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半舟原以为开门的是那老者,激动地一转身,却撞上了一双静默冰冷的眼睛。
男人孤身而立,裹着玄色裘衣,精雕细琢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周身散发的寒气却堪比这黑夜最极致的存在。
顾半舟的呼吸才刚恢复了些,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她见到时凌深,不是躲就是藏,像老鼠见到猫似的。
在现实中,顾半舟还敢偷偷看一看阳光开朗如山风一般张扬的时凌深,可到了这破书里,怎么就这副“生人勿近”的拽样呢!
顾半舟怂了,脚步戛然而止,双唇在寒夜和时凌深的双重压迫下变得哆嗦起来。
“时…时将军…”顾半舟终于开口。
正常情况下,男人就应该给个反应啊,嗯一下也好啊。可是,时凌深依旧直直地站在那里,冷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时将军。”在沉默中抠脚的肖枕书忍不住发话了,“听说贵府拾到了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孩子,这位公子也丢了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此番深夜前来叨扰,就是思儿心切,想看看…”
“阁下是?”时凌深故意道。
“鄙人是城东百草阁的肖枕书。”
“你也丢了孩子?”语气冷然,不以为意。
“那倒没有。”肖枕书一时语塞。
“时将军,是…这么回事。”顾半舟有些结巴地说道,“我的女儿叫小舟舟,她三岁了,长得圆圆呼呼的,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她也知道自己住在柳家村,不知将军见过没有。”
“没有。”对方斩钉截铁的冷漠。
“可是?”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打扰了。”肖枕书欲拉着顾半舟离开。
男子的眼神倏忽划过一道寒光,心里嘲讽不已:“这个女人果然很想她的孩子。”
这么些天了,但凡是丢了只家畜,也该来找了,何况是人呢。
再看看这对男女,真是情比金坚啊,这么恶劣的天气,她的情人还对她寸步不离的。
顾半舟,你究竟哪里来的魅力?
时凌深只恨自己还对这个女人心存一丝善意,担心她会冻死在门外。殊不知,她的情郎守着,裘衣裹着,手炉揣着,马车等着,哪里需要他时凌深可有可无的可怜呢!
“我早就应该想到,像你这般自私的女人,怎么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呢!”
怒火在时凌深的胸膛回转,攥紧的拳头青筋爆出,时凌深不仅气这个女人的伪装,更气自己一再的心软。
正当时凌深转身欲关上大门,顾半舟却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时凌深的衣袖。
“时将军。”在接收到男人回眸的疏离和厌恶,顾半舟心一顿,哆嗦地收回了手。
“将军让我去瞧瞧吧。”顾半舟乞求道,她的眼睛微微红肿,长长的羽睫下漾动着一层克制的雾气。
“或许是孩子太小,受了惊吓,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将军让我去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语气急切!神态迷茫!
顾半舟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时凌深在心底冷哼一声。
时凌深一贯的沉默,迈着步子走了进去,顾半舟急急地跟了上去。
正当肖枕书准备进入的时候,却被开门的家丁给拦住了。
“肖少爷回去吧。”年前的家丁说了声。
肖枕书手扇一开,故作无奈地道:“回吧,成人之美乃君子所为。”
肖枕书自是知道顾半舟对时凌深的一往情深,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小舟舟这么一个宝贝呢。
这边,踏进了时府的顾半舟,努力地跟上时凌深的步伐,可时凌深一点也没有等她的意思,大步流星地往前迈,前面提着灯笼的家丁也只是顾着时凌深。
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时凌深是给家丁发酬劳的人。无语的是,时凌深实在是太过高大了,斜射过来的影子竟将来路给遮得一片漆黑。
一不小心,顾半舟就踩空了,滑倒在路上。
“哎呦。”顾半舟半跪在石板路上,手炉也被迫甩在一旁,溅出的炭火飞到了她的袄子上。
顾半舟只得胡乱抖着,目睹的两人停下了脚步,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这裘衣可不能烧坏,太贵了,赔不起啊!”顾半舟暗道不妙。
处理好后,顾半舟只得坚强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跟着男人往前走。
到了房间门口,时凌深动了一下下巴,漠然地看着眼前狼狈的女子。
“那谢谢时将军了。”顾半舟躲开男人鄙夷的目光,推门而入。
在房间里扫视了一遍,就发现**睡着一个小人儿。
顾半舟不顾伤痛走上前去。
是小舟舟,是她顾半舟的女儿小舟舟!
顾半舟激动得无以言表,几天不见,女儿长得越发可爱了。她安静地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像一个小天使。
“香香的宝贝。”顾半舟忘却了所有的疼痛和不愉快,眼里尽是这个可人的小人儿。
顾半舟欲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却发现手上沾满了脏污,敢情是刚刚摔倒在地的时候弄得。
“小宝贝。”顾半舟轻轻唤了一声,只得用脸颊贴了贴。
时凌深在不远处看这这一切,只觉得讽刺。
顾半舟哪来的脸,现在在这上演母女情深呢!
这么小的孩子,不管不顾六七天。要不是他出手,小舟舟现在不知道被人牙子带到哪里去了!她顾半舟作为一个母亲,却心安理得地在肖府和情郎享受生活…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又这般虚伪呢!
“时,时将军。”顾半舟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在屋内。
她缓缓地走近了些,对着时凌深略一拱手,“谢谢将军近日来对我女儿的照顾,此等大恩不知如何相报。”
“当然是尽力而为!”
几个字猝不及防地撞入顾半舟的耳朵。
“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顾半舟心想,时凌深这般富贵的人家,应当无需任何回报,就让她带着女儿回去啊。
怎么这么小气,连肖枕书都比不上!这哪有当朝将军的格局!
顾半舟在心里嘀咕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还需顾半舟来亲自打破,靠时凌深是不可能了,他只会居高临下地带着厌恶的冷漠的眼神睨着她。
“时将军,那我就不打扰了,有机会我自会向将军道谢的。”
顾半舟说完,便走向了床边,轻轻将熟睡的女儿抱在了怀中。
睡得香甜深沉的小舟舟,在顾半舟身上找了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下意识地靠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