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我再也不想去神界闲逛了。
其实是,我也没有时间出去闲逛。
我在凡界游**的头三百年,在妖魔二界的蓄意引导下,凡人中心智不坚者,早已化妖成魔。
其后两百年,女娲娘娘依靠梦境来逐渐维稳凡人之心智,凡界秩序有所好转,但情势仍旧不乐观。且女娲再过些年便会归于混沌,而那时凡界秩序还未稳固,凡人之梦境亦未臻于成熟之态,是以我需得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织梦。
蔌蔌姑姑说,司梦职是个浪漫且苦闷的活计,奇的是,我从未觉着苦闷,反而觉着有趣。
这一织,千年岁月倏忽而过。
这千年里,我用最短的时间学会了所有的司梦术法,以梦固人心抵御邪魔侵袭。女娲娘娘放心将司梦一职交予我,赠予我一半神力后便归于混沌了。
有女娲神力相佐,司梦事半功倍,我没日没夜地编梦造梦驭梦收梦,与此同时,其他神明协同破天潟曜虞跋等几位战神循序渐进地肃清了妖魔二界在凡界的邪恶势力,不过七百年,凡界恢复朗朗乾坤,海晏河清,一片太平盛世。
就这么又司了梦三百年后,神界迎来了一千年一度的神籍谱录。
远古神明皆为自由散神,超脱于这天地万物之间,不受束缚。
神界繁衍生息,神明渐多,便应运而生了一批司神界内务的神明。
八万年前,神界始设谱录一职,主神籍事务,由命天神担任此职。
命天神做了八万年的神籍管理员,日子过得十分惬意,素日里最爱研究星象,天上的每一颗星,他都认得——足以佐证他的日子属实过得很惬意。
星神见他如此热爱星象,索性将星辰册交予他打理,命天神每日编撰星辰册编撰得如痴如醉,为每一颗星取名取得不亦乐乎,直到近日里因是否要将我纳入神籍这回事很是发愁。
神界自有神界运行的规律,我既司了织梦这一本该由神明管理的职务,且司得还不错,便得封神入神籍。
若是不入神籍,一来道是对女娲娘娘不敬,二来无神籍者无法长期在神界存续,司梦一职便需得交予其他神明,且我一身神力,流落他界,也是隐患。
然过往恁些年,神界诸神,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凝日月精华而来的,甚至有花草瓜果幻化成的,却独独没有凡人成神的先例。
毕竟凡界不过是神界下辖,凡人成神,在不少神明看来,很是破坏他们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优越感。
这个问题么,其实很好解决,但凡有一位神明愿意接管这司梦一职,我便失去了封神资格。
可数千年前便无神愿担此职,毋论现在了,即便在女娲娘娘和我多年的经营下,司梦已然轻松少许,在诸神看来,这仍然是个苦差。
命天神只好将我提名入了神籍,但众神罢,泼皮得很,既不想接管这司梦一职,却更不想我轻轻松松便入了神籍与他们相提并论,好事的神明们日日里都要去神户宫宣泄不满。
嗨唷,本凡人都不想说,谁稀罕入这空有名头的神籍谁又稀罕与你们相提并论唷!
这话说出来怕是很讨打,所以我也就心里想想。
命天神迟迟不录我入神籍,姑姑姐姐们总是要去神户宫讨要说法的,多数时候碰到来找命天神宣泄不满的神明们还得理论理论一番。
每一日,神户宫都热闹得堪比凡间的闹市。
是以,命天神头疼,头很疼。
命天神头一疼,给新发现的南宫星宿取名时精神很是恍惚,又许是我是导致他头疼的根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这位预备神明,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给那星宿取名为“织梦仙星”,录入了星辰册中。
织梦仙星,唔,倒是个不错的星宿名。
这天上居然有了以我为名的星宿,诸神认为这是命天神在向我示好,去神户宫闹得更凶了。
命天神有苦难言,为平息众怒,打算将我封神一事拖上一拖,反正神籍谱录一千年才来一回,一千年,星宿都能移位,指不定神界会再发生些什么哩。
当然他没有拖成。
至于他没有拖成的原因,据说——据谷雨姐姐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某日里,不知是哪位在神界很有威慑力的远古神明路过神户宫问起我封神一事,命天神刚说他要等下一次才能将我录入神籍,该神明打断了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命天神何时办事如此没有效率了?”
言下之意是,早晚都得将我封神入籍,拖什么拖?
还是活得更久的神明想得通透心襟开阔唷!
命天神又是委屈又是愁闷,一咬牙,便将我的名号填入了拟入神籍名单中。
然,命天神是何神,数万年来,他为神处世奉行一个中庸之道,他可以因为大神这一句话立即纳我入名单展示下他是个当得了差称得了职的神明,可他也不能全然因为这句话将其他依旧不满的神明得罪个一干二净啊!
是以,命天神继续发愁啊。
他愁了足足有七日,终于叫他想出了完美的法子。
既不能拖,神籍又得入,入了又不能和诸神并列,他干脆来个品阶之分好了嘛。
因此我成为了万万年来神界的唯一一位下神。
是为织梦下神。
只是让我在品阶上吃点亏,既满足了众神的优越感又成功将我纳入神籍,命天神捋着胡须,志得意满地数着星星,啊机智如本神,啊神生惬意啊!
神使姑姑姐姐们很是有些愤懑不平,怎么说,我司梦千年,对稳定凡界秩序也算有些功劳,且一身神力比之诸多神明还要厉害,凭何是下神?
然神籍已录,无转圜余地,姑姑姐姐们反而怕我因为品阶低神神一等而心生郁气,纷纷来安慰我:织织啊,神阶不重要,重要的是偌大个神界,下神唯你一人,这是多么特别的待遇噢……
谁说不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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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玉君
开始司梦后,她依然还是那么吵。
每日里学了新术法新编梦技巧,都要同小书说道说道。
“小书,我今日学会了入梦!原来人的梦境竟是这般模样,唉,可惜不能带你去看看。”
“小书,你看,我画一朵花瓣,送入梦里,我再这么一点,梦中人便可以看见一场花瓣雨了哩。”
“小书,今天编了一场梦,好气呀好气,那人无恶不作,偏偏还要给他编一场喜梦,你不知道,他在梦里都快要笑醒了,唉,编梦实则不是我以为的那么想当然。”
……
她唠嗑了这多年,她累不累?
本神瞧她一点也不累。
有时候为了编梦竟能接连七日不眠不休,凡人之躯竟能做到这般地步,也叫本神有些叹为观止。
“小书,女娲娘娘说以后的梦境全权交我一人驾驭了。”
“怎么办小书,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的。”
她嘴里说着搞不定,可事实上,驭梦千万,未曾出毫厘差错。
如此,她于司梦一职也算是步入正轨了,本神去了离岛打算悄无声息地将这缕神识收回来。
然琉璃盏盛了本神神识数百年,也算是被本神的神力养护着,本神才将神识抽离出来,琉璃盏瞬间失了光泽,连火焰也熄灭了。
她刚好从外面回来,一眼瞥到琉璃盏,顿时大惊失色,取了火折子想要将琉璃盏重新点燃,火芯辅一点亮,便熄灭了。
她很是着急,将琉璃盏拿起又放下,又关了门窗,一手点火,一手笼在灯盏旁,火焰仍未恢复。
她急急地将琉璃盏抱出去去找蔌蕤。
这琉璃盏只认本神之神力,蔌蕤为琉璃盏注入神力,并无什么效果。
蔌蕤安慰她:“姑姑知道这盏灯是你心爱之物,可即便是长明灯,也是有熄灭的一日的,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以后姑姑看到好看的灯盏送给你就是了。”
她点了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沉默地看了琉璃盏许久,眼眶慢慢地红了。
“可你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盏灯啊,你是小书啊。”
“小书,你要是能听到我说话,你……重新亮起来好不好?”
琉璃盏纹丝不动。
有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她竟哭了?
五百年岁月里,不到涉及她性命之忧的紧要关头,我从不会现身相助,她一人走遍十二州大陆,体会过人间疾苦,又未尝没有历经过困苦磨难,可再艰难的时刻,她也从未哭过。
那缕神识还在指尖跳跃,小书么?
那小书之于她,又究竟是什么呢?
她很快擦了眼泪:“小书,我得先去处理今日的梦境了,我晚些再来想法子。”
她能有什么法子。
我虽可以用神力将这琉璃盏复原,只是过个几十年它依然会熄灭,近些年事务繁忙,我总不能每隔几十年便来为这琉璃盏输一输神力罢。
本神真是自找麻烦。
本神将神识放回去可不是因为她哭了怕她心里难受,全然是因为,本神随心所欲。
·
千年岁月过去,梦境趋稳,凡人不再轻易被妖魔蛊惑,妖魔二界亦在神界的打压下退回本界,凡界终于迎来了全新安宁秩序。
这几日神界为她入神籍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同样免不了同小书唠嗑唠嗑。
“入不入神籍什么的有什么打紧的,可若是不入,往后谁来承接司梦一职呢?嗐,这其实不是我该操心的事,神界这多神明,若真的不要我入神籍,自然是有的办法。”
“可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是个凡人,便不配吗?我们凡界都曾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历史更悠久的神界还搞歧视咧?”
“其实这梦编了千年,说不累是假的,若是有神明接替,我也乐得歇息歇息。”
“唉,但是罢,其实我还挺喜欢司梦的……”
“算了,不管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我在这司梦职位一天,我便好好编梦一天,小书,我跟你说唷,今日这个梦就是个家常梦,梦主他是个教书先生……”
她的付出与功劳别的神明视而不见,本神既为战神之首,当这神界一点差,在这神界有些话语权,自当公正一些,为她讨一讨公道。
那本神去神户宫走一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