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派人将沈圆慧请来绀香园,将最近查访父兄一事的始末缘由说了个清楚,申屠夫人和沈圆慧垂泪,一时间暖阁内只有哭声。

清浅叫展茗回梅园取来陈瘦子给她的甲衣残片,交给母亲,申屠夫人已经泣不成声,摸了摸,然后交给了沈圆慧。

沈圆慧双手紧握甲片捂在怀中,哭到晕厥,绿柳连忙给沈圆慧抚胸捶背,总算让少夫人将这口气缓了过来。

暖阁内此时哭做一团,跪在地上的清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磕头向母亲和嫂嫂,哑声道:“母亲,大嫂,如今父亲与我大哥遭害一事,虽然中间细节尚未明了,但已经知晓幕后真凶乃是当今陛下,但是咱们侯府该如何?浅浅自己做不了主。如若报仇,便只能弑君,可若真是做出弑君之举,咱们侯府三代忠义之名便毁于一旦,势必背上乱臣贼子的污名。可若是将陛下的不义之举公之于众,又势必引起朝野上下的一片动**,到时候再有外地来犯,大魏内忧外患,国将难保!可是若就这样轻易过去了,女儿不甘心,侯府上下也势必不甘心!如此积怨不解,申屠氏与程氏皇族必有嫌隙,终有一日会势不两立,女儿做不了主,女儿要请府上人一同出出主意。”

申屠夫人红肿着眼睛看向清浅,问道:“你还是想嫁给晋王对不对?”

清浅犹疑,却还是点点头。

申屠夫人:“即便他的父皇杀了你的父亲和兄长,你也要嫁给他?”

清浅紧紧攥着拳头,磕头道:“母亲,女儿喜欢程煜,可也分得清家国大义,若是此仇不报,女儿不敢嫁,也不能嫁!可若是报了此仇,女儿与晋王便再也不可能成婚,所以,所以……”

申屠夫人:“所以你想如何?”

清浅:“无论如何,我与程煜都不会再有善果,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女儿请母亲明日对外公布,今日有人闯府闹事,女儿因受惊吓一病不起,三日后就说女儿不治身亡,为女儿发丧。”

沈圆慧忽然意识到清浅要做傻事,扑倒在地,抱住清浅,哭着问:“你要做什么?傻浅浅,你诈死想做什么?”

清浅抬头看看母亲,又给嫂嫂擦擦眼泪,扁扁嘴,道:“我要去刺王杀驾!”

申屠夫人:“不行!”

清浅:“我知道刺王杀驾是诛九族的罪过,所以我会诈死,与侯府脱离关系,然后自毁容貌,待新帝登基,陛下退位离开皇城后,我会在半路截杀!”

沈圆慧紧紧抱着清浅,哭着求道:“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这个家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如今淳义还危在旦夕,你若是也不在了,你让母亲可怎么活,以后嫂嫂一人也无法独活了。”

清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抬头看着母亲,母女二人对视良久,申屠夫人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浅浅,你在让母亲做抉择吗?让你死,还是让你活?若是让你活,这口气咱们侯府便不得不咽下,然后送你出嫁,许你嫁给晋王。若是让你死,你便去刺王杀驾,你在逼母亲做决断是不是?”

清浅摇头,“女儿没有逼迫母亲!女儿已经做了决断,无论如何,我与晋王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女儿只是做了一个让侯府和晋王都不会为难的决断。”

申屠夫人陡然拔高音量怒道:“是你自己不想进退两难,所以便想一死了之!母亲怎么会不为难?!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晋王今日娶不了你,明日还可以娶千千万,可母亲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让母亲做出非活即死的决断,还不是在逼我吗?!”

清浅无言,她以为自己做出了权衡之后最优的解决办法,却还是伤到了母亲,让母亲误会。

清浅抱住沈圆慧,不再言语,因为无论怎样解释,眼下都是对母亲的伤害。

正在此时,小丫鬟进来禀报,说魏先生陪着申屠衡来了。

申屠夫人擦了擦眼泪,让清浅和沈圆慧先从地上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说了个“请”字。

不多时,魏先生搀扶着申屠衡进门,申屠衡想行礼,被申屠夫人制止,叫人搬了两把椅子。

申屠衡坐定,魏先生给夫人见礼,清浅起身也向魏先生行了个万福礼,相互见礼完毕,因为屋内都是女眷,魏先生将椅子搬到最末位,与众位女眷拉开距离,这才垂眸坐下。

申屠衡面无血色,几乎是软瘫在椅子中,他看看清浅,又瞧了瞧母亲,缓缓开口道:“我听闻父兄之事已经有了眉目,我要听。”

提到此事,申屠夫人与沈圆慧又垂下泪来,清浅缓了口气,道:“是陛下,因为先帝遗诏,再加上咱们侯府的兵权,皇帝授意高锐高兼兄弟与西怀串通,毒害了父亲。”

申屠衡闻言,紧促起眉头,众人不免担忧他的身体,但他还是强撑让自己冷静,缓缓开口道:“所以,这个仇便报不了了?”

清浅:“可以报,晋王的意思是,将高家人交给我们处置。但是,我心底不服气!所以,我想诈死,然后去刺王杀驾。”

闻言,申屠衡摇头:“姐,你不能死,真死假死都不行。”

然后又向申屠夫人道:“母亲,您是如何想的,一定要皇帝的命来抵债吗?”

申屠夫人紧紧攥着帕子,道:“我不甘心!我们侯府哪一点对不起他们皇室,为何皇帝要狠厉至此?我不甘心,你父亲和兄长也必然不甘心,黄沙谷一战中冤死的上万西北军将士必然也不甘心!他们何其无辜,就是因为朝堂权斗,便白白丢了性命!他们浴血奋战,护佑疆土,什么都不知道,却被身后的冷箭暗算而亡,他们不冤吗?”

申屠衡点点头,“是!他们冤枉!父亲和兄长也冤枉,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姐姐因此再做出牺牲,她与晋王两情相悦,是难得的情缘,若是因此事不能终成眷属,恐姐姐会抱憾终身。不能再让姐姐做出牺牲了。”

申屠夫人,“那你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申屠衡点点头,“这事就要看晋王殿下的态度。”

申屠夫人:“如何说?”

申屠衡还想再说话,却实在损耗心神,没了力气,他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魏先生见状,连忙起身过去喂给他一颗药丸,然后接过话头,道:“还是我替淳义说吧,这也是我们商议出的结果。”

魏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道:“请皇帝陛下下一封罪己诏,这封罪己诏不必公之于众,而是派人将陛下带着罪己诏送去黄沙谷,对着西北军上万英灵陈情告罪,将罪己诏在黄沙谷中大声念诵百遍,然后磕头扣罪,告慰亡灵。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屋内沉默许久,申屠夫人淡淡开口道:“只是如此吗?上万英灵,便只能如此吗?”

魏先生:“我们要的真相已经大白,即便杀了皇帝,数万英灵也不能再活过来,皇帝昏庸已经铸成大错,我们能做的只是让逝者安然,不让生者再受折磨。”

申屠夫人摇头道:“太便宜那个狗皇帝了!”

魏先生:“夫人,那如何才能让您出了这口恶气,才能让侯府放下这份怨念,可以准许小姐心无芥蒂的嫁给晋王?”

申屠夫人无言。

魏先生:“若是不用保全侯府的名声, 若是不必估计小姐与晋王的情谊, 那侯府大可以举兵造反,推翻程氏皇族,杀尽程氏每一支血脉,这样可以出气了吗? 可是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是大魏的覆灭。”

魏先生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侯府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但若今日有了,那从前的没有便都成了假。而且这样的天翻地覆,真的是夫人您想要的结果吗?“

见申屠夫人不语,魏先生又颔首向沈圆慧道:“世子妃,您又是如何想的?无论怎样,老侯爷与世子还有那数万西北军都被追封,已是名垂史册的大英雄,若真的将真相公之于天下,他们战死沙场的英名,便会改成被昏君戕害而死的愚忠之臣,你想要你的夫君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名?“

沈圆慧紧紧握着清浅的手,淌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夫君不该死,可是清浅也不该再遭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清浅霍然起身,道:“我不嫁!我一辈子不要嫁人了,你们不必顾忌我,其实我也没……没有很想嫁给晋王,我,我不喜欢他……”

明明语气坚定,可清浅**的嘴角和紧攥的拳头却出卖了她,申屠衡看着姐姐,心疼得紧,开口道:“姐,你什么心情,旁人不知,我可是感知得到,你何必故意为难自己。”

清浅:“我不为难!只要申屠家好,我如何都不会觉得为难,即便赴死我也愿意。”

申屠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清浅跟前,抬手给了清浅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把在场众人都打懵了。

申屠夫人对着清浅咬牙道:“你若不好,申屠家如何能好?别忘了,你也姓申屠!这件事你不必再参与,一切都由我与你弟弟做主,你滚回梅园禁足,不许再有小动作!不许再自作主张!从现在开始,你便做个像样的大小姐,听凭家主安排便是!”

清浅愣怔在原地,母亲第一次扇她耳光,也是第一次剥夺了她在这个家里说话做事的权利,她捂着脸站在原地发懵,申屠夫人对展茗道:“展茗,押小姐回梅园,没有我准许,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踏出梅园半步!”

展茗也被吓懵了,听到命令,胡乱的拉着清浅往外走。

清浅不愿离开,还要说什么,申屠衡也突然一拍桌子,态度强硬道:“来人!还不快把小姐拖下去!叫府兵将梅园围了,不许小姐出去!”

这一下子,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夫人和少爷的意思,几个丫鬟婆子过去,连拉带拽的将清浅拖回园子。

魏先生见状,叹了一口气,颔首对申屠夫人道:“夫人,您既然如此在意小姐,那不妨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申屠夫人重新回到主位,看了看沈圆慧,又瞧瞧申屠衡,思索片刻道:“我不能替已逝之人原谅,可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魏先生:“那……您想如何了断?一定要皇帝的命吗?”

申屠夫人:“这件事不是我们侯府一家可以决断的,我要见一次晋王,我要问问他想如何了结此事!”

闻言,魏先生点点头,申屠衡也道:“不错,只要我们不想造反,无论我们想对皇帝如何,眼下都要晋王点头才算名正言顺。”

话音落,申屠衡仰在椅子靠背上缓了缓气,忽然道:“房顶上那个!听到我们意思了吧,快去给你们主子传消息去!天亮以后,他若不来侯府,我们便要率兵入宫了。还有!以后不许你们再入内宅,否则下次便不要活着出去了!”

沈圆慧诧异问道:“淳义,你在和谁说话?”

似是故意给申屠衡做出回应一般,房顶传出踩踏瓦片的声音,这时沈圆慧才意识到房顶之上一直有人偷听。

……

暗卫回到宫中,可此时的程煜却昏睡不醒,暗卫只好将听到的禀告给赵六爻。

赵六爻着急,程煜重伤亏虚,再加上之前也余毒未解,恐怕没个三两日根本醒不过来,但是偏偏侯府那边明日便要见到程煜,若是不去,被侯府质疑了主子的诚意就更难解决,怎么办?

实在想不出办法,赵六爻狠狠心,到屋中扒拉了几下程煜,试图唤醒给拿个主意,可是程煜一点能醒的迹象也没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赵六爻正在不知所措,那暗卫道:“要不,咱们去问问双亲王?”

赵六爻闻言,连连点头:“对!你速去双亲王府,将此事禀告给王爷,请王爷给拿个主意。”

暗卫离开,赵六爻刚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屋去盯着程煜的情况,却有人来报,齐王上吊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