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你竟还不忘攀扯一下季城?”
显然,春莓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周吟诗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春莓急忙解释:“不是的,奴婢只是觉得,季少爷如今对小姐很是上心,说不定会在背后有其他举动,虽是没有不利于小姐,甚至是庇护小姐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吟诗并不傻,她听得出来,春莓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意有所指。
“奴婢……奴婢只想说,以后奴婢绝不会再做出令您失望的事儿!”
周吟诗转身欲走,然而春莓却一把扯住她的衣裙。
“你忘了,我早就说过,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她说得决绝,春莓纠紧衣裙的手掌开始逐渐松开,或许是出于不忍或其他,在即将拐出巷子时,周吟诗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春莓已经晕厥了过去。
覃国公府上一片哀戚,门口仅有两个守卫,也都垂头耷耳,看到周吟诗过来,甚至没有通禀,直接便放她进去了!
府中的下人都在低头忙碌,甚为安静,路上遇见了她,也是匆匆行礼,便跑开了。
有的下人在拐角处耳语,但周吟诗听力极佳,仍是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蜚语!
一个头扎双髻的丫鬟压着嗓子道:“你说,这周家小姐当真与咱公子在一起了吗?”
“你没见她总缠着公子吗?”另一个身穿藕粉裙的丫鬟当即道:“说来也都怪她,你没听阿财说,国公爷会受伤就是因为她!”
“那不是吧,季王府当真会炸了工坊?”那扎双髻的丫鬟心思比较纯净,她听闻工坊那边死伤了许多人,便心生怜悯:“那些人也太可怜了吧!损失这么惨重,死了不少人,朝廷肯定要追究的,季王府哪有那么大胆啊?”
“今早那漫天的流言才在疯传,不久咱国公府的工作坊便炸了,哪有那么凑巧……”
周吟诗听得心神烦躁,但又不愿与那些丫鬟为娘,只当充耳未闻,又独自在国公府上绕了许久,才终于在一院子内发现了覃杭。
此时的覃杭,已不复往日风华,身上也褪去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反而像是年近百岁的垂夕老朽,荒无颓废,他几乎瞬间便苍老了许多!
“覃杭!”周吟诗声音软细,仿若再大些声了,覃杭便会在眼前随风消散而去。
此时的他,令她极度不安!
覃杭闻声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双眼疲惫无神,还不待他开口,周吟诗已经奔入他的怀中,覃杭先是惊愣,而后便加深拥抱道:“对不起,吓坏你了吧?”
“我担心你!”周吟诗窝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我怕你出事、怕你想不开,若覃国公真有恙,还担心你会因此一蹶不振!”
“不会的,叔父他没事的,居生还在里头,他说叔父无性命之忧,只是……”覃杭亲吻她的额头,抚肩安慰:“都是我不好,忽略你了!”
覃杭虽只话说一半,但周吟诗也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她亲眼看到,覃寒天面目血糊地躺在地上,即使真的侥幸救活了过来,也会丢掉半条命的!
有时候,生命齐全不仅是健康,还有一些更为外在的东西。
“没有,是我帮不了你!”
她贪恋覃杭怀抱,路过的下人们开始指指点点,于是乎,她只能不舍的退了出来。
但覃杭何其敏锐,他问道:“怎么啦?你看起来心绪不宁的,出了什么事情?”
周吟诗这时不想多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不愿再给覃杭增添困扰,宁愿自个劳神伤感!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你别听那些下人胡言,他们根本不了解情况,又没有规矩,我必要找时间好好管教上一番,莫让他们胡乱嚼舌根子,还中伤了你!”覃杭却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测得出。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周吟诗眼帘低垂,自责道:“我的确不该一直缠着你,我与别人有婚约,却还如此恬不知耻……”
“吟诗,我不许你这么说!”
覃杭又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指指点点,仅是目光低沉地瞥向那些下人一眼,他们便如蜂窝散一般跑开了。
“你说这些话,简直如同在用刀子剜我心一样!”覃杭情绪激动,眼角甚至泛出嫣红。
“可是……我退不了婚,又舍弃不了偌大的周府!”周吟诗已带上哭腔:“还有不过半月的时候,那些红灯喜结已经挂满到我房门外,我见了都觉得心烦!我方才跑去季王府,想取消婚约,可是季王妃已经明确表示,她不会允许这一桩婚事有异,便连娘亲都站在王府之中斥责我行径不端……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怎么那么傻,竟一个人跑去季王府?”覃杭听得心纠成团,更痛心自己的无能为力。
俩人相拥了良久,周吟诗忽然嘶哑着嗓音,说出了一句令覃杭晴天霹雳的话:“我们……还是结束吧!”
覃杭身子一抖,星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吧!”周吟诗重新复述了一遍,这一次,她情绪已经镇定了许多,“我们继续如此,不会有结果的,你的八抬大轿,最后抬起的新娘子,终究不会是我!”
说完这些之后,周吟诗直接推开覃杭,转身跑走。
覃杭只追到一半,身后却陡然传来覃寒天的声音,那声音竟如烈鬼罗刹,令人深幽冷寒,不栗自惊!
只听居生正反复规劝:“国公爷,您如今伤重,实在不宜下床走动啊!”
“是啊主子,您还是听居先生的话……”下人也纷纷劝道。然而,覃寒天却厉声打断了那下人的话,虽然身体虚弱,说话语气显然中气不足,但却更显得阴翳恐怖:“滚开!”
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将那忠心伺候的下人吓退,因为覃寒天那露在层层纱布外的眼睛,凶狠至极,仿若再多说一句,覃寒天便会扑上前来,将他拆吞入腹中!
屋内是桌椅磕碰倒地的时候,而后是居生的惊呼,听着情况,像是覃寒天不听居生叮嘱,执意下床行走,却因伤重虚弱,而踉跄撞翻了身旁桌椅。
无奈下,覃杭只好暂且放弃追寻而去,返身往屋内走去,毕竟伤者为大,覃寒天是他在这世间仅剩唯一的亲人,且又待他极好,更是寄予了远大理想!
既是亲者,又有恩情在!
覃杭父亲死后,便是覃寒天独自撑起了这座国公府。
“不可,国公爷,还不可拆卸掉纱布!”居生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覃杭刚迈入屋内,便瞧见叔父正蹲在一面镜子前,不顾居生与腹府中下人的劝阻,将缠绕在面上的层层纱布给解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砰!”
“国公爷……”
“叔父!”
几乎是同时间,屋内噪杂犹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覃寒天将面上的纱布拆下后,从侧面看,他脸庞棱角分明,但原本光滑的皮肤,却已经布满了被烈焰灼烧后的疤痕!
原先的覃寒天,虽辈至覃杭叔父,但也是芳华绝代,被城中不少较为大龄的女子爱慕,而如今,那本该流转着萤光的双眼却如死水一般死寂,当他转过身的时候,甚至令人不经生出一股寒意。
他的脸颊上布满狰狞的疤痕,宣扬着他的丑陋,火焰把它罪恶的行径完整的刻在覃寒天的脸上,使那张原本完美俊秀的脸庞上,烙下一个个狰狞恶寒的印记!
当朝不仅是女子爱惜自己的容貌,更注重男儿的端正俊秀,而面容有损的,注定受尽天下人白眼,甚至是朝廷也会将其摒除在外。
或许是容貌被毁的打击过大,覃寒天一时接受不了,竟然直接一拳打碎了镜子,手背被镜碎片刮伤!之后,他又不解气般,对着屋内的东西一通乱砸,甚至搬起一张椅子,直接朝门外摔去。
而覃杭正巧站在门口,椅子险些砸落到他身上,下人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国公爷,那是公子啊!”
可覃寒天受此打击,早已丧失了理智,他耳中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见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待他将屋内打砸为废墟场之后,发现再无可供他发泄的东西,竟开始自残身体,用脑袋狠狠撞向僵硬的墙壁。
幸好居生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拦下,然而自个儿却摔了一跤,抚着后腰久久不能起身!
“居先生!”
居生朝覃杭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覃杭见他无大恙,便开始联合其他下人,将失控如猛兽的覃寒天给擒拿住,阻止他继续寻死。
绳索捆在覃寒天身上,他不知疼痛般奋力挣扎,手腕与身上皆被粗粝的绳子磨出血痕,覃杭眼眶温热,不忍直视眼前这一幕,待居生强行给覃寒天喂下镇静安神的药物后,才用眼神示意覃杭与他一同到屋外去。
覃杭会意,居生大致是想向他说明,自家叔父的情况!
果不其然,俩人刚到院中,居生便拍着他肩膀叹息道:“你需要做好准备,以后这国公府的重担,怕是要全副压在你身上了!你叔父的情况,你也亲眼见到了,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
“真的……没办法了吗?”覃杭不甘如此,更不愿眼见叔父堕落,自个儿却无能为力。
“我已经为他用过止血的药物,但药效却是暂时的,你叔父爱重面貌,承受不住打击,或许更为致命!”居生不敢给覃杭抛下太多希望,只能摇头无奈,一五一十解释道:“如今伤痕明显,我虽能尽力为你师父治疗,但那满面的伤疤,却不可能尽数消除,最重要的是,烈火灼烧,伤处极其容易恶化,危及生命的例子数不胜数,即使是我也不能全然保证,可以从阎王爷手中,将你叔父抢夺回来!”
覃杭身子摇晃,双腿陡然间无力,一屁股摔坐在地。
“覃公子,您不可过度伤痛,要保重自个身子,国公府还需要你支撑起来啊!”
院中竹叶萧瑟,枯黄的叶子在大风中勉力支楞着败落的身躯,一如那飘飘白衣,摇曳随风。
春莓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身在医馆之中。
医馆内伤患稀少,却不见大夫的身影,捣药的小药童说:“外头出大事了,师父被人给拎走去救人了,他老人家不在,那些阿爷阿叔与婶子婆母,也全都各自买菜回家去了。”
“小先生,我为何会在这里啊?”
春莓记得,她原本应该晕倒在暗巷之中,当时,周吟诗转身就要走,她一时心急血涌,竟眼前发黑,便不省人事了!
小药童旋着圆圆的脑袋,虎头虎脑道:“姐姐你昏倒在路上了,是一个更加漂亮的姐姐把你送过来的。”
“更加漂亮的姐姐?”春莓猜测,这药童口中的漂亮姐姐,会不会就是周吟诗。
然而药童却以为,春莓是恼怒她夸赞别人比她更美,当即摇着沾满药泥的小手,矢口否认道:“其实也不怎么漂亮的,还是姐姐你更好看一些!”
春莓苦笑不得,心道这孩子长大后,不知要靠那张小嘴诓骗多少无知的姑娘!
“那把我送过来的人,她长什么样子?或者说,是穿什么衣服?”
药童竟真的冥思回想了起来,“是一件束腰的裙子,腰上有些奇怪……好像绕着一把剑?”
“真的是小姐!”春莓心内感动,她明明面上冷漠,却还是不忍见自个倒在那暗巷内。
“漂亮姐姐力气可大了,她驮着姐姐你过来,将你放下后,又给了我好大一锭银子,让我寻师父回来医治你,然后就走了!”他将那锭银子从怀中掏了出来,塞到春莓手中,道:“可惜我也不知道师父被拎去哪儿了,只能找了隔壁的阿牛哥来,给姐姐你抓齐了药煎服。若等会儿师父回来了,姐姐再亲手将这银子交给师父吧!”
药童还不断絮絮叨叨,说着没完没了的话,浑然不知春莓已经离开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