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春竹姐姐不见了!”

周吟诗今日一大早,便听到屋外脚步嘈杂,那些下人似在着急寻找什么,吵得她困倦之感顿消,只能起来瞧瞧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然而,待小芳说出这句话后,周吟诗原本清明的眼睛又陡然困顿起来,她半眯着眼睛,不确定道:“你再说一遍,谁不见了?”

小芳已经急得眼眶湿红,“小姐,是春竹姐姐寻不着了,往日都是春竹姐姐服侍小姐您早起洗漱,但今日天色渐明堂,太阳都要高升了,奴婢还未见她出现备水,小厨房那边的厨子也在催促今日早膳的菜式,责怪春竹姐姐没有过去交代,奴婢便去她屋内寻了寻,发现那床铺上被褥齐整,竟还是昨日奴婢前去帮她折叠收拾时的模样,奴婢连忙让院内其他人一齐在府中四处寻过了,都没见着她!”

“你的意思是说,春竹自昨晚就没回过屋内休憩了?”周吟诗这才惊觉事态严重,因春竹连日来精神恍惚,她便没有让春竹贴身伺候,本意是想让春竹歇息几日,奈何竟出了这等糟心事!

“快继续派人去找!”周吟诗雷厉风行,当即吩咐小芳:“去问一问这两日值守府门的守卫,有没有见到春竹出去。”

“小姐莫急,奴婢这就去!”

待小芳离开后,周吟诗回屋,陡然瘫坐在椅子上,她手撑着茶桌,心绪纷杂。

这股子闷沉来得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春竹平日里恪守严规,断不会做出些贪玩叛逆的举动,才会令周吟诗深感不安!

自知道春莓是潜藏在周府的耳目之后,周吟诗便曾忧心过:周府的其他下人,会不会也突然叛变呢?

小芳活泼灵动的性格让周吟诗甚是喜爱,但出了春莓事件后,她便不再轻信周遭服侍的下人,毕竟春莓也曾以忠心为主的形象出现在她身旁!

而春竹,是她第二次敞开心扉尝试着相信的人。

春竹是家奴所生,自小跟随在周夫人身边,倘若春竹有所异样,周吟诗相信,以自家娘亲的聪慧灵敏早就察觉了!

可临到变故,越是信任之人,反倒越让她感到不安。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春竹不过才消失了一晚上,即便她平日里再沉稳,终究是孩子心性,指不定贪玩溜出去了也未可知!”

周吟诗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焦急等候着外头的消息。

小芳脚下功夫弱,来回守卫处花了不少时间,待她粗喘着气匆匆跑回来之时,周吟诗已经静候不住,在院门处神情急促了。

“怎么样?春竹可还在府上?”周吟诗又念起一个令她心慌的猜测,若春竹出府后没有归来,会不会是在府外遭遇了不测!

越是如此想,便越是心焦:“问得如何了?”

小芳稍微平缓呼吸后,便回道:“问过了,守卫们说没见春竹姐姐有再出去呢!”

“这么说,她在府中,那理应无事了!”周吟诗松了一口气,但娟秀清丽的柳叶眉又很快皱起:“可若在府中的话,她又能去哪儿呢?外头这么多人在找她,她应当能听到叫唤声才对啊!”

春竹是周吟诗身边的得力丫鬟,除了府中掌事之外,无人敢轻易差遣,按理说是无人胆敢得罪的才是,可也让周吟诗架不住担忧,万一是春竹身子羸弱不适,晕倒在哪偏僻院落也说不定!

周府如蜂巢全倾出动,竟只为了寻找周家小姐身旁的一个丫鬟,府中掌事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想不到春竹在府中竟有如此地位,若此番找到人了,往后必要对她尊重些,切不可惹恼了她,不然她若在小姐跟前念叨我一两句不是,只怕我这掌事的位置就要换人来当了!”

但索性,周吟诗即将出嫁,春竹如此受看重,想必会被带到季王府。思及此,掌事心内稍安,摇头扫除心内杂思,对着下人们手指吩咐,势必不放过府中每一个角落!

“你们三人,去春竹往日常去的地方再仔细找一遍!”

“苏衡带领府内休值的守卫,除却老爷、夫人与小姐的院子外,将其余各院都里里外外给我搜一遍!”

“老仙,你带着一队人,去后山找找,那些偏僻的旮沓地也仔细看看,还有那废池岸边与池面也留心一下……”

话说至此,众人心里纷纷“咯噔”一下,掌事此话,分明是暗示着,春竹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们虽有些眼红春竹受小姐宠信,但到底与她没有冤怨,总不至于盼她落得那般下场。

待掌事一声令下后,众人四散而去,开始对着周府上下细细翻找,倒也不用奇怪他们如此卖力,周吟诗明言,若谁能先找到春竹,她会打开自个院中的饰宝库,任由其挑选奖赏一件宝物。

下人们纷纷哗然,虽然周吟诗平日里衣着清简,但到底是周府的嫡出长女,且还深受季王妃爱重,又有惠妃娘娘对其敬重有加,当是周吟诗每年的生辰日,便能收获到许多价格昂贵不菲的宝物,更不说还有各种节庆盛礼!

而周吟诗近几年不喜奢华,那些宝物大多都被收入饰宝库之中。

即使随便在里头挑上一件,说不定都足以抵他们辛劳数十年的工薪了!

而这些下人中,更有大部分是签过卖身契,并非是周府劳工,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见识到什么好东西,所以周吟诗所抛出的鱼饵,十分诱人!

掌事摩拳擦掌如此上心,也是念着若找回春竹,说不定大小姐会看在他劳心劳力的份上,随手赏赐一二。

小芳亦是带着院中的两个婆子与几个丫鬟在府内瞎转悠,几人如无头苍蝇般,竟转来转去失了方向,她们在后山一处丛林内,前行了数里,突然来到了一座废弃的阁楼前。

阁楼建造巍峨,以红榭香樟木为观,地处庄严,即使现在破败不堪,也可见其曾经的风华!

“这是哪里?”小芳眼现惊奇:“我先前竟不知道,咱府内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黄婆子应道,“这是暗香阁,先前老奴还没被指派到大小姐院中伺候的时候,每年老爷都会吩咐老奴将这阁楼清扫一遍,之后老爷会寻时间到此,一呆便是一整天,看那哀伤的模样,像是在追思故人!”

“故人?莫非是老夫人?”

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自家老爷可是城中闻名的大孝子!

传言周景盛年轻的时候,钟爱过一位青梅竹马,只可惜,那女子家道中落,竟沦落到青楼之中。

因周老夫人的多番阻拦,周景盛无缘相救,之后那女子在青楼中被一位外地富商给买走,周景盛伤心颓废了好一段时间!

后来,周老夫人因心痛儿子终日沮丧不堪,竟也跟着病倒了!周景盛得知后,懊悔不已,为了自家娘亲重新振作了起来,并因缘邂逅了周夫人,二人不久后便举办大婚,此后相濡以沫,周景盛更是从不纳妾,此为城中一段美谈佳话!

黄婆子也才刚到周府不过六七年左右,对那些陈年旧事尚不知情,倒是一旁缄默不言的王婆子,在没被调派到周吟诗身边之前,可是周夫人身边的人,且还是周夫人随嫁而来的,在府中的时间至少也有二十个年头的左右了。

正因此,这些丫鬟们都好奇地望向王婆子,指望着王婆子能透露一二,以解答她们心中困惑。只可惜,王婆子冷眼在旁观看,丝毫不想掺和到她们的探讨之中,终究还是小芳先坐不住了,她半撒娇道:“王妈妈,您知道的不是吗,快些告诉我一下吧!”

“你这丫头,好奇这些做什么?”王婆子还是冷着一张脸。

小芳可没有被她给唬退,她知道,像王婆子这种一辈子都交待在周府伺候的人,膝下缺少儿子,最耐不住她们这些小丫头细声哀求。

果不其然,在小芳不断拉扯耍赖的劲头下,王婆子究竟还是遭不住:“我的小姑奶奶,你是跟在小姐身边久了,竟也跟小姐一样耍性子了!”

小芳如纠住她的把柄一般,满脸兴奋,当即威胁道:“你竟敢背后说小姐坏话,王妈妈,你若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跑到小姐面前告状去。”

王婆子瞬间气结,但很快又投降道:“你当真想知道?”

“想想想,自然是想的!”

王婆子面上瞬间严肃起来,“告诉你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需得守口如瓶,不可以再往外透露出去!”

黄婆子捂嘴偷笑,心道这小芳倒是机灵,竟能揪住王婆子在府中孤苦无亲,常年落寞的心理,借以斗嘴打闹的由头,令王婆子高兴。

这小芳在大小姐跟前势头正猛,倘若春竹真有什么不测,只怕这丫头便要成为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了,届时她们这些人,可都需要仰着小芳的鼻息生存,念及此,黄婆子便带着讨好道:“王妈妈便放心吧,我们这些子人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不是嘴碎舌头长的人,您都了解,只管说便是了,小芳不让我们往外说,咱就都要听着,谁人敢胡来!”

黄婆子这话说得巧妙,加上那几个丫鬟都竖着耳朵准备听旧事八卦,根本无暇多想,只有王婆子不动声色瞥了黄婆子一眼,心中暗自鄙夷了一番,但二人如今到底在同一处服侍着,不想将关系弄得太僵,便没有点破了说。

“此地是梅姨娘的住处!”

王婆子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怔愣不解,“这梅姨娘又是什么人?”

“梅姨娘长得什么模样?”

“我在周府也算呆得够久的了,怎的从来没有听说过梅姨娘这个人呢?”小芳记忆不错,倘若府中真有此人,即便平日里再怎么不露面,她也总归会有些印象的。

黄婆子却是心中一惊,外头传言,周景盛从未纳妾,若真如此,王婆子口中的梅姨娘又是从何而来?

且单看这阁楼修建在后山密林之后,便可猜出此事不对!黄婆子突然后悔,或许她不应该怂恿王婆子说出那些陈年旧事,陡然将深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挖出,必遭人发现!

王婆子示意众人都靠近过来,她才轻声说起当年之事:老爷有一个青梅竹马,这事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据说是被外地路过的富商给买走了,老爷苦寻无踪,还因此伤心难过了好一阵日子,直至遇见夫人,老爷才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王婆子却是摇头道:“那是对外的说法,事实却并非如此,那女子,正是被老爷买了回来。”

小芳不相信,她当即辩驳回王婆子的话:“不可能!若真是被老爷买回来了,那老爷又何苦装出一副苦情的样子,还迎娶了夫人呢?”

王婆子会意一笑,倒也不怪小芳质疑她的话,毕竟周景盛与周夫人恩爱多年,外人谁不道二人感情深厚,伉俪情深!

“周老夫人自是看不上那沦为青楼女子的人,老爷又岂敢明目张胆地将人接到府中,但顾念着旧情,又爱人难忘,便心生了计策。

老爷是暗中差人去将梅姨娘买回来的,而后便藏入这后山之中,还秘密着人建造了这座暗香阁,这一切,周老夫人全都不知情!”王婆子忽然感慨一声:“只是可怜了夫人,不知道老爷心有所属,竟还一心向往着二人成婚后的生活,谁知婚后不久,便发现了梅姨娘之事,那时周老夫人已经仙逝,无人能为她做主!”

“天呐!”小芳心疼起自家夫人,她忿忿不平道:“老爷怎可如此做,既然喜欢别人了,又何苦拖累夫人!”

王婆子感慨造化弄人,心怜自家主子一阵后,才又继续解释:“周老夫人为此事心伤,最终又不堪重负病倒了,老爷心念生养之恩,唯有迎娶了家世同样不俗的夫人为妻,待周老夫人去世之后,再无人能掌管老爷言行,便日夜至暗香阁宠幸梅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