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拍卖大鬼洼和扫帚岗土地被“大运摩托”搅黄以后.河湾镇的土地所所长冯春海每次回家,老爹冯三怀都问他土地拍卖出去没有,还自言自语地说: “快卖出去吧,快卖出去吧。”好像那块土地是压在他身上的一个大负担一样。冯春海说: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没见那天‘大运摩托’和 ‘二杧牛’、 ‘大叫驴’那帮人那个厉害哦,真打起来我可是一点儿办法没有啊,最好是别拍卖了,荒着,让那些植物和小动物自由生长,万物生长竞自由,多好啊。”可惜他诗意的想象还没过一个昼夜,早晨一上班就被大嘴叉子、大嘴巴子镇委书记刘永祥刘大忽悠叫去了,叫他赶紧准备材料,说一会儿市委的博士书记要来调研。春海说: “书记来了也得看咱的新企业和农业园区啊,那个大鬼洼有什么看头啊。”刘永祥说: “你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从镇长干到书记,光欠外债就好几百万了,明年换届,我要想走,怎么也得还一部分啊。我也是脑袋里缺根弦,守着金饭碗要饭吃,上次‘二杧牛’他们分散承包大鬼洼的地,跟我说了,我没在意,拍卖的时候,我才惊醒了,看了咱们镇的历史资料,还访问了前任几个老书记,才知道这个大鬼洼历史上是公社的农场,和大军寨一点关系也没有。要直接收回来,那几个大军寨的滚刀肉肯定不干,何况还有市里的‘生铁锅’掺和,事情就复杂了。解决复杂的事情最简单的办法是上面有人说话,一锤定音,压倒一切,尤其是这个大博士是从北京来的,谁也不知道底细,谁也不敢惹。大领导这次来,我们得讨个圣旨,你把这块地的历史资料整理好,我让大领导当场指示,抓紧想法把地卖个高价,也给咱们镇里的干部搞点福利,起码可以在市里集资建房买地。”冯春海一听这个乐了,报告还没写,就赶紧给在市一医院工作的女朋友报告了喜讯。

一辆考斯特面包车缓缓开来,博士书记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走下车来,只见他穿着丹麦爱步软底皮鞋,考究的藏蓝色西裤,雪白的衬衣,电视上中央领导人爱穿的黑色夹克,分头一丝不苟,戴一副茶色玳瑁眼镜,文质彬彬。他摘下眼镜看了一眼远处大鬼洼方向的树林和烟岚说: “秋日的原野很苍茫啊。”一句话让准备汇报的有名的刘大忽悠没了词,连忙说“是是”,但又觉得文不对题,倒是文学青年冯春海对了一句: “秋的苍茫里蕴藏着春的勃勃生机。” “咦?”博士书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刚才自己的那句话也没有让刘大忽悠回答,继续说, “看来这个大鬼洼里是隐藏着什么宝藏了,走,咱们去看看。”刘大忽悠一听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高兴得跟着书记上了车。

领导视察的车是有规矩的,司机后边的双排座椅前有一个小小的写字台,是首长座,通常只坐一个人。副驾驶上坐的是秘书,后边有一个小单人座,是给上车汇报工作的人设的,没扶手,也比较矮,这样设计既显出了和领导的差距,又和领导离得比较近,以助于领导听得清楚。镇党委书记当然是懂得这些规矩的,偌大的屁股只占了小座位的三分之一,前倾着身体,弓着虾米腰向博士书记说: “这个地方原来是黄河故道,被河水泡了好几百年,土质肥沃得很,后来黄河改道露了出来。20世纪50年代美国人韩丁在这里和公社联合办过农场,因为总发水,后来就散了,一直是我们镇,以前叫‘红星人民公社’的林场,树也没长大,林场也一直半死不活的,大家一直都觉得是块废物地。去年在市委开会,我听了您的《解放思想,开拓创新,开创河海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新局面》的报告,特别记住了您的一句话,说所谓废品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一根草绳,放在大街上就是废品,用到捆菜上,就是蔬菜价钱,绑在大闸蟹上,就是湖鲜珍品的价格,我特受启发a最近我们引进了一个国外的天然化妆品公司进来,准备在这儿搞原料基地,把土地分块承包或者是租赁给农民,实行公司加农户的方式开发利用。把大鬼洼变成大金洼,就像当年军垦战士一样,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随后把当地七色花的故事云天雾罩讲了一番,并让冯春海把整理出来的土地归属权的材料给了书记一份,强调说这是镇里的集体财产,与周围的村庄没有任何瓜葛。

博士书记饶有兴致地听完后说: “哦,一个美丽的民间传说啊。看来是你们要把这个传说变成生产力啊。野生的草,原始,生态,自然啊。走,我们下去看看。”

一行人走在秋草铺地绵软的田间小路上,博士书记在中,陪同的当地的书记县长一左一右,不停地介绍着本地近来取得的政绩和贯彻市委的工作部署在各个方面的探索与成果。跟在后面的和书记坐一个车来的秘书长、局长们则像放了假来此郊游,有的东张西望地欣赏着大鬼洼荒凉的秋景,有的互相开着玩笑,有的谈论着和这次调研视察毫不相干的话题。尽管这样,他们长期在官场上训练出来的眼睛和耳朵的第六感觉还是非常灵敏的,时刻捕捉着博士书记的动作、语言和眼神,随时准备着回答书记临时提出的有关自己业务领域里的问题。而号称“万户侯”在镇里威风八面的刘永祥这时既像草原上左蹦右跳的大袋鼠,不断跑到路的两边土坡上采集几束花、几棵枯萎的草根,献给博士书记讲解着,又像一只勤快的京巴狗,不断地指挥着镇里的其他干部把矿泉水和饮料送到每一个随行大员的手里。他去过市委大楼,清楚宰相门前七品官,知道自己虽然管着好几万人,充其量也就是个正科级,而市里在办公室接电话、搞收发、送文件的都差不多是正科,而且向上升的空间比自己大得多。

也许是秋野的辽阔,也许是清新的空气,也许是别的,博士书记的心情特别好。他嗅了嗅那些花,看了看那些草说: “其实这些都是大自然赋予自然生长的生命,也是维系生态长期平衡的生物链,在国外一般是不轻易动的。那年我到美国做访问学者,坐一辆福特面包车,从拉斯维加斯到华盛顿,100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原始的自然生态景观,有的山包上还立着不少牌子,标明这里是石油矿藏,那里是铜矿,那里是煤矿等,就是不开采。而我们这里不行啊,众多人在等着吃饭和提高生活水平啊。老人家曾经说中国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那是封建帝王的眼界,实际上是地小物少,人口多,素质差啊。我在博士毕业的那年,随同一个林业考察团到塞北,带队的环保和林业部门的官员一路给当地的干部讲植树、种草保持生态的重要性。底下的人们虽然唯唯诺诺,心里不服气啊,到达坝上的一个村庄时,一个副县长指着山南坡上一所孤零零的草房和几棵大杨树说: ‘各位领导,保护环境是很重要,但也得先吃饭啊,你们看见这户人家和这几棵树了吗,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你们说,是让他们把这几棵树砍掉换粮食吃呢,还是保住这几棵树让他们全家饿死呢?’这就是中国遇到的目前两难选择的问题,民生第一啊。所以,我同意你们开发,思想解放一点儿,步子迈大一点儿,不要搞短期承包,在明晰产权的基础上,要拍卖。有恒产者才能有恒心。眼界要放宽一些,不要只盯着附近的几个村庄,要放宽进人条件,对个人,对集体,对工商企业和社会各界开放,公开竞价拍卖,就像永祥书记说的那样,把大鬼洼变成大金洼。”

博士书记随走随说,语速很快,步伐也很快,弄得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很是紧张,紧跟着书记记录、拍摄。一行人很快走过了上次冯春海拍卖土地弄的小广场,来到了齐曼的种植园前,博士书记站住脚问道: “咦,这里不是已经开发了吗? ”刘永祥又赶紧跑到博士书记跟前,把种植园的情况和历史介绍了一番,说这里生产的所有粮菜都是高级环保的,并建议各位领导在此吃饭,享受纯天然的风味,随即拿起手机给齐曼打电话。还没等他拨号,齐曼就领着她的两只大藏獒和一群人站在了他们面前,个个穿着从军队买来的迷彩作战服,手里提着一支白蜡杆。一个地方的一把手都是当地电视台的明星,书记不认识她,可她认识书记,她大大方方说道: “欢迎各位领导来视察种植园。秋凉雾重,各位领导也很忙,我提议大家先到我们的会议室看一下种植园的录像片。”博士书记首先赞赏。他早就厌烦了在会议上河海的土著干部拖着长声,用含混不清的语调念着里面不乏吹牛和虚假的汇报材料的情景,也曾想过让大家用录像汇报,不过还没提出来,不想今日在这里实现了。他很高兴,在齐曼的引导下,进了完全用原始木材做的长条桌和连排椅的简陋会议室,当仁不让坐在了中间,享受着送上来的第一杯柳叶茶。

一架老式放映机徐徐转动,伴随着20世纪60年代的老电影《我们村的年轻人》中的插曲“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甜美的声音,银幕上出现了蓝天、白云、金色的阳光、葱郁的树林、绿色的原野、迷人的鸟鸣,种植园的大地上各种作坊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牛、羊、猪、鸡觅食嬉戏的憨厚活泼的动作。画外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那是一个明亮的略带河海土味普通话的女声: “这里是黄河故道一片肥沃的土地,这里是周围10公里内没有任何农药化肥污染的种植园,这里是采用最原始的生产方法生产着质量最佳、品位最高绿色食品的地方,让享受到它的人远离疾病,远离死亡,健康长寿,是追求健康人生的天堂……”

博士书记颔首,缓缓击节。

对种植园早就熟悉,无心看银幕,一直观察着领导脸色的镇党委书记刘大忽悠弓着腰,踮着脚尖来到博士书记一侧,伸出大嘴巴子轻轻地说: “这里的产品是绝对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回头到北京时给您家里送点儿,要是尝着好吃,你家的吃喝我们包了^ ”

突然,银幕抖动了一下,解说的女声变得悲愤起来: “就是这片可爱的天堂般的土地,这两天遭到了暴徒的破坏和蹂觸。”随之,画面上出现了混乱的镜头, “二杧牛”和 “大叫驴”领着一伙人用锄头、铁锨、大铡刀砍开了绿色围墙,在青青的麦田里胡挖乱掘,把平展展的麦田搞得千疮百孔;两人带头,扯掉了蔬菜大棚的塑料布,众人对着未成熟的西红柿、茄子、韭菜、黄瓜一顿乱砸,有的农民把半成熟的瓜菜偷偷装进兜里。种植园的员工在齐曼和老四的带领下人手一支白蜡杆和“二杧牛”等人对峙、厮打,两只大藏獒吼声震天,凶猛地冲向人侵者,大黑一下咬住了一只当地的大黄狗,粗壮的脖子一甩,鲜血淋漓,大黄狗还没有断气,它随即又迅猛地扑倒了一个拿大铡刀的壮汉,小黑一口咬住了“大叫驴”的大腿,其余的人狼狈逃窜……

放映机停了,齐曼朗声说道“汇报完毕”,然后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了来视察的众领导面前。

“简直是胡闹!”文质彬彬的博士书记终于发火了,站起来摘下眼镜对着刘大忽悠说, “这些农民是哪村的?”

“大军寨的。”

“属于你的辖区吗?”

是。

“这块土地和大军寨有关系吗?”

“没有。”刘大忽悠虽然紧张,但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这位女同志承包了多少年?”

“20 年。”

“好,在西方私人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宣布三条规定:一、立即追查严惩这伙破坏生产的人。二、整个大鬼洼向全社会招标拍卖,同时考虑承包者优先。三,不能零打碎敲,不能改变土地用途,要形成规模效益。”说完,带头出门,登上考斯特面包车绝尘而去。

留在原地的刘大忽悠摸了摸大嘴巴子,也没跟齐曼打招呼,慢悠悠出了种植园的大门,竟然哼起了乡村野调: “高高的树林密密的墙啊,哥哥我就在里边藏啊,扒开树枝我往外看哪,一个妹子小辫长啊,哥哥我看得心里慌啊。”弄得跟在他后边的冯春海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受了市委书记批评的镇里的头头为什么这么兴奋。

其实,他哪里知道镇书记的算盘。刘永祥最高兴的是今日博士书记的表态,撇开了大鬼洼和大军寨的产权官司,自己可以独立操作拍卖,到时候镇里有了钱,自己也会富起来了,艰难的仕途也会变成通途。在这个社会里,只要有了钱,还有办不成的事吗?有钱能使磨推鬼。其实,他也不知道博士书记的算盘。没有很高智商的人戴不上博士帽,戴上博士帽的人没有不低的情商也当不上权倾一方的市委书记,顶多是在哪个大学里混个教授,或者是在哪个研究所或中心里当个幕僚写写奏折而已。在这个讲政绩的年代,光靠耍嘴皮子是不行的,必须有看得见的东西,首先是改变城市的面貌。河海的财政收入是全省的老末,还不如发达地区的一个强县,政府最缺的是钱。博士书记也不相信建什么外国化妆品基地的鬼话。高速公路的建设已列入了规划,他还通过一个在国家化工部当司长的大学同窗,正联系着一个大型石化加工企业借着高速公路的迅捷来河海投资,初步规划占地3000多亩。现在把大鬼洼卖出去是农业用地,到时企业来投资征地,就成了工业用地和商业用地,价格就会提高几倍或十倍,不光现在买地的人能赚钱,按国家规定的百分之四十的土地转让费归地方政府,就有好几个亿。那时他就可以把金角湖的水引人河海市区了,实现每条大路旁渠水淙淙,小区里溪水潺潺,绿树成林,芳草萋萋,那他在河海期间就实现了城在湖中、湖在城中、人在绿中,把一个粗糙的城市变成秀美的江南水乡。同时,他还有一个小打算,就是抽出一部分钱来,让他在意大利留学时认识的一个建筑师来设计,在风景秀丽的金角湖畔建设一个完全是哥特式风格的欧洲版的时尚高档别墅小区,让那些在京城的、能够在他将来仕途上有所帮助的人假曰期间来此休闲、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