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喜神上台说了一番场面话,这良缘会便正式开始了。
神界诸神果然活得够久,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尤其是瑶神,边跳舞边拨幽琴,舞姿轻盈曼妙琴音如鸣佩环,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
我一边欣赏着这些精彩的表演一边自惭形秽,本下神,除了编编梦,写写话本故事,身无长物,着实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有些女神明不知是为了想给我表现机会还是想看我出丑,或者十分殷勤地请我上台表演,或者以激将法刺激我,本下神晓得自己的斤两,岿然不动。
在红喜神眼里,万事万物只有雌雄之分,是以我在他眼里不是下神织梦,而是女神明织梦。
因而,红喜神对万事万物都热情得很,又因我是头回来红喜宫,他怕怠慢了我,也请我上台去露露脸。
别的神明请我上台或多或少存了看我笑话的意思,可是红喜神却是真情实意地想要我一展才华博得一些存在感。
我认真想了想,我幼时是学过唱戏的,这些年我去凡间收集素材,偶尔也会去那梅园听一听戏,我在脑子里过了过,还记得唱腔,可是就我这班门弄斧的水平,这么上台怕是要贻笑大方,届时也是辜负红喜神一片好意。
“多谢红喜神相邀,小神才疏学浅,今日能见到这些精妙绝伦的表演已是幸事,万万不敢见笑于诸神。”
红喜神摇摇头,语重心长:“织梦神呐,我这表演的用意只是给神神一个让旁的神看见自己的机会,因缘际会,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笑,这才艺表演得优劣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让旁的神晓得……”
我被红喜神的长篇大论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我不去台上表演一下我便会错过良人误了终身一般。
红喜神却以为他是成功说服了我,对我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满意表情,一挥手,找来报幕的神使:“来,将织梦神排在下下一个。”
盛情难却,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选了一出《金玉良缘》准备唱上一段。
上了台,微微吸一口气,长袖一甩,嗓子一提:“呃……”
糟糕,忘词了!
台下几百双眼睛带着各色神情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打算即兴来一段,可这脑子吧,就是要和我对着干,一句唱词都想不起来。
台下传来稀疏的不怀好意的笑声。
“凡人成了神明也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凡人。
“还以为她能放出什么大招。”
既然忘了词,不如下台?
红喜神在一旁看着我,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口型说道:本座相信你唷!
就这么下台,未免也太尴尬了。
唔,红喜神刚刚对我说什么来着,才艺表演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动作。
好嘞,一个动作。
我灵机一动,道:“小神不才,堪堪会一些简单的民间戏法,可以同诸位变一变。”
神使姐姐们顿时满怀期待地看向我。
其他神明有一脸不屑的也有的来了兴趣。
我舒出一口气,将两手并拢放在面前,而后乍然往两边分开,拢成花的样子,放在下巴前。
我:“看,这是花!”
台下众神:?
将鼻子往上一推。
“看,这是猪!”
台下众神:……
民间戏法,俗称,扮鬼脸。
我看了看红喜神,本下神是不是将你的教诲领悟得透透的?我何止做一个动作啊,我还做了俩哩!
红喜神举起手,这是要给我鼓掌了?
这表演比起其他神明的差太多,红喜神你也不好这么偏心我啊……
便见得红喜神捂住了眼。
……
好的,懂了,这戏法没眼看。
嗐,其实也不是这么没眼看罢,我瞅着我刚刚“变戏法”的时候可有好些神明被我逗乐了哩。
下了台,神使姐姐们围了上来,道:“表演独具特色,不愧是我们织织哟。”
独具特色,神使姐姐们这是多么艰难地在辞海里找出这么个词来将我夸一夸的唷。
一轮轮表演过去,只见一额间有幻彩羽印的女神明扛着一张长木桌放在了舞台上。
她一袭鹅黄轻纱,体态有些丰满,满脸堆着笑,很是直接地让人能觉察出她的好心情,瞬间也让我生了两分好感。
不知她是要表演何才艺。
谷雨姐姐适时与我介绍,语气里还有些讶异:“这是神鸟一组的飞羽神,千年未见,飞羽神竟……这胖了?”
飞羽神扬手一挥,桌子轻飘飘地落在高台正中,跟着是醒目折扇一一落在桌子上,后面的背景笼上云烟,云烟一散,是典雅别致的茶楼大厅。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啪”的一声,是飞羽神颇有气势地拍了下醒目,她另一只手摇着扇子,脑袋微微一晃,腆着笑脸,“各位看官,你细听我分说,话说那日,姹紫嫣红开遍……”
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丽娘被劫匪绑了去,满心盼望着柳生会携银财救她,可谁知柳生竟携款潜逃弃之不顾……丽娘绝望至极,只觉着芳心错付,她千不该万不该相信男子的鬼话……”
没错了,同类!
这是本凡人的同类啊!
虽则说书与写书实为两门手艺,但追其根本都是讲故事啊!
她讲的是凡间的故事,让我莫名有些亲切,且她表情生动,故事起承转合之处总能配之相应的表情,好像她瞧见了那些画面一般,这则《丽娘传》被她讲得颇为有趣,忽而觉着,这一趟良缘会,来得有些值当。
飞羽神一收折扇,神秘一笑:“欲知后事如何,尽请光顾在下的说书堂。”
不得不说,飞羽神让本凡人稍稍获得了一些安慰,我默默记下了她说书堂的地址,决定往后抽了空去听一听。
然而,飞羽神一下台,收获的竟是些抱怨叱骂。
女神明们这般说——
“我等来相亲,她飞羽神倒好,给我们讲柳生这样的负心汉!”
“居心叵测,她飞羽神是不是来讽刺我们的?”
“然,仔细想想,男人确实没一个好东西!丽娘对他柳生掏心掏肺,结果丽娘出了事,这柳生逃得比狗还快!”
说着说着,竟真的还有两位女神明对男子生了一肚子气失去了信心要走,走到门口又嘀咕了一句什么潟曜神君还没来来了不就是为了瞧他便回来了。
男神明们这般说——
“飞羽神对我等是有何仇何怨竟这样指桑骂槐?”
“这段子甚是无聊,甚是无聊唷!”
“嗳,虽则这柳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丽娘又好了么?柳生从前为救她不惜中箭,可这丽娘后来怎么做的?女的,也没什么好的!”
这话音一落,可就不得了了。
耳尖的女神明听到这句话,毫不犹豫地回怼:“祝丘神说什么?丽娘怎么不好了,我们女的,又怎么不好了?”
“只许你们编排我们男神明,还不许我们表示不满?我神界何时是这样不讲理的地方了?”
“你道是谁不讲理!”
一来一回的,女神明与男神明便吵了起来。
一时间,红喜宫热闹得好像在办一百对新人的喜事。
飞羽神,以一己之力挑起男女神明们骂战的神明,不晓得是不是应当对她表示一下敬意。
始作俑者飞羽神揉揉眉心大喊道:“诸位诸位,这是故事,故事,大家不要引申,本雀未有任何含沙射影之意呐!”
她声音喊得大,然而骂战持续升级,诸神沉浸于其中,无一神听她的。
红喜神大为头疼,上前去问她:“飞羽神呐,我这是良缘会,你说书不能捡捡那百年好合姻缘美满的段子来讲讲吗?”
飞羽神好忧伤好落寞,眉头一跳,摆了摆手:“谁说不是哩,我这讲的正是柳生与丽娘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啊,我这不是才讲到一半要留些悬念么。”
红喜神:……你这悬念留得真好。
场面一度失去控制,然而红喜神是何神明?
自有凡界以来,他便开始做这男女婚配的营生了,平生无所擅长,最擅长做和事佬。
他让飞羽神先上台将下个章回讲完,飞羽神不情不愿地去了,毕竟按照她的计划,这得留到说书堂去讲,眼下讲了,悬念解了,谁还稀罕去她说书堂?
真相大白,柳生并非卷款潜逃的忘恩负义之徒,而是故作迷云,最终将丽娘偷偷从劫匪手中救了出来。
等飞羽神讲完,红喜神又上台去说了些漂亮话,又分别安抚诸位神明,正殿又恢复了之前的其乐融融。
唯有飞羽神鼓了腮帮子,坐在角落里,望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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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戏法:我们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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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羽神: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神界最有趣的神明——本雀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