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有些怕水。

游历人间那会儿,我掉过一回水。

已经不记得那是深秋还是初冬,甚至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只记得水灌入肺腑,无边无尽的窒息感伴随着死亡逼近的恐慌感涌来,就在我以为要命丧九泉之时,有光破开层层池水,似有天神从那束光中走来。

我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这一路上概是有神明护着的,否则妖魔横行的乱世,我早就死个千百回了。

也大概是晓得有这么一位神明在暗中保护着,遇到再可怕的事情我也不会害怕。

只是那一次的溺水还是给我带来了阴影,明明清楚现在掉入水里也死不了,可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甚至还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位神明会不会又来将我“救上一救”?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一边觉着自己可笑一边觉着好像对水的恐惧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活了这么久,我还是有些长进的嘛。

我稍微放松了些许,闲适地闭上眼,等待沉入水里,顺带准备捏个水遁飞身诀。

然而,想象中的落水声并没有传来,有人将我拦腰抱住,一个回旋,落在附近的乌篷船船顶上。

萦绕着我的气息冷冽,传到鼻间的味道却……很熟悉,这味道和亭雁楼的味道很像——脂粉味。

这样两种浑然不同的气息是怎么在一个人身上糅合的?

我猛地睁开眼,一双狭长的凤目落入眸中。

那双静如深潭亮如皎月的眼里映着熠熠灯火,以及一个,错愕的我。

血液再次凝固,窒息感猝不及防袭来——是我忘了要呼吸。

是他。

是方才随意提着走马灯看过的他。

是被人潮冲散后我没能找到的他。

是我以为不过是一场幻觉的他。

可他会是他吗?

“书玉君?”

我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声音很小,可对面的人显然是听到了。

他牵唇一笑:“书玉君?”

就连这声音,也和千年前一样,我浑身一个激灵,甚至都不用任何别的办法去确认,我便知道了,

是他。

是我想过,念过,梦过无数次的他啊。

是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他啊。

即便千年岁月,他投胎过轮回过,他走过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即便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他,还是那个他。

我有些想要笑,又有些想要哭,又怕吓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手不由得抓紧了。

这衣服面料,还有隔着布料……我的腰有这么劲瘦吗?

我又摸了摸,一丝赘肉也无,最近我在亭雁楼吃得可好了,这腰?我稍用力掐了一把,一点痛感也无,倒是对面的人脸色莫名有些黑,却不知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笑,眼中忽地浮现一抹戏谑:“手感如何?”

这!

我一愣,登即反应过来,刚刚是他把我捞起来的啊,此时他还没松开我,我还圈着他!

这腰,显然不是我的腰。

脸上莫名有些烫,我连忙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抱歉。”

他正了正神色,收回手,捋平衣袖:“无妨。”

“梦渔妹妹,你还好吗?”顾弄月在游舫上喊我。

我同她招了招手,示意无碍。

“是去游舫还是回岸边?”旁边的人问道。

我不假思索:“回岸边。”

他微微颔首,划了木浆往岸边去。

我心中暗暗一喜,如此就可以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了,那上了岸之后呢?

不如,以救命之恩为由……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

他的语气冷漠疏离,虽然救了我,却也不想同我多有瓜葛。

那我呢?

我想同他有瓜葛吗?

许多许多年前,在珩雾山上,我曾思考过一个问题。

如果我与他能有重逢的那一日,书玉君之于我,我对书玉君抱有怎样的心意,这个问题是不是就能找到答案。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们的重逢隔着千年岁月,隔着他的不知道多少个前世今生。

即便他还是他,可跨过如此漫长的时光,还如何去确认少女时代那点未曾明了的心意?

即便这千年岁月里我未曾将他忘却,可谁又知道是不是因为思念也会成为习惯?

即便是对他有过未曾言明的心意,我心中的情意还一如既往吗?

我脑子有些乱,一时无话,河面风起,乌篷船随水缓缓地向前流动。

那万只明灯早已飞远了,远到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的光点。

然而,数万光点汇聚在一起,更像是为无边夜色缀上了一片橘色的星空。

何其有幸,见此良辰。

何其有幸……

视线从夜空落到他的侧脸上,何其有幸,今生还能与你再相逢。

察觉到我正在看他,他微微偏过了头。

偷看被抓了现行,我连忙转移了视线,不知不觉,乌篷船已经快靠近河岸了。

有的问题暂时无法找到答案,可是此刻我很确定,我很想同他有瓜葛。

他若是就此离去,人海茫茫,我再次弄丢他,有的问题就真的无法找到答案了。

快要上岸时,我赶紧道:“多谢公子相救,此等大恩,勿敢相忘,可否请恩人告知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我好去报恩?”

“报恩?”他立于船头,挑了挑好看的眉宇,“真的不必。”

他又打量我一眼,神情忽地有些鄙夷,补充道:“你也报不过来。”

怎的了?这是瞧不起我了?

我怎么就报不过来了?

我好歹是神明,虽说是个下神,报个恩的能力,哪怕是为你编一场白日梦都够你乐的了。甚至是在不改变大局势的情况下让你的人生过得舒心一点都是可得的。

小瞧神!

罢了,不知者无罪。

“是这样,公子,你别看我一介女流,其实我也是很厉害的,我可以……”我斟酌了下措辞,“为你排忧解难,让你多睡睡好觉唷。”

让你每日都有好梦做那是违背梦境秩序的,多做几个不在话下。

他轻轻一笑:“那着实很厉害。”

怎么都觉得他在说反话。

“所以还请公子告知我住处与名姓,我好亲自上门报恩?”

他抬头示意我看天。

我有些疑惑,他有些不想理我的意思,随意地指了夜空中某处地方。

“住天上?”

他点了点头。

我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神魔鬼怪的存在早在千年前便成为了凡间的传说,倒也是有人一门心思修道修仙修佛的,不过神凡二界壁垒分明,除了本下神,神界绝无第二个凡人。

他这是不想告诉我住处敷衍我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那请问书玉君是哪路神明?”

“最厉害的那一路。”

这些年来凡界我也没少听人吹牛说他们是神棍半仙神婆神明转世的,不过这样的牛皮由书玉君这样的矜贵公子来吹,味道都截然不同了哩。

我配合地笑了笑,还夸了夸他:“书玉君还真是幽默。”

“你以为本神在讲笑话?”

还本神,倒是很懂得做戏做全套这么一回事。

“不然呢?要不你现在给我捏个诀施个法术什么的?”

他轻嗤一声,将手背在了身后。

看吧,这就编不下去了是不是。

我还记着要问他的住处,继续问他:“所以,书玉君住何处?”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徐徐道:“本……我住神南凌府。”

我心里一喜,将地方牢牢记住。

“至于名姓……姑娘不是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知道了还问你么?

咦?

他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

他的名字竟真的是书玉?

内心起了万丈波澜,我猛地抬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我竭力遏制着不让声音颤抖:“你是,是书玉君?”

他点点头:“嗯,书玉是我的字,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原来只是巧合,还以为他没有喝孟婆汤记得前尘往事所以取了书玉这么个名字哩。

嗐,我想太多。

那我如何知道的呢?

“我见公子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人物,又瞧着公子端方,温润如玉,就想到了书玉这么一个词,原来竟是公子的字啊!”

梦编多了,胡说八道也是信手拈来了,胡说八道时,再顺带夸一夸他,本下神可真是涨本事了哩。

他低低一笑,问我:“那姑娘芳名是,梦渔?”

“啊?哦。”

是了,刚刚顾弄月喊我梦渔,想必他是听见的,这是花颜让我取的花名。

可是梦渔总归是一个如过眼云烟般的假名,想了想,我还是补充道:“书玉君,我也有字的,我字织梦,你喊我织梦即可。”

“嗯,不错的字。”

那当然了,女娲娘娘取的呢。

很快到了岸边,他走在我前头,石墩有些高,他腿长,轻轻松松一抬便上去了。

我有些着急,生怕他就这样走了,一只脚急急地跨上去,另外一只脚便有些艰难,我在犹豫着要不要手脚并用爬上去,又觉着这个姿势实在不太雅观,这么一犹豫,身形一晃,人正要往后倒,前面的人急转回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了上去,又仿佛怕我掉进水里拉着我向里走了两步才松开我。

“小心一点。”他的声音轻而冷,可是语调传到我耳中却像是这夜色下的梁河,温润如水,还带着一丝关切。

我有些意外,书玉君应还是那个书玉君,可书玉君对我这个陌生人的态度,好像和在珩雾山上初遇我时的态度有些不大一样。

难不成是因为我这个出现在他前世中的人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记忆让他对我产生了所谓的似曾相似之感?甚至是牵引着他让他觉着我是他的命中注定所以看见我有危险便冲到河心去救我,所以现在还对我有些微妙的,温柔?

我窃窃一笑,无论是人生还是神生,就是这么奇妙!

“在想什么?”他歪了头打量我一眼,我连忙收回遐思,摆了摆手:“没,没……”

想了想,若是他真的对我有似曾相似之感,我何不直接将之捅破?或许我们的关系可以从萍水相逢的过客一跃而升为神交已久的知己?

因此,我带着一点害羞的语气问他:“书玉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还没说完,过来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她红着脸,大着胆子问书玉君:“公子,你瞧着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书玉君轻哼一声,目光甚至都没落到她的脸上,冷冷道:“痴人说梦。”

……

那姑娘眼都红了,一扭腰便跑了。我咂咂舌,很是庆幸自己的话被打断了。

他看着我:“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随口道:“我想说我们是不是身高不一样?”

书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