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 满船清梦皆星河|成神

蔌蕤移步上前,手贴在杜知渔额头上将她唤醒。

面前的人,容颜清丽,举止优雅,叫人心生亲近之感,杜知渔打量着她,心里没有先前那般惶恐了,然,她们凭空冒出来……

话本里说了,有的妖怪会变成美女模样,最是能蛊惑人心杀人于无形,她下意识地想要再晕一晕。

蔌蕤掩袖一笑,道:“姑娘莫怕,我们来自九霄之上,我叫蔌蕤,是女娲宫的神使。”

杜知渔登时睁大了双眼,挺直了脊背坐起,有些激动。

“九霄?神使?女娲宫,那……”杜知渔瞥向蔌蕤旁边的女子,有些难以置信,“您是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微微一笑,应了声是。

蔌蕤笑了笑,握起杜知渔的手,让她灵台清明,将天地洪荒之历来简单地陈述给她。

花了一个时辰,杜知渔总算搞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原来,话本里说的盘古大帝开天辟地女娲娘娘补天造人的传说是真的!

自女娲造人,人类在数千年的繁衍生息中有了七情六欲有了文明秩序,然,魔界觊觎凡界日久,便在暗中与妖界合作激发存在凡人体内的五毒之心,五毒造恶业,凡界渐有妖化趋魔之向。

凡界初定的秩序大乱,女娲便赋予人做梦的能力与五毒相抗衡,在梦里,人生而不可得之物能在梦中追寻,行恶之念便会得以淡化,邪魔便难以入侵。

然女娲娘娘千年后便会元寂,梦境初生,单以凡人之力还不足以造梦,是以需寻得继任者。

而杜知渔便是女娲娘娘相中的继任者。

杜知渔脱口便想问为什么是我,转念一想,世间之事,千奇百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也可能发生在你身上。

又有一个问题冒出来,杜知渔有些惊讶,因为她想的是——我能做好司梦这份工作吗,而不是我想去做司梦这份工作吗?

在蔌蕤将情况与她说明之时,她内心已然暗暗生出一份责任感了,若司梦一职能助凡间早日稳定秩序重获安宁,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份工作似乎责任重大,渺小如她,真的能背负起来吗?

女娲娘娘和蔌蕤似乎看出了她的犹疑,却不打算宽慰她好叫她欣然接受。

女娲娘娘递给蔌蕤一个眼神,蔌蕤毫不避讳地将司梦一职的艰难之处陈述给杜知渔知晓。

“司梦听起来像是个浪漫的活计,实则劳神费力,我且告诉你,神界诸神无一神明愿意揽下此活,其中苦闷可勘一二。你可以先听我说一说,再决定是否接受司梦一职。

……

所谓梦境,既是真实,又是虚妄。

梦中人之悲苦若你不能置之度外会伤你心神,若是你又太过漠然则无法设身处地也就织不好梦。织梦之度,实难把控。”

杜知渔不免有些疑惑,既然梦境可与五毒抗衡,那女娲娘娘大可给凡人编织美梦,就像写故事,尽管往轻松愉悦处写,为何难以把控?

她问了出来。

蔌蕤一笑,挥了挥衣袖,数十个锁在梦灵球中的梦境漂浮在空中。

每个梦境里有画面流转,颜色在不停地变幻着,画面里的喜怒哀乐都能瞧得见,有欢悦,亦有痛苦挣扎,每个人都有血有肉地活着。

蔌蕤再一挥衣袖,梦境变成了统一的白色,里面的人都在笑着,笑着,笑着,看着好像很开心,却如同行尸走肉。

不用蔌蕤解释,杜知渔便忽然懂了,有七情六欲的普罗众生才构成了这大千世界,若梦境皆美凡人趋同化,凡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梦既是折射凡人内心的一面镜子亦是欲望的替代品,既可正亦可邪,可警示凡人亦可让凡人寻得寄托,却又不可过度沉迷……凡者众,且近来凡界秩序愈加混乱,织梦便愈加劳神费力……”

蔌蕤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讲述梦之意,杜知渔越听神情越凝重,司梦一职,好像真的很难。

杜知渔问出了自己开始想问的那个问题。

“我能做好吗?”

蔌蕤随即一笑,道:“女娲娘娘相中你,是因为你历经过坎坷年少亦经历过安稳岁月依然保有一颗纯粹之心,更是因为你有……”蔌蕤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苎麻纸上,而后定眼看她,一字一句,“与生俱来的,造虚物之力。”

与生俱来的,造虚物之力。

杜知渔猛地抬眸,怪不得她写的故事会幻化为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眼下凡界秩序还不稳定,司梦一职,来不得半点敷衍,是以蔌蕤才会故意将难处摆在前头,且往大往严重了说,若是她因难而退,便就此作罢。

可若是她真的被难到打了退堂鼓,她和女娲娘娘不知道还要找多久才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蔌蕤看一眼女娲娘娘,既然难处全部摆出来了,自然也得说一说好处。

“当然了,也不是好处没有,至少你可以成为神……”

“好。”

杜知渔坚定地吐出这一个字,蔌蕤微微有些讶异,这就答应了?

“你这就考虑好了?”

杜知渔郑重地点头,心中的血好像热了一热。

她想起不久前下山看到了满目疮痍,想起那时无能为力的无奈,既然她是女娲娘娘相中的织梦者,既然她拥有这造虚物之力,既然这能力与生俱来,既然这梦,能助凡界稳固秩序拾获安宁……

既然如此,与其在这山中小屋了此残生,不如接受命运的安排,去为这苍生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女娲娘娘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一般,移步至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脑袋上,对她笑了笑:“好孩子。”

女娲娘娘这一摸一笑,犹如春风化雨雨润万物,杜知渔觉着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神清气爽了。

头顶一轻,女娲娘娘拿开了手。

俄顷,她的手腕上却多了一根细绳,杜知渔伸手去摸,细绳化成一道光,肉眼不可见了。

蔌蕤解释道:“这是连音符,你若是有事,可借此唤我们。”

“嗯?”杜知渔有些疑惑,她不用去天上么?

听完蔌蕤的解释后,杜知渔想问,我现在拒绝承接司梦一职还来得及吗?

五百年,她竟然要在凡界花个五百年走遍十二州大陆,真真切切地体会个够人间百态才能上天。

说好听是考察民生,实际上分明是苦行僧啊。

杜知渔“嘤”了一声,很是担忧地说道:“几十年后,我不是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了,我还走得动道不?”

“噗。”

蔌蕤和女娲娘娘都笑了。

蔌蕤指指她的脑袋:“刚刚女娲娘娘摸你脑袋时已为你注入灵力,别担心,五百年后,你还是这少女模样。”

怪不得她会有神清气爽的感觉。杜知渔稍稍放下心,又问道:“可以明日再启程么?”

女娲娘娘点头:“何时准备好了启程便可。五百年后,蔌蕤会来接你。”

交代清楚修行事宜,她们便化作飘渺烟雾消失了。

杜知渔下意识地伸手,也不知道想要触碰什么。

蔌蕤回望山林,忽然想起什么,问女娲娘娘:“娘娘,是不是还应该为她添一道护身符护她在凡间安全?”

女娲娘娘却摇了摇头,高深莫测一笑:“不必,她自有神明相护。”

蔌蕤便不再多言。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杜知渔从漆木盒中拿出琉璃盏,灯火将整间屋子点亮,她披了外衣,举灯去门槛边坐下。

月明星稀,杜知渔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出现鱼肚白。

她捶了捶发麻的膝盖,拍了拍被山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将胸口郁结的一口气“呼”地一声舒出来,而后看一眼身侧的琉璃盏,浅淡一笑:“不等了,小书,我们出发吧。”

草草地休息了一个时辰,她简单地收拾过行李,带上了琉璃盏,就此踏上了苦行僧生涯。

她以一个世外客的身份走遍了十二州大陆的大小角落,见过这浩**天地,越觉本身之渺小,路过万千苍生,更晓民众之疾苦喜乐。

她看过生命被孕育又掩于黄土,也看过一整个大陆的兴荣覆灭,她看过人心之亮堂良善也看过人心之卑恶阴暗,她看过有的人屈服于欲望臣服于邪魔有的人却因欲望破茧斩奸除恶,有的人一生顺遂飞黄腾达有的人一生平庸碌碌无为,而在这个秩序混乱的世间,更多的人,一生悲苦受尽磨难。

独自修行的生涯里,她似乎与这广袤世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心中被万事万物充盈着,也就没有空再觉着孤独寂寞了。

只是,每当结束一天的辛苦跋涉,抬眸望那漫天星子时,杜知渔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遗憾。

星河再遥远,也还是那片星河,可是,书玉君呢?

白云苍狗浮世变迁,离那年山间偶遇已然过去了数百春秋,书玉君恐怕早已不在这个人世了罢。

他有没有再路过过珩雾山?那棵大榕树下还有没有他栖息过的身影。

他有没有一刻曾想起过她,甚至是去那山间小屋看一看她?

若是她余生都守在珩雾山,他们有没有再相见的可能?

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甚至,时间过去太久,杜知渔觉着,她要很用力很用力地回想,才不至于忘记他的音容样貌。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注1)

好像,到这个时候,杜知渔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过往成为了历史,而她带着这些日渐模糊却又不肯从她的记忆中完全褪色的过往,还要走很久很久。

(番外完)

注1:引用自李白《拟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