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诀布阵的手一顿,那道黑影又往前移了移,占满了小半张桌子,影子也覆盖了我周身。
熟悉的气息靠近,我心里有些意料之内的欢喜也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伸手将窗子推开更多一些,琉璃灯火映着眼前人,果然是书玉君。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就想对他咧嘴笑一笑,下意识地就想给他看一看这软烟纱,但我总算是还记着要刺激他这么一回事,立即收住了笑,给了他一个惊讶而又疑惑的眼神。
那他给我的眼神呢,就是沉静而又幽深,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书玉君沉不住气的样子也这么沉着呢。
我就装作很淡定的样子,穿针引线,好像我是个女红高手。这么一来就有些尴尬,刚刚我推窗子时有些激动,软烟纱都滑到了地上。
我讪讪地放下针线,问他:“神君这大半夜的来找我所为何事?”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也许就只是看了一会儿,可他这么看我时,我便不太能分得清时间是如何流逝的,总归他还是开了口,敛去两分眉眼间的倨傲,语气也有些不大自在:“我没有为难。”
什么为难?
没头没尾的,我想了想,刚刚我是和小书说了嫁给他确实是为难他了,这就好气又好笑,书玉君还真是非同一般的傲扭,就不能好好说话?
既然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自然是要假装不知道他听得到我和小书说话这一回事,不解地“嗯”了一声。
书玉君盛气凌人惯了,难得放低姿态服个软我还无法理解,额角不明显地一跳,他放弃了迂回,一把将窗子推到最大,隔着窗栏与我面对面,再出声时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战神模样:“你不准嫁给夜游神。”
终于要说心里话了?我忍住内心的欢悦,淡然道:“神君还管这神界男女婚配之事?”
他看着我,神情倨傲:“本神只管你。”
琉璃灯火在无声摆动着,投掷在我身上的那一片影子也在随之晃动,我慌忙低头,不叫他瞧见我翘起来的嘴角,真是好艰难才调整好一副干卿底事的表情出来给他。
“神君与小神非亲非故,没有管我的资格吧?”
他态度便强势起来了:“如何管不得,你不是说过但凡力所能及之事都会为本神做的吗?织梦神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神君这样怕是有些强人所难,我与夜游神……两情相悦,神君何苦来做这棒打鸳鸯之事?”我“苦恼”地放下针线,赫然看见地上的软烟纱上沾了一点污物,这料子可不能脏,我慌忙将它捡起,确认了能洗干净便松了口气,将它仔细地放在了桌子上。
书玉君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移了移,大片的红,在这一方灯火的照耀下,迷离而又晃眼。
他声音有些急促:“你都开始准备嫁衣了?”
被书玉君看出来了,这就有些令人害羞,我不太好意思承认,怎么说,我和书玉君之间还啥都不是呢。
不过我这娇羞模样看在书玉君眼里怕是等于承认我在为夜游神做嫁衣?
果然,书玉君面上表情纷呈一闪即逝,可我一直盯着他看呢,大概可以具体解读为——
原来织梦竟是真的喜欢夜游神!本神软硬兼施了她还要嫁给夜游神!岂有此理!她竟然真的移情别恋了!
挫败难以置信懊恼无奈在这张俊美的脸上一一展现,他垂下眼睑,我心里就很紧张,他是不是该力挽狂澜了?
他是不是要对我表白了?
然,书玉君掀起眼皮,狭长的凤尾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这琉璃盏瞧着很是眼熟。”
不妙!
书玉君伸手将小书移到我们中间,若有所思地感叹道:“移情别恋这回事织梦神做得似乎不太彻底啊。”
……无力反驳。
他这是想说我天天对着他千年前送我的这盏灯,本下神对他念念不忘不可能嫁给别的神呗。
事实是如此,可凭什么就你把我拿捏得透透的,我连你对我是个什么意思都要靠猜测?
我脑子转得飞快,将琉璃盏推到他面前:“神君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这盏灯是你当年送的,如今倒是可以物归原主了。”
“你不要它了?”
琉璃盏上的火焰猛然一跳,瞧瞧,有的神呐,表面一派淡定,实则心乱乱的哩。
我乘胜追击,满不在乎地挥手:“不要了啊。既然我要嫁给别的神,留着神君之物也不像话,快,你拿走!”
我的演技简直好得不像话,那“快”字将嫌弃的感觉展露无遗。
书玉君看着我,像是在辨别我言语中的真假,毕竟琉璃盏对我有多重要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了,他迟疑着:“你是真的决定要嫁给夜游神?”
“神君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抄起软烟纱晃了晃。
我就和你杠上了,你不好好地说出你对我的心意,我绝不松口。
“这琉璃盏你也真的不要了?”
火焰的光明显弱了些,他的声音有些沙,我用我的后脑勺回了他,我这扭头的动作有些大,差点没将我发髻上的簪子给甩出去。
“好。”
好?
周遭瞬间一暗,我疑惑地回头,书玉君将小书拿在手中,往夜色去了。
不是,你还真拿啊?
你最近看的话本子就没教你这种时候就该学学那些个蛮横无理的王爷公子哥来一句“本神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拿回来的道理”么?
书玉君怎地全然不按话本套路走?
他是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我够着脖子望,他唤来了濸鸾。
我心中咆哮着,他就拿走了?
我半个身子都要伸出窗外,那濸鸾载着他早已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他竟真的将小书拿走了!还走得如此决绝?
书玉君,你没有心!
书玉君,你不是人!
·
书玉君
本神做事向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横陈利弊做出最优抉择,可看到她是真的不再需要小书时,竟有了方寸大乱之感,拿着小书离开清梦阁时,更是生出了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悔意。
悔。
活了十几万年,从未有一桩事能让本神后悔过。
区区琉璃盏,本神拿走了就拿走了,她想嫁给谁便去嫁给谁,什么报恩什么喜欢本神,善变的神的喜欢,本神岂会留恋分毫?
然而没了她在神识里吵吵嚷嚷,本神这几日脑子里却都是她,不仅脑子里都是她,凌神阁的一草一木都能幻出她的影子,甚而琉璃盏摇曳着的烛火都能浮出她的面容。
起初本神以为她是在这琉璃盏里施了法,可探查后,除了本神那一缕神识,并无异常,最诡异的是,任凭本神如何施法静坐,她的面容都挥之不去。
本神很想去问问她给本神施了什么邪术,可本神作为这神界神力最强的神竟连她一个小神的法术都辨不得,岂不是贻笑大方?
心浮气躁中,随意抄起案几旁的话本子翻了翻,看了两行便有些看不下去了,真不晓得她怎么回回都能沉浸其中。
放下话本子,面前又开始浮现出她的面容,还是继续翻话本子吧。
话本子没看完,本神忽然想起了潟曜,忽然觉着本神如今这坐立难安的样子和他回回在虞跋那里受了打击的样子有些像。
可潟曜为了虞跋消沉的前提是他对虞跋有不一般的情感,本神对她织梦难不成也有不一般的情感?
这想法冒出头,本神似乎有点豁然开朗了……
别的女神明对本神表白,本神只想叫她闭嘴,可她同本神表白时,本神觉得格外动听。
别的女神明在本神面前哭,本神只觉得厌烦,可她回回在本神面前哭时,哪怕是假哭,本神都有点慌。
别的女神明若是敢轻薄本神,喔,本神根本不会给别的女神明近本神身的机会……
唯有她是不一样的。
本神是要多愚钝,才能现在想清楚这个问题——不是她给本神施了法,是本神喜欢上了她。
喜欢上了她,因而看群山是她,看草木是她,看这琉璃灯火,亦是她。
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然以一种徐徐侵入的方式渗入本神的生命中了。
想明白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她都准备嫁给夜游神了。本神竟喜欢一个心性不定的神,眼光会否太差?
唉。
“咦,破天为何愁眉不展的?”
在松树下破解残局时,风息携神使来访,说是要去一趟姝山,问我借宝物用。
风息少见本神怏怏不乐的样子,拿了宝物也不急着走了,吩咐神使替他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地饮着,“破天是有何不开心的事,何妨说出来让我开心……开解开解你嘛。”
开解本神?呵。
“有这么位朋友,喜欢上了一位女神明,那位女神明要嫁给别的神,他不开心。”
风息一惊,脸色不变:“什么,虞跋要成亲了?我怎么未曾听闻?”
……
风息走后不久,潟曜便来了,大概是风息去姝山时路过竹林同他说了“虞跋要成亲”这么一回事。
“风息为何要造谣?他不怕被虞跋打得元神俱灭吗?”
本神观棋不语,想了想倒是可以问问潟曜,“若虞跋真的要同别的神成亲你当如何?”
潟曜回得满不在乎:“送她一份厚礼啊还能如何。”
送她厚礼,旁观她与别的神琴瑟和鸣,本神自问没有这个气度。
她既能移情别恋,本神再叫她移回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