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和丽萍一起到扫帚岗,金剑北差点被两条凶恶的藏獒撕吃了。

扫帚岗是一片西高东低的小丘岭地,因原来长满了高大、粗壮的野铁扫帚苗而得名,基本上呈正方形。齐曼承包后,用总爱野蛮生长总是毫无规则伸出七股八叉还带着刺的洋槐树将扫帚岗围了起来,树底下密密麻麻的酸枣稞子,善于登高攀爬的毒蒺藜秧子,组合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绿色屏障。大门朝东,两棵钻天杨像忠实的哨兵笔直地站立在两旁,两树之间,用易于弯曲的曲柳木拉起了一道拱形门,上面是一行器宇轩昂、随意挥洒天地间的鲜红大字“喜看稻秫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是标准的毛诗,毛体;下面是用最耐风吹日晒的老榆木股叉钉在一起的巨大的栅栏。

虽说是10月小阳春,但昨日从西伯利亚来的一股寒流使天变得有些阴沉,太阳光也对大地冷淡了许多。金剑北拉着丽萍,看到大门开着,毫不犹豫地操纵着大陆虎顺着一条青砖铺就的很宽的路开了进去。路南,是平展展的麦田,刚刚出土的麦苗秀气青青;路北,是一大块刚收完秋庄稼的土地,几个汉子正在用大闸刀把放倒的玉米、高粱、谷子以及红薯的秸秆寸断,几个包着花头巾的妇女手里扬着收麦场上用的木掀,将秸杆均勻地撒在**的黄土地上;远处,几头健壮的犍牛在清脆的鞭声中拉着木犁呼呼地把泥土翻开,把粉碎的秸杆连同杂草深深地埋到了地下。

“好一副农耕社会的秋耕图啊。”金剑北赞叹着,轻转方向盘,向北一拐,停在了一排青灰抹顶的房前,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还没站稳,两只黑色的大藏獒立即扑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4只粗壮的爪子结结实实地摁在了他的肩膀和腰上,两张血盆大口同时冲着他的脖颈和脸张开,大红舌头喷出腥臊的口气,4只贪婪冰冷的恶狗眼虎视眈眈中还对望了一眼,似乎是商量着怎么吃,或者是先吃这个开了这么大铁壳子来的家伙身上哪块肉。金剑北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闭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暗道“我命休矣”,他也知道,藏獒是不吃死人的。

丽萍花容失色,一边慌慌张张下车一边用尖厉的声音喊着:“老四!老四!”随着她的喊声,屋里走出了那个开着小拖拉机往她的饭店里送菜的中年汉子,喊了一声“大黑,二黑! ”轻轻呼哨了一声,大藏獒立即放开金剑北,乖乖地蹲在了门前的一棵大枣树下,4只眼睛牢牢盯着金剑北,结实的前腿抓着地面,保持着随时起跳的姿势。

丽萍赶紧把金剑北拉起来,忙不迭地拍打着他身上的土说: “老四,你是死人啊!这么凶的狗也不拴起来,咬死了人咋办啊?”

叫老四的男人赶紧赔礼道歉,说: “这两条狗平时没这么凶的,来了人也就是大声叫唤威胁你一下,没有主人的命令是不敢扑人的,大概是你车上的汽油味刺激了它们。曼姐规定的,凡是烧气、柴油的东西一律不准进种植园的,说会污染植物生长的环境,连我那个小四轮平时都是放在大门外的,往城里送东西都是先用毛驴车倒到大门外装车。来,屋里坐吧,我刚熬了一罐野生的罗布麻茶,治高血压灵着呢。”

“齐曼呢? ”刚刚受了一场惊吓的金剑北很快恢复了男子汉的气度,坐在一张大方桌旁用原木制成的太师椅上,喝了一口略带苦涩却有一股野外清香的茶沉声问道。

“上坟去了。”老四指了指西边几排平房后一片长满次生林的小丘陵包说。

上坟?金剑北奇怪地看着老四想,不会是她把父母的遗骨也迁到这了吧?按理不会,按北方的习惯,有权迁坟的是儿子,闺女是不可以的。再说,今天也不是上坟的日子啊,寒食节过了好几天了啊。金剑北随口说道: “走,领我们去看看。”

“那可不行,多少年了,那个地方曼姐只一个人去,这是死命令,要不,我带你们去別的地转转吧,反正你们城里人对野地感兴趣。”

“也行。”金剑北临出门时用手敲了敲平房的墙说: “这么个小屋,怎么这么厚的墙啊?足有半米多。”

老四说: “你看着厚啊,告诉你吧,这外立面是超薄钢筋水泥构件,里面充填的是压缩过的茅草,真正的冬暖夏凉。”

金剑北佩服地“嗯”了一声说: “有创意啊,”出了门,见两只藏獒也站了起来,看样子要跟主人走,金剑北似乎心有余悸地说,“这两个家伙怪吓人的,你把它们拴住吧。”

丽萍说: “金哥可是齐曼姐最要好的朋友,也最怕狗,快点儿。”

老四听话地把它们赶进了铁笼子里。

越过一片长着新鲜蔬菜的大棚,一股夹杂着牛、驴、马和人的汗酸味道从一排半敞开的平房里传了过来,老四领着他们逐一参观。金剑北立刻被这里的情景感动起来,丽萍更是大呼小叫地喊着新奇。

从北往南数,宽大的平房里安着几盘许多农村早已不见的石磨、石头碾子。这边,石磨的磨眼上面堆放着玉米、黄豆、高粱、小麦,戴着眼罩的小毛驴欢快地在磨道里转着圈,随着磨盘的转动,粮食颗粒臼臼而下,磨缝里不紧不慢吐出了各种粉状,新粮的清香更加浓郁。旁边的空地上,是用木圈张成的马尾箩和柳木板做成的长方形的箱子,几个妇女在箩**轻轻晃动,细细的各种面粉落下来,而后装在老粗布口袋里。那边,几头老牛反刍着不紧不慢地拉着碾子,碾盘上的谷子脱掉了红色的外壳,金黄的小米脱颖而出。第二间屋子更大,热气腾腾,能站四五个人的灶台上放着十多层笼屉,盛满了新鲜的红高粱,劈柴火在灶膛里熊熊燃烧,漏斗里流出了醉人的新酒。旁边是一套用老枣木杠子和花纹细密不易起木屑的杜木板子组合成的榨油设备,在大油锤和木轧板的挤压下,干燥的用牙一咬嘎嘣脆的花生米和芝麻粒里流出了喷香的花生油、香油。再往南是豆腐坊、醋坊、酱油坊。谭丽萍看得满脸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啊,没用电用油的机器,一点铁器都没沾啊,全是用土里长出的东西加工土地里生产出来的庄稼啊!不行,我那环保餐厅还得涨价。”

金剑北没理她,继续转过去往房后走。那里是在一片开阔地上建起的对门相望的两个特别宽敞的大棚子,底下是四梁八柱,上面是顶上盖着的微黄秋草,一看就是今年新换上的,南面是牲口棚,北面是羊圈,羊圈后面是猪舍,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妇女有说又笑,手里不停编织着红荆筐和蒲草包,再往西南,就是被那片茂密的次生林笼罩着的小丘陵了,也是整个种植园的制高点。通往高处的小路上,两棵小树之间有一个竹编的篱笆门半开着,看到金剑北的目光盯在那里,老四说: “那里便是齐曼姐设定的禁区,谁也不能进去。”金剑北没理他,对丽萍说: “还记得咱们搞民兵训练时攻占山头的演习吗?来,前方100米,冲锋! ”没等说完,就拉着丽萍的手飞快向上奔去。老四嘴里喊着:“站住,站住!”又急忙招呼过去从不离身的大黑、二黑,可惜金剑北早早耍了个计谋,战无不胜的藏獒被锁进铁笼子里了,急得老四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两人穿过篱笆门,前面是一条羊肠小路,次生林茂密的枝叶把这里遮盖得没有一点儿阳光,只能在树枝偶尔的摇动中才能看见天空的一点儿白光,小路两旁没有枯枝败叶,连小草也收拾得极其干净。很静,只有“飒飒”的风声和几声低沉的鸟叫,给人以阴森的感觉。丽萍紧紧抓住金剑北的胳臂说: “这里怎么这么静啊,我有点儿怕。”金剑北没说话,把她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转过4棵看来不是本地生长的而是从外地移栽过来的高大香樟树,小路到了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块一人多高的汉白玉巨石,像屏风一样直立在地上,上面用规矩的黑色隶书写着“八一八纵队烈士园”。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秋阳灿烂,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一块空地上,大大小小分布着十几个用当地红胶泥土培起的坟头,墓碑前后是半人高的苍郁的松柏,空地上开满了黄艳艳的秋菊,在周围高大树木的衬托下,整个墓园肃穆、宁静而明亮,恍若隔世。

每个墓碑前都烧了黄表纸,点着香,袅袅的烟线在微风中上升、交叉,聚合、离散,若即若离,好像互相在交流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在最大的一块墓碑前,一个头发花白但梳得非常整齐的中年妇女坐在跟前在祷告着什么,惹眼的是上身穿着一件20世纪70年代洗得发白的女兵绿军装上衣,胸前别着一个毛主席像章,胳臂还戴着一个红袖章。

谭丽萍惊呆了,轻轻喊了一声“曼姐”,就要向前奔,金剑北拦住了她,心里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随即沉静、洁净起来。他松开丽萍的手,慢慢走过去,走到齐曼背后,垂首站立,认真读着墓碑上的字: “八一八红卫兵纵队司令曲要武(曲文星)之墓。你最亲密的战友,永远爱你的未亡人,妻子齐曼立”。再看周围坟头墓碑上,也写着“卫东”、 “向东”、 “继红”等深深刻上了那个时代烙印的名字,落款全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友齐曼”。

丽萍走上前,悄悄地依偎在了齐曼旁边,轻轻摘掉了落在她头上的几根细小的松毛和紫穗槐花瓣。

齐曼抬头打量着他俩,随后在丽萍的搀扶下站起来了,跛着脚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面对着金剑北。岁月虽然在她的脸上刻上了粗细不等密密麻麻的皱纹,但她的眼睛依然是目光炯炯,透着坚毅。她半赞赏半嘲讽地说: “你到底来了,到底你的骨子里还是工友情深,我就知道老四那点智商斗不过你金大秘书。”

“齐曼!”金剑北低沉喊了一声,脸上露着微笑。

“你在笑我,是吗? ”齐曼似乎还没从刚才**如火的回忆氛围中走出来,还像当年的女红卫兵、女知青、女青工、女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一开口声音朗朗,咄咄逼人,“你是在笑我还停留在那个被历史证明疯狂虚假的年代吧。告诉你,不管什么年代,人都有真爱,女人的真爱只有一次,哪怕是瞬息即逝的玫瑰也胜过万古永恒的山岭,女人花只为心爱的男人开一次,再以后,就是那个不管是美丽还是丑陋的皮囊还存在多久,都是为了应对无奈的现实,同时还有命运赋予你的责任。丽萍妹妹,男人不懂女人的爱,政客更不知道百姓的爱,你年龄小,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事,姐姐给你讲讲这个墓园的故事吧。”

齐曼把谭丽萍拉到了墓碑的旁边,声音低沉,带着思念,带着悲伤,带着向往讲了起来,字字句句清晰传到了金剑北的耳边。

“那是一个被一种思想搞得一代人疯狂而又纯真的年代,也是青年人最敢于担当、勇于负责的年代,人人豪情满怀、意气风发。那年我17岁,上初中三年级,也算是情窦初开吧。曲文星是高三, “要武”这个名字是他看到毛主席接见宋彬彬并给她改为宋要武后自己改的。十六七岁少女的爱情也许是没有理由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爱上他的。也许是那次在夏令营篝火晚会上他用低沉的声音唱的《三套车》,也许是他为大家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拉着手风琴伴奏的潇洒风度,也许是在篮球场上他那三步上篮漂亮勇猛的动作,也许是他在全校的语文课上朗诵被老师推荐为范文《青春,让我们飞翔吧》那带有磁性的男中音。印象最深的是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后,他在学校带头成立了“八一八造反纵队”,在大操场上那神采飞扬地演讲,咬破手指,用鲜血把我们的誓词写在我们战旗上的坚毅,我心中的火被点燃了,我加入了他的组织,成了总部服务组的秘书。我崇拜他,要时刻和他一起战斗。在我们中学教学楼顶层的小阁楼上,在广阔的革命天地里,晚上,我们望着北斗星畅谈革命理想,印刷传单,编排节目;白天,我们迎着朝阳,贴大字报,散发传单,在街头和对立派辩论,扛着红旗,到工厂、农村发动‘**’,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我每天都沉醉在和革命伴侣在一起的柔情和幸福之中。我爱他爱得发狂了,患难见真情啊。我们这个组织大部分是由革命干部子弟组成的,随着我们的父母不断被打倒,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们的对立面东方红兵团日益壮大,并且有了武器,大有把我们围歼消灭之势,为了把更多的革命战友拉到我们的革命队伍里来,也为了打破敌人的阴谋,他有一天晚上在纵队部里写革命宣言,起草战斗方案,整整一天一夜没下楼,熬得两眼通红,白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纸团扔了一个又一个,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像一只吃了辣椒的猴子,急得抓耳挠腮,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在一旁干着急,就想如何让他安静下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妈的一个闺蜜、一个女子师范的毕业生,她是山西一个军分区司令的爱人,和丈夫在晋西北打游击过来的。这个阿姨有一次来我们家探望,她和妈妈在伙房里包饺子,我在窗户底下洗菜,听妈妈说: ‘你那老头子是个工作狂、打仗狂,一有任务就发狂,你是怎么让他安静下来的?’那个阿姨说: ‘这就需要我们女人来帮助他了,用女人的温柔抚慰他们,引导他们用原始的本能把紧张的情绪释放出来。心态平静了,就能想出许多战胜困难的办法来。那次在独狼山,我们被鬼子的一个中队和好几百伪军包围了,山上还有抗大的学员。晚上,通讯员过来告诉我,团长为突围计划骂遍了团部所有的人,急得直踹石头,也不吃饭,让我过去劝劝。那个时候,我在卫生队,虽然在一个团,常年行军打仗,也是很少在一起的。我去了之后,嘻嘻,两次啊,他就安静下来了,终于想出了一个好的作战方案,胜利突围出来了。’想到这,我轻轻上前抱住了他,用女人的方式抚慰他。他确实被我姑娘的身体惊呆了,忘记了一切,第一次接吻让他平静下来,他吻遍了我的全身,特别是对我那对圣洁的**流连忘返。我始终认为,**是女人最圣洁的东西,只能给予自己真正爱的男人,当然连同自己的第一次。两者相比,我更看重**,别的有了真爱的第一次后也就是排泄和生育的工具而已。所以,在他以后的男人,我绝不让他们碰我的**。”说着,她瞥了金剑北一眼,似乎在唤起他的某种回忆。金剑北有些羞愧地破天荒地红了一下脸。

齐曼继续说:“他用原始的本能释放了紧张的情绪之后,果然安静下来了,思维敏捷的他制定出了一个战斗方案,和附近的一个部队院校联系成立了联合纵队,利用这个名头,到别的学校和企业联络了一批军队干部子弟加人我们的组织。当然,我们也得到了武器,因为对方已经在当地一个军工厂的支持下武装起来了。事实证明我们那次决策是绝对正确的。不久,武斗就开始了,要不是那几十杆枪,我们绝对在那个小楼上坚持不了一个多月,来保卫我们的红色司令部和红色旗帜。唉,可是军队院校毕竟是教练枪弹,比不上军工厂还有轻机枪、重机枪、手榴弹等。那年秋天,我们实在坚持不住了,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实行转移,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曲文星带着我们十几个最坚定的革命派杀出重围,来到了这个大鬼洼,占据了扫帚岗这个制高点,想建立游击根据地。谁知东方红那帮人坐着汽车追了过来,把我们包围了,机枪、步枪的子弹像刮风一样,把周围的小树都打断了。我们殊死抵抗,为了真理当然不怕牺牲,我们高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歌向他们射击。可惜,我们的武器太少了,对方两挺机枪交叉打出了一个连发,我们的战友就倒下了好几个。当一个鬼鬼祟祟的枪口向我瞄准的时候,眼尖的曲文星一把把我摁在了地上,自己挡了上去,我得救了,他却扑倒在地,能连发的半自动步枪的两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胸口上,他倔强地站起来,单手拿着枪向那个偷袭的家伙开火,又倒下去。我不顾一切地把他抱在了怀里,用手绡徒劳无功地堵着他胸口汩汩地往外冒的鲜血,他平常坚毅的神色不见了,脸上挂着痛苦而无奈的苦笑说: ‘曼,我们被骗了,一切都是假的。那里,苦棟树下有一个洞,能逃出去,你带着他们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追求真理吧。’他死在了我的怀里。在对方一阵一阵的呐喊声中,我牢记着他的话,最后看了一眼在冰冷的星光下几具逐渐冷却的年轻的还是孩子的尸体,带着幸存的几个战友,钻进了他侦察地形时发现的那个土洞,逃出了这个死亡地带。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死了,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给他们修个墓园,不管他们是怎么死的,也不管民间和历史怎么评价他们,他们毕竟是充满**与热血的年轻的死于非命的生命,他们是我的真爱。他,也就是曲要武,曲文星,是我一生的最爱,我永远的爱人。”

英勇悲伤的故事讲完了,丽萍早哭得一塌糊涂。齐曼站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坚毅的神色,她用手帕纸给丽萍擦干了眼泪说: “妹妹,真理,爱情,人的一生只能追求一次,其余的都是假的。”回头又对金剑北说, “金大秘书,金老大,你能体会到吗,我知道你有几个对你好,你也对她们不错的女人,但是,你真正爱过一个女人吗?你得到过一个女人的真爱吗?你品尝过不掺杂一点儿世俗的纯真爱情的蜜汁吗?”

“但是,你后来并没有完全追求真,尽管今天有些返璞归真。”虽然金剑北也被她叙述的故事打动得心潮逐浪高,也产生了美的距离、内心的认知和感动,但还是没有忘记刚才她对他的轻蔑和自己的使命。

“你说得很对,我承认我做了许多假,包括那次在这里支农拦惊马,包括我给耿书记洗内衣,也包括我嫁给康公子,但那是为了完成命运、家庭、社会强加于我的责任,我必须完成。我不拦惊马,就成不了学毛著积极分子,就没法接触姓耿的,我妹妹就没法上班;不嫁给康公子,我就没法改变在车间干活的命运,也没法让我的小弟弟去当兵,也没法让我哥哥调到省林业部门,也对不起我那屈死爸爸的在天之灵,对不起在干校受苦受难的妈妈。还有,我要不凭借和这里的土豪‘二杧牛’作假的特殊关系,就不能承包这块土地,就不能在这里修建战友的墓园,就没有这批木材公司职工下岗后四处飘零的新生,这就叫真,是真的仁爱,你懂吗?”

金剑北近十几年来第一次低下了他那满头金发的高傲头颅,走近她,说:“曼姐,我佩服你追求的永恒,在你这里,我确实看到了万古永恒的山岭并不胜过瞬息即逝的玫瑰。但是,大爱应该无疆啊。你这里也就安排了几十个人吧,可是,我们的老厂子里还有上百老师傅挣扎在贫困线上啊,我们有责任啊。”随之对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并保证一定要保住这个墓园,求她在“大运摩托”竞拍到手以后,一定要以较低的价位放弃承包权,并保证在这期间,他会派魏正义的队伍支援她。

齐曼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头。

太阳就要落山了,天上燃起了火烧云。在丽萍眼里,那火烧云是变幻莫测的图画;在金剑北眼里,那是事业初步成功后放出的礼炮映出的焰火;在齐曼眼里,那是无数面猎猎的战旗和那个时代无数热血青年胳臂上的红袖章。

三人从墓园的坡顶走了下来,看到老四正牵着两条藏獒站在齐曼画的警戒线上等着他们。看到老四有些内疚和气呼呼的神色,齐曼说: “我不怪你,这个家伙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他比我们的藏獒聪明得多。去,到咱们的作坊里搞点原料,今晚我要招待他们。”她说这话的时候,两条大狗对着金剑北低吼了一声,似乎明白了是这个家伙耍了手腕,让主人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齐曼不无骄傲而又尖刻地说: “什么叫绿色无污染的食品?你以为在你那一亩三分地里不用化肥农药就可以了?不对,周围必须有一个500米到1000米的保护圈,才能保证其他人使用化肥农药时不会随风飘散过来。改革开放是让人们富起来了,但是,良心也丢了。我可以这样说,追逐金钱的活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来势汹汹,对金钱意义的张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达到了藐视道德法律的地步,造假、贩假成了获取金钱最快的途径之一。上次我到北京见了一个大新闻单位的记者,是专门搞市场报道的,研究中国市场变化好几年了,他这样形容社会怪状说: ‘除了亲生母亲不假外,其余的都可以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就食品而言,炸油条的掺洗衣粉,做蛋糕的加化肥,用井水冒充4000米雪线上的矿泉水,用病鸡做成名牌烧鸡,用瘟猪肉制成高档香肠,用还未长成就病死的养殖对虾和基围虾做成一级海米,这些已经是见怪不怪,而用福尔马林发海参、泡虾仁,用氨水发豆芽,更是司空见惯。我在这里插队的时候,放过羊,那山羊连驴、牛啃过的草都不吃,那时候,我就认为羊肉最干净了。自从用瘦肉精喂羊的案例曝光后,我相信那些特推崇羊肉壮阳颇爱吃涮羊肉的人也不敢吃了。有时候我想,这人真是一群复杂的矛盾的无法预料的群体吗?真是一伙既能行善又能作恶充满无限潜力的两脚动物吗?我总感觉绝对不是,都是金钱和利益闹的。这金钱就像你们铁匠炉前的鼓风机,加速吹散了人们赖以生存的食品的原汁原味。所以,我在这里创造了一片净土,让有的人吃上了真正的健康食品,我是在追求真,这才是真正的真善美。”

金剑北感到和她的距离感又拉长了一截,却不觉多了几分敬重,但他又有些不太甘心,迅速把这几年的零星思维整理了一下,慷慨而深刻地说道: “你这只是从食品角度说的,其他不是如此吗?可以说,没有羞涩感这是文雅的说法,用老百姓的大白话说就是不要脸。什么是不要脸?就是女人不害羞,男人不知耻,什么坏事丑事都干得出来。你没看见,大大小小的贪官们,在报纸上,在电视里,指天道地,铮铮誓言,骗人骗自己,没有一丝羞怯之色;不法商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坑蒙拐骗,全无羞怯的踪影。妓女、嫖客、骗子,大展身手,各行其道,哪里还知道字典里还有‘羞’字,良心上还有‘愧’字。现在满大街的女人美丽好找,羞涩难觅啊!美丽可以用刀拉出来,羞涩可是用心灵滋润出来的啊。满世界的男人都大言不惭,豪情满怀,也是羞涩全无啊。男人的豪情可以用一百种方式伪装出来,但羞愧可是血液里的感情,很稀少,很珍贵,很容易流失,也很难再生啊。连幼儿园的羞涩也**然无存了,5岁的小朋友就会传字条说‘我爱你’。小学生的羞涩成了老实可欺的象征;中学里,大学里,羞涩成了不自信的性格,连一些母亲也会对女儿说, ‘羞涩值几个钱,开门见山,能捞快捞啊’。父亲会对儿子说, ‘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不必为手段卑鄙而感到羞愧’。没看见电视征婚吗,打的是非诚勿扰的招牌,里面有‘诚’字吗?眼热是生意,心跳才是爱情。你看那些男的、女的,都没有一丝羞涩,没有一点儿含蓄,在千万双取乐的眼睛窥视下,那叫爱情吗?连一见钟情都算不上,只看见嘴巴在嚅动,而心在沉睡,简直就是感情、身体与物质的交易。很可惜啊。彪悍、浄狞、粗暴、显摆,贪得无厌,都成了男人进取豪爽的表现。撒欢、卖弄、矫作、盘算、巧夺豪取都成了女人的时代性格。个性张扬的年代成了个性疯狂的年代,个性自由的年代成了个性**的年代。不管在什么年代,人的思想与感情都需要穿上一件合体的衣服,羞涩,应该是一件洁白的灵魂衬衣。我常常在无奈与叹息中想到,羞涩,很像一个人心的帘子。一颗有帘子的心,必定是一颗遮风挡雨的冬暖夏凉的心;一颗没有帘子的心,苍蝇、蚊子、毒虫都能够自由地钻进飞出。一个女人,如果在爱情面前带有几分羞涩,那是一幅情感世界最美最甜的图画,她懂得自重,懂得自爱,她有内涵,她知道内心的情感应该像山泉一样汩汩地流淌,而不能像水龙头那样拧开就有水。在生活里常怀着羞愧的男人,想必也坏不到哪里去,他有自知之明,他懂得进取,更懂得放弃,他不会贪婪。他知道什么东西该要,什么东西不该要,他只要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羞涩,不是软弱无能的表现,而是真诚与忠贞的**。以柔克刚,对人生来讲,是难得的力量,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正如我们看见的:阳光虽然灿烂,但总是会过于绚烂,过于强烈,月亮的柔媚清纯,羞怯无言,永远被称颂,被喜爱,被珍惜!周恩来总理视察陕北回到北京说: ‘老区人民还在受苦,我的作没有做好,我羞愧难言,我愧对老区的人民。’还有这样对人民常怀羞愧之心的领导吗?连一个村长也没这样的勇气。伟大的艺术家孙道临对每一句台词都要精益求精,他说: ‘我如果马马虎虎,滥竽充数,就会羞愧于农民给我的每一粒米,羞愧于工人给我的每一寸布。’还有这样常念羞愧之情的艺术家吗?连一个跑龙套的也没有这样的想法。老祖宗说, ‘知耻者近乎勇,知羞者近乎智’。可惜,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是:知耻者近乎傻,知羞者近乎蠢。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感情,都很像一条慢慢倒退的、浑浊的河流;我们的精神,我们的道德,在岔道上走得太远太远了,以至忘记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过去,即便是最伟大的、最杰出的领袖,也都需要一块薄薄的遮羞布。今天,我们太喜欢赤身**了,太喜欢皇帝的新衣了。是金钱的风暴太猛烈了吗?刮走了我们脸上所有的表情,吹倒了我们心里所有的篱笆,就连一小块薄薄的遮羞布也不给我们留下啊。我们内心那块羞涩的帘子在哪里啊?羞涩与愧意绝对不是装模作样的假正经。假正经是我们生活中不得不用的面具,而羞涩与愧意却是生长在我们的骨子里和血液里的。我敢说,知羞知愧的人,必定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无羞无愧的人,常常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找回羞涩,找回脸皮!祈祷老天,让这不要脸的年代快点过去吧!”

金剑北一口气说完,像长长出了一口怨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遥望着天上新出来的几颗明亮的星星。丽萍说:“金哥,你说得真好,真深刻,几十年了,第一次听你这样说话,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跟我们讲黄色笑话,就是瞎胡闹,要不就和他们拼酒骂大街。”

金剑北幽幽地说: “只有思想才能理解思想,思想碰到思想,才会擦出火花,遇到沙漠,它就溜得无影无踪了。要是遇到目前还是你丈夫的米诗人,我可以和他侃几句俄罗斯文学,说说普希金,讲讲《静静的顿河》;要是碰到追求过你的差点成为你前夫的冒险者李俊,也就只有粗鲁的骂街了。曲高和寡啊,还是下里巴人多啊。”

齐曼对谭丽萍说:“小妹,你是不太了解啊,久在官场上混的人,都是多面人,多重的性格,历练出了好几套语言系统,你金哥比他们还要多两套的。不过,他从本质上是个好人,男人嘛,就那德行。”说完,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金剑北的两手,握得很紧,传递着爱意、敬重和联合奋斗的力量,悄悄地说,“起来吧,地下凉。” 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齐曼的家坐落在背靠一片苹果园的高坡上,三间蓝砖平房,一个篱笆小院,素雅,整洁,处处透着中年女人的勤快、利索和简约。一条平整的青砖甬道,东边的几棵果树下码放着烧柴,西边是几畦墨绿的秋菜。堂屋是一个长条会议桌和几把椅子,大概是齐曼开会办公的地方。里屋是一套简易的木质沙发,老粗布面底下肯定絮的是白生生的棉花,扶手没有上漆,打磨得很亮,是本地产的白褐色的杜木,细腻的木纹清晰可见。

齐曼倒上茶水说: “今天我们过一回集体户生活,弄几个简单的菜,包饺子吧。” “好,”金剑北首先响应,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镰刀说, “我去院子里割韭菜。”谁知一出门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拿着镰刀挥舞着。丽萍看了一眼哈哈笑弯了腰。只见两条藏契不言不声地进了屋,每条狗的嘴里都叼着一个红荆树杈,树杈上挂着两只小篮子,里面是新酿出来的酒、花生油、香油和醋3狗背上驮着用一根柳木棍连起来的两个紫穗槐小筐子,里面装着豆腐、猪肉、羊肉和韭菜、茴香、西红柿、前子等青菜,都散发着原始的新鲜香味。

齐曼把东西卸下来,拍了拍大黑、二黑的头,看着它们转身走了说: “行了,不速之客走了,你也该起来了。”金剑北爬起来说: “把这样凶猛的动物训练成搬运工,真不简单。” “其实,也不用训练,狗通人性,甚至比人还好,只要你对它们好,让它们干什么都行。”齐曼笑着说道。

堂屋靠南墙的一角是锅灶,齐曼拉动风箱,灶膛里的硬劈柴火立即熊熊燃烧起来。丽萍切菜,金剑北掌勺,一会儿就炒好了几个菜,开始包饺子。齐曼对金剑北说: “你一天让我们的藏獒惊吓了两次,去屋里歇会儿吧,我们姐俩也说说体己话。”

他也不是能好好坐着的主,一进屋就斜倚在了齐曼的**,随意翻着摆在窗台上的几本书。除了几本农业科技书籍外,就是成套的三毛、琼瑶的作品,他对这些没有兴趣,就丢在一边仰面躺着,想着今天的经历和齐曼的一生,忽然觉得枕头底下有些略得慌,翻出来一看是一本硬壳影集,封面是伟大领袖毛泽东闪着金光的头像,上面有齐曼写的“岁月留痕”几个字,遂津津有味地翻开看了起来。照片很多,分得也很精细,有她戴着小白兔帽子裹在小毯子里的百日照,有她梳着小冲天辫在幼儿园的稚嫩照,有她戴着红领巾胳臂上三道杠的小学生宣誓照,有她穿一身绿军装,拿着语录本,肩背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绿挎包在天安门广场的留影,有她戴着红袖章和一群女学生表演“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节目的舞台照,还有几个知青戴着草帽,拿着镰刀在金黄色麦田里的合影照。金剑北的目光在知青合影这张照片前停住了,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猛然想起来了,这张照片在东风机械厂时帮着齐曼家盖伙房时看见过,于是更加仔细地端详起来,其中的一个女知青紧挨着齐曼,个子高挑,虽然穿的衣服样式差不多,但眉眼里却透出一种大城市来的姑娘的洋气和优雅。 “就是她,”金剑北自言自语坚定地说, “没错,是柳依娜,柳枫的新婚妻子。”金剑北一骨碌从**蹦了起来,悄悄地拉开通往堂屋的门,看齐曼出去抱柴火了,一把把丽萍连拉带抱弄了进来。丽萍满脸通红,挥舞着两只手说: “你想干吗呀,我手上还有面呢。” “别瞎想,你看这个合影,这个人是不是柳秘的新婚夫人柳依娜?” “对,真是啊,金哥,你的眼可真毒啊,哎呀,怎么这么巧啊丽萍大呼小叫起来。金剑北赶紧捂住了她的嘴说: “等吃完饭再说啊。”

这顿饭酒喝得很尽兴,菜吃得很痛快。由于在墓地和路上的心灵沟通,金剑北看到丽萍到外面收拾碗筷了,直接问起了柳依娜的事: 齐曼没说话,转身打开箱子,拿出了一个小影集,抽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他。照片上是两个姑娘的合影,也就是齐曼和柳依娜。报社总编辑出身的金剑北立刻看出这张照片是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拍的,而且是用最原始的海鸥120相机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用自拍功能照下来的。人的下半身不太清楚,两个姑娘在一张床铺上依偎着,青春的脸上没有了光泽,一个挂着泪花,一个满脸泪痕。

齐曼站在屋子中央,既没看他惊异的目光,也没搭理刚进来的丽萍,对着窗外满天的星斗缓缓说道: “我们是知青下乡插队的插友,都在大军寨,我来自河海,她来自北京,她的父母是一个是科学研究院的工程师,一个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刚进村的时候,人们以为我们是一对姐妹花,个头差不多,也都是有些圆的瓜子脸,一样的双眼皮,同样梳着两条小辫子,但是,口音与那双手不一样。依娜是标准的北京普通话,我是咱们河海的土味普通话,我手指粗短,她十指细长,柔若无骨,天生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我们俩住一个屋,好得好像一个人,她是教授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农村的各种活一点儿也不会,力气也小。我呢,在家里是头大的女儿,家务活像生炉子、捡煤渣等自然干得多,在学校是劳动委员,干活也不少,再加上我初中毕业后,因为爸爸被冤死,妈妈进了干校劳动改造,我为了补贴家用,到旅馆当过服务员,到郊区帮农场种过菜,所以,和依娜在一起时担水、拾柴的事我全包了。在地里干活时,我们总是紧挨着,锄地我帮她一个垄,割麦子我帮她两个垄。但她也帮了我。你们知道吗,她从北京带来一把小提琴,晚上经常拉曲子给我们听,还带来了许多我从没见过的书,不仅有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还有当时苏联刚出版的《你到底要什么》、《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泰戈尔的恒河诗集、《少年维特之烦恼》、世界名人传记等,很多。晚上我们在煤油灯下读书,她给我讲各本书的出版背景,使我这个在咱们这个小城里长大的初中生打开了眼界,思考了很多问题,关于人生、社会、责任、婚姻、家庭,办事的手段与目的、结果和过程。最后我认为,小孩为什么生下来发出的第一声是啼哭?说明人生是苦难的,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首先受苦受难承担你命运中给予你的责任。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是对大人物说的,对于平民百姓,对于那个时代、那样处境的我,首先是要承担我对家庭的责任一一这只是我从柳依娜书里得到的精神上的食粮,以后发生的一件事,我给自己加上了还要承担依娜的苦难这个责任。我妈妈原来是比较胖的,到干校一年明显消瘦了,吃饭总吐,到医院检查后才知道是胃里长了瘤子,当地医院做不了手术,需要到北京治疗,可是那个造反派出身的干校校长就是不给开证明。我从干校回来后一直在哭,依娜问清了情况后,在一个晚上跑到干校,把我妈妈接出来,直接奔火车站到了北京,找到了她在协和医院做大夫的妈妈。在那个年代,没有地方革命委员会的证明,谁也不敢给一个在干校改造的走资派做手术。依娜正好有一个姑妈在北京的大兴,典型的三代贫农,还是妇联主任,就从那里开了一个证明,顶着她姑妈的名字做的手术。那一个月,我们就住在依娜家里。当时,依娜的父母虽然被定位为反动学术权威,但工资并没停发,大多数医药费都是她家给出的。从那时起,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报答这个在我家最无助、最困难时候救了我妈妈一命的一家人。当时知识青年到农村,说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实际上都是待宰的羔羊,离开农村,被招工,被推荐去上大学,支部书记的权力很大。有一年,也就是我们下乡的第三年吧,北京的一个音乐学院来招生,看中了依娜的音乐天赋,依娜的父母来了一趟,给公社革委会主任送了重礼,也打点了支部书记‘老杧牛’,他也满应满许地说晚上给依娜开介绍信。那天晚上不到天黑她就去找‘老杧牛’,我在宿舍包了饺子等着她,祝贺她走向了新生。谁知她一会儿就回来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那个可恶的‘老杧牛’竟然要求她陪他睡觉才肯开信。我劝她吃了几个饺子,咬了咬牙说: ‘依娜,不要哭,这是咱一辈子的大事,你在家好好待着,我今晚一定给你把介绍信要出来。’趁着黄昏的余光,我在大队部门口堵住了正要回家吃饭的‘老杧牛’,告诉他说依娜已经答应了,但有条件,一是等到晚上11点以后来大队部,二是不能开灯,三是不能乱动,只做那事。这个老**棍满嘴喷着臭气,呵呵奸笑着答应了。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好半天,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几点星光,我悄悄地回到了宿舍,拿了依娜刚刚洗过还没完全干的、她常穿的衣服换上,带上一只手电筒和一个橡皮包裹着的卡丝钳子来到大队部,先掐断了大队部里刚刚安上的电灯线,推开虚掩的门, ‘老杧牛’迫不及待扑了上来,我用钳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狗爪子,尽量模仿着依娜的声音说:“别乱动! ”哪儿也没让他摸,只是从后边做了一次。完事后,我用带去的一块白布把他那脏东西擦了一把,猛然打开手电说, ‘你的证据都在这块布上,不给依娜开介绍信我就去告你强奸知识青年!’他的狼狈样我就不说了,乖乖地开了介绍信。回到宿舍后,我把过程给她说了,我们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在她的坚持下,我们在深夜拍下了这张照片。依娜去读了大学,后来几年里,她来过好几封信,我都没回,我读过莫泊桑的《羊脂球》,怕她瞧不起我。这么多年了,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但我无怨无悔。”

齐曼的故事讲完了,三人谁也不说话,也觉得无话可说,一切语言在此时都是多余的,只有窗外萧瑟的秋风在响。丽萍一把抱过齐曼双泪长流,金剑北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了**。

好半天,金剑北抬起头来,站好,向齐曼深深鞠了一个躬,低声说:“曼姐,我佩服你,从这个丑恶的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人性光辉里的真善美。从今天起,这个故事就封存了,也可以叫失踪了,谁也不许再说、再提。这都是那个特殊的时代造的孽,为了让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所以,我们更需要你。”随即说了柳依娜和柳枫结婚的情况以及这个事件挑起后如何收尾的计划。

齐曼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表,披上一件外衣,拿起一把香就往外走。看到他俩疑惑的目光,解释说,这里的风俗是清明和送寒衣的日子里烧香不能断火,从日落到日出,她要去给她的战友们去续香。多少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今天我们陪你。”剑北和丽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临出门的时候,看着原野里逐渐增强的寒气,金剑北偷偷拿了一床被子夹在了腋下。

秋夜的墓园,更加冷清、肃穆,还带点儿阴森。下弦月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着这无人的坟场,寒风摇动着周围的树枝,黑影幢幢,树林里似乎有无数的小鬼小妖在奔走跳跃。丽萍不由自主抓住了金剑北的手。走在前面的齐曼大踏步走到曲文星的墓碑前,点上了一束最粗的香。金剑北甩开丽萍的手,默默地从齐曼手里拿过几把香,和丽萍一起在其他墓碑前点燃,随后和齐曼坐在了一个土包前。看到两位女士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把拿来的被子轻轻地披在了她们身上,自己到树林里转了一圈,拾来了一堆枯树枝、发黄的茅草和干透了的树叶,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篝火,叉开双腿,遥望着远方的几点寒星说:“文星兄,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她对你的挚爱感动了我,在这送寒衣的日子里,我献给你一首诗吧。

涉水而过,

是我们的花样年华,

红尘之外,

我们回头看,

微笑点头,也流泪,

然后天越来越蓝。

我是平淡,

你是遥远,

曾经我们放虎归山,

那些神奇的夜晚,

那些绝色的躺姿,

我们可以在虎啸一侧,燃烧我们的青春,

和奢侈的爱情。

只留一座山堆些云朵,

只倚一棵松送别,

只看一条纯粹的河,

看光阴似箭,

看渐渐苍老而纯净的心,

枯树、小溪、春草与蓬蓬生长的小丛林。”

接着,他用富有磁性的低沉的男低音哼出了一首歌:“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是那赶车的人,小伙子你为什么这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声音苍凉、悲苦,在墓园里随着打旋的秋风传到了每一个墓碑前,而主旋律却牢牢地留在了曲文星的墓前。

在他的歌声感召下,在跳动的黄色火苗的映照下,齐曼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出现了凄凉的、深人尘封的岁月里向往的神色,泪水从依旧明亮的大眼睛里浸润出来,聚合,缓缓移动,两行晶莹的泪珠挂在了腮上。在这寒夜的火光前像两颗金黄的珍珠。半晌,她向金剑北投来了一笑,其实,那笑比哭还难看,但还是让他心里很欣慰。

聪明的丽萍立刻会意了,也站起彳’〔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轻轻走到一棵树下,掩盖起了自己平时靓丽的女高音/用低婉悠长、期盼的嗓音唱起了: “送君送到大树下,心里几多知心话,出生人死闹革命,枪林弹雨把敌杀。”她刚唱完,金剑北便用浑厚低沉的男低音接上了: “送君送到江水边,知心的话儿说不完,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持梭標望君还。”隔着那堆篝火,两人还做了一个缓缓的分别招手的动作。齐曼很神往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看到齐曼的情绪转好,金剑北又给篝火上添了一把干柴,把一直在曲文星墓前坐着的齐曼拉了起来,自己起了个头,共同唱起了: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时想你心里明,迷路时—

想你心—

里明—

东方鱼肚白,跳出胭脂红,太阳蹦出了地平线,霞光万道,秋日的艳阳驱走了黑暗,重新照耀着大地。金剑北做了两个扩胸的动作说: “有人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其实,新的不是太阳,而是生活在太阳底下的人们。”

当天下午,金剑北在路虎的后备厢里装满了用紫穗槐筐和蒲草包盛着的齐曼的种植园里的产品,拉着她进了省城,直奔柳枫的家。在两个女人见了面先是惊愕地张大了嘴巴,随后喊着“我的天”,而后喜极而悲、涕泪**着紧紧拥抱着进了卧室之后,金剑北向柳楓汇报了河海目前的政治和经济态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得到柳枫的基本首肯后,把齐曼留在了他家里,开车奔向北京,先后见到了柳枫在省城电机厂的挚友、现任中纪委巡视员的杭维萍和在中新社任参编部主任的李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