的叫声,却听得她心惊胆颤,“师父怎么啦?是不是师父出事儿了?”
然而崩溃过后的古月又再次恢复平静,她无视着周吟诗的焦急无措,双眼呆呆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应答。
周吟诗心急如焚,抓着她的双肩不断摇晃追问:“师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师父怎么啦?快告诉我,她出什么事了……”
“吟诗、吟诗,你冷静一点!”
周夫人匆匆赶来,带着一整个木质的首饰盒而来,她将手中的盒子放下,便上前分开了她们二人,“你先松开她,古月面色苍白,估计是身子还不舒服呢!”
见到自家娘亲过来,周吟诗终于绷不住眼泪,她嘶哑着嗓子,无助道:“娘亲,师父好像出事了,可是古月她没办法告诉我!”
周夫人唉叹一声,将周吟诗搂入怀中,抚平她额前毛躁的碎发,“吟诗,古月总有想起来的一天,你们的师父既然教得你与古月皆身手不俗,必是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无需担心!待你与覃杭离开之后,便会涉身江湖之中,找到你师父是必然的事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周夫人的话对周吟诗却有安抚之效,只见她亦开始平静下来,只是心头的担忧始终都放不下!
“此事暂且搁置,现在最要紧的便是你的事情,之后为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这儿是为娘多年积攒下的首饰,你收着。”
周夫人将那一方沉重的木盒连带着一些银票金锭子,都一股脑交付给了即将外出远走的宝贝女儿。
周吟诗却不愿意收下,“这些东西都是娘亲的心爱之物,女儿怎可收下!”
“正因为是娘亲心爱之物,你便更要收下了。”周夫人将那木盒打开,里头琳琅珠翠多得数不胜数,周吟诗拿起其中一只金雀线钗,这只金钗制作精细、可谓是巧夺天工!
周夫人解释:“这是为娘出阁那日,你外祖母亲自给娘亲带上的发钗,也算是咱家祖传下来的宝贝了。吟诗,他日你与覃杭大婚,为娘是无缘瞧见了,时间过于仓促,这些便算是家中为你备下的嫁妆吧,你细心收着!”
周吟诗虽有在应和着周夫人的话,但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支金雀线钗不放,良久,她总算察觉出不对劲之处,脱口惊呼道:“娘亲,这是一支凤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