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关和单位,只要成了领导赏识的人,进了圈子,再严格的规章制度 也形同虚设,再复杂的办事程序里面也有绿色通道。市委常委会刚散,柳枫调 任市委副秘书长的消息立即传开,市委组织部干部处长一改柳枫从县里到报社 转手续时公事公办的冷漠,亲自把电话打到了柳枫的手机上,平时见了他爱理 不理的报社人事科长立即和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沟通,拿来了调令,把组织关 系、工资关系给柳枫过目后送到了市委办公厅干部科,经过送行、接风、祝 贺、献媚一系列程序,三天后,柳枫进了奇花异草盛开、绿树葱茏环绕幽静的 市委常委办公楼,二楼一间朝阳的20多平米房间是他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写 字台、皮转椅一尘不染,巴西木、发财树两棵盆栽绿色植物青翠茁壮,安静庄 严中透着勃勃生机。

宽敞的楼道里很静,人们走路都是匆匆而又轻轻的,所有的电话铃声都是 柔和的,每个接电话的人的声音都把高度控制在“4”的音符上,和报社编辑部 高声大笑的喧嚣如同天壤。他左边办公室是老夫子孙乃夫,右边办公室是秘书 长兼办公厅主任张蓬溪,再往右是市委书记水三清的五间大套。柳枫的分工是 分管综合与调研,也就是孙乃夫专门给书记写讲话的综合一处和调研室。虽然 经过了金剑北对他俩关系的前期铺垫,但文人相轻的毛病是根深蒂固的。昨天 下午,水三清把几个写材料的人叫到一起,交代说最近市委要召开一个“河海 的工业企业要走出去,再创辉煌”的大会。从书记屋里出来后,从来不管材料 只注意钻研书记生活需要的张蓬溪只说了一句:“此事由柳枫和孙乃夫负责”

就叫上接待处长去查看新开的民间专门做手擀面的小饭馆去了。孙乃夫和几个 骨干写手向柳枫汇报说:“最近每人手里最少压着三个材料,都是往省委上报 的,或者是书记副书记紧着要的,就是新来的小马事不多,是否由他先起个初 稿,最后由柳秘书长把关?”柳枫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不动声 色地笑了笑说:“我初来乍到,报社的新闻稿和机关领导的讲话不是一个路 子,还是我先学着写一稿,大伙再讨论吧。”

吃完晚饭,他在市委大院里转了一圈,等夜色笼罩了花木,权力中心白 日的喧嚣移向了灯红酒绿的茶楼酒肆的时候,柳枫准备了两盒好烟,沏了一杯 公家配备的铁观音,摊开四周宽大的边供领导批改的专用稿纸,略一思索,一 行行漂亮的行书便跃然纸上,除了领导讲话必不可少的穿鞋带帽的套话外,共 写了四个部分:第一、走出去是河海经济大发展的必由之路;第二、打造名牌 产品夯实走出去的坚实基础;第三、组织联合舰队同心协力闯市场;第四、把 经济外向度作为考察各级班子的依据。整篇报告除了有观点、有分析、有依据 外,他还注意了水三清在平时讲话中爱用短促有力的四六句、排比句的特点, 在讲走出去的意义时说“让我们的工业产品走出去是历史发展的需要,是人民 的盼望,是效益的增加,是未来的希望,是硬道理的体现……”递进关系明 确,读起来朗朗上口,能让在讲话中一说长句子就笨嘴拙舌的水三清扬长避 短。为了增加讲话深度,他还尽量增加了一些哲理语言,比如在讲创造名牌产 品时加上了名牌要有知名度、美誉度、忠诚度,名牌的背后是文化,三流企业 卖产品,二流企业卖技术与管理,一流企业输出的是文化。能让书记讲出来显 得特有水平,显得特有文化。

当天空晨曦微现、小鸟跃上枝头开始歌唱时,洋洋万言的稿子已经写就, 柳枫下楼,开启办公厅给自己配备的黑色现代轿车到城南的“富贵市场”丽萍 的摊子上吃了一碗老豆腐脑和一卷肉饼,学着金剑北的样子在女主人不注意时 压上了 100元,回到宿舍洗了个澡酣然入睡,醒来后神清气爽,在下午的灿烂 阳光下回到办公室,把稿子又看了一遍,个别地方修改后重抄了一遍,也没让 孙乃夫他们看,直接送到了水三清的办公室。空有一双大眼但里面缺乏神采、 轻易不表扬人的书记看了一眼稿子说:“柳枫同志的字不错啊。”就不再说话 了,继续批文件,也不说让他坐下。正当尴尬之际,孙乃夫拿了一个材料进来 放到水书记的办公桌上悄悄拉了一下柳枫的手,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在楼道里悄悄告诉他说:“水某那人就是这样,往往第一次把稿子送去后他不说行,也 不说不行,也不搭理你;第二次说不行,不说怎么不行,也不说怎么才行,让 你去改改;第三次还是这么说。一个稿子往往把第一稿改成了第三稿,他在上 边动几个字才算交差,折腾人啊。”受到金剑北洗脑的柳枫说:“水三清这个 人有皇权意识,认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去年你们到上海参观考察堵车 时,他不是质问张蓬溪为什么不用瞀车开道吗?根本不去想我们的这个市的行 政级别只相当于上海的一个区,做老大做惯了都这样,对待文字也是如此,需 要表现出权力对知识文化的奴役权和指挥权的。”说完,豁达地笑了笑回到了 办公室。

也许是柳枫的材料写得特别好,也许是水三清急于拿此事向省委遨功,不 到—个小时,水书记就把柳枫叫到了办公室,果然是在材料上改动了几个字, 如把“前进”改成“奋进”,把“真抓实干”改为“切实抓在手上”等词,并 破例地说柳枫对企业产品的层次论述得好,要他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说别把 自己的字比下去。柳枫看了他的字,是标准的小学生体,也就按着他的字体写 了上去。

“河海的工业企业要走出去,再创辉煌”的大会如期召开,水三清自然是 做主体报告,那天他觉得稿子念得特别顺溜,下边的人也觉得奇怪,书记的水 平怎么突然提高了一大截,市委、政府两个大院的人,经常与领导和领导身边 的人保持密切联系的人知道是因为新去了一个秘书长,不知道的也有人认为不 知这个家伙是从哪里抄来的,还有的认为这次讲的针对性特强,也许这家伙良 心发现,要为河海做点正事了。

散会的当天下午和晚上,水三清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信息的提示铃声不 断,都说水书记作了一个继往开来划时代的报告,高屋建瓴,给河海的发展指 明了方向。赞美的话一个比一个漂亮、动听。作为市委书记,总有几个亲信和 圈子里的人,对他们的称赞他是习以为常,不太在意的,但这次来电话和短信 的竟有一大部分对他若即若离的人,甚至还有曾经反对过他的人,最不能忽视 的是还有几个离退休的市级、县级的老干部,这使他不得不得意忘形起来,兴 奋了一夜还不够,直到第二天上午兴高采烈地拿起讲话稿又看了一遍。第一次 越过办公厅主任张蓬溪直接打电话给柳极,要他10点钟一起去参加省委的一个 思想作风整顿检査组的汇报会,并明确以后他下乡搞调研柳枫是必须跟随的人员之一。

他哪里知道,那些电话、短信大部分都是金剑北在下面操纵的,是为了给柳枫铺路壮威的。

个人的才气和外围的配合,使柳枫到权力核心机关后首战告捷,在文字上 成了水书记的亲信。上午10点,他随书记来到了市委的接待处“流花宾馆”与 省委的思想作风建设检査组交流意见。南北朝向摆放的宽大会议桌,一边坐着 省委来的衮衮诸公,一边坐着以水三清为首的河海市有关单位的负责人,从昨 晚就开始接待的办公厅主任张蓬溪早就摆好了桌牌,中间自然是水三清,并且 书记的那张椅子离两边都比较远,一来是方便书记活动,最重要的是显示出独 尊与众不同。左边是管具体工作的组织部长,右边自然是大管家张蓬溪,根本 没有柳枫的位子。水三清坐下后,看到柳枫还在门口迟疑,就说:“来,坐在 我旁边。”服务员马上搬来了一把椅子,张蓬溪嫉妒又怨恨地看了柳枫一眼没 说话。

说实在的,河海的这项工作搞得一般,汇报也一般,但却得到了省委检査组的肯定与表扬,柳枫看到自己对面坐的是曾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的一个同事,人送外号“顺口溜”的副处长,还是此次检査的副组长,在这种庄严的场合不便打招呼,开始只是相视一笑。他知道此公毕业于一家大学的中文系,最大梦想的是当一个诗人,每天强迫自己写两首诗,目标是一生写一万首,超过历史上的诗仙李白,可惜才气不够,被老师和同学们讥讽为“顺口溜”,毕业后到机关被磨得锐气大减,但文人的毛病不好改,有时还是触景生情写几句。有一年春节前,正是各地市和厅局的头目看望省部分领导顺便贡献炭敬的时候,一把手偏偏要召开省级领导干部廉洁自律会议,柳枫和这位仁兄坐在后排旁听,出来方便时看到许多来送炭敬者在楼道里焦急地来回踱步,回到座位上写了一句顺口溜“佳节之前好风景,会议室里灯光明”,写到这里卡了壳,柳枫在后边添了两句“反腐浪潮声声高,来送礼者把门盈”。二人相视一笑,暂时冲淡了旁听会议的无聊。想到此,他看着还在胡侃称赞河海的那位检査组长,便用手机给“顺口溜”发了一个大大的“?”,只见对方一阵忙乎,“叮 铃” 一声回应的信息发了过来:“昨晚吃了好酒宴,酒后打牌贏了钱,接着按 摩舒服得没边,今天早晨车的后备箱里又把好东西装满,中午还有豪华的送行餐。你说,今日上午的交流会上,我们怎能不把鲜花举在胸前,怎能不把对河海的意见和批评换成赞美的语言? ”柳枫回道:“你走了,哪怕它白浪滔天, 哪管老百姓的千苦万怨?自己得到了,哪还管党章誓言?这样下去,迟早一 起玩完儿。”那老兄警示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回了一段:“此话为戏言,官场须直面,牢记冷落苦,你我在平川,若展山野威,还得多磨难。”发完短信,还对他挤了几眼,似乎对他目前的情况了解许多,柳枫立即惊醒,赶忙摆正了位置。

面似忠厚、内藏奸诈的张蓬溪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下面的接待处长马小二看到柳枫特受宠,自作主张把柳枫安排成了副主陪,地位仅在书记和组织部长之下。市级领导的中午和晚上吃饭基本都在宾馆,而且不只是陪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书记和部长起身告辞到别的屋陪别 的来宾,看到柳枫和省里来的人比较熟,水书记说:“让我们的柳秘书长好好陪你们啊。”他一动身,张蓬溪和马小二也自然像两条狗一样一个在前面 “汪汪”引路,一只在后边呲着牙环顾左右殿后护送,当然更多的是狐假虎 威的意思。他们的离去使柳枫立即轻松了许多,和“顺口溜”处长等省委来 的人开始叙旧畅谈,酒自然没有少喝,眼看两瓶“五粮液”见底,柳枫见对方酒兴未衰,高喊道:“再拿两瓶来!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含笑看着他没动,他又喊了一声,服务员还是不说话,他急了高声训斥说:“你是聋子啊,叫你 拿酒你知道吗?”女服务员在众目睽睽下也有点急了: “你说了不算,得请示 蓬溪主任。”堂堂市委副秘书长在招待省委的客人时居然半截不给上酒了,柳 枫觉得窝囊透了,刚要发作,“顺口溜”处长看出了端倪,对大家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去呢。”拉着大家走出了餐厅,柳枫怀着一肚子气回到了机关,泡了一杯茶端着来到了隔壁孙乃夫的房间,问起张蓬溪的来历,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孙老夫子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说:“你别总犯知 识分子的臭毛病,把学历放在第一上,在官场上混,社会家庭的大学学到的知 识比咱们上的大学厉害得多。此人可不简单啊,尽管没上过什么学,也没读过 多少书,更没读过韩非子的《五蠢》,更不知道张爱玲的‘征服男人首先征服 他的胃,征服女人首先征服她的**’,厚黑学和权术之类的书我想他也可能 读得不多,但他很会用。前一段时间水三清回省城时旁边一个正规公路旁的辅 道年久失修,车一过总扬起一股灰尘,正赶上他开开窗户吐痰,灰尘爆了满 嘴,他立即下令让办公室解决,张蓬溪把任务交给了督査室,督査室主任很是认真,从灰尘排放标准到谁来管说了一大套,并提议让环保局和建设局拿出一 个标准来,送人大讨论批准搞一个地方法规性文件。张蓬溪不屑地看了说,‘还用那么费劲啊,给交通局打一电话把那条路停用不就行了吗? ’典型的厚 黑学上的‘锯箭法’。他还有一套接近官、讨好官、升官、保官的智慧。我觉 得这是一种天赋和悟性。他的老家就是盛产鸭梨的柳林县,据说其太祖父是宫 里的太监,被冯玉祥赶出宫后带着几件偷的宝贝来到柳林,认了张蓬溪的爷爷 为义子,这个穷困的庄稼小子上了几年私塾,到一个财主家当了管家,很会见 风使舵,他培养的儿子也就是张蓬溪的父亲后来是乡政府的秘书,也是善于伺 候人的货。你想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能学到什么,耳熏目染看到了什么 呢?就是从小知道巴结。这家伙开始是在宾馆当服务员,由于机灵,被调到了 贵宾楼,专门管大领导们休息的房间,那时还没有按摩小姐,他看到一个中央 首长来这里视察时带着按摩医生,就自费到南方的一个中医世家学了三个月, 市领导因接待客人中午和晚上在宾馆休息时,他自告奋勇给他们按摩一番,自 然受到了某些人的赏识,被调到市委当了机要收发员,还转成了干部,专门负 责给市委领导送机要件。有一次中午给一个从省里来任职的常委送文件,门紧 锁着,他拿出备用钥匙打开,见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和那位领导从**起来, 衣衫不整,看到常委恼怒的脸色,他机灵地说:“是大婶来了啊,对不起,耽 误你们休息了。” 一句话使领导消除了尴尬,堂而皇之地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文 件,并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以后要多敲门,而那个女人则进了领导的专用卫生间。碰巧那位常委分管办公厅,张蓬溪一帆风顺,很快到了秘书处成了处长,专门管接待,研究各位领导的吃住习惯和业余爱好,比如水三清爱吃面条,他亲自跑遍了所有面食店,召集擀面条专门会议,竟然创造出了一种不用炝锅但 又味道鲜美的一种面条。他最能在领导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最能在领导办不愿让人看见的事时悄然消失。正经的工作都是副职做,他专管吃住,一直做到了办公厅主任,材料一点也不会写,也不看,实际上就是一个太监而已。”

“不可小视啊”,柳枫想着省事管局那帮人“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其余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的口头禅,并且屡遭提拔,对着孙乃夫说。孙乃夫 说:“这几年我也琢磨过这个道理,说白了吧,现在某些领导提拔的是亲近的 人,利用的是能人,重用的是小人。”说出了上面的话,柳枫的气似乎小了许 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思考起了过两天跟书记下去调研农村经济加快发展的提纲,在动笔之前,闪现了一个小念头,如果换了书记,一定要想法把张蓬溪这样的人隔离开来。

调研刚进行了一天,中央一个管农村工作的大员来到了河海,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来看看自己在搞“四清”运动时住过的一个村庄,水三清自然 要带着张蓬溪一帮人下去,保证让首长吃好喝好。大员手下的一个高层智囊却 在宾馆召开座谈会探讨农村发展问题,水三清指示让柳枫代他发言。智囊开口 就问柳枫:“你说让农民尽快富起来的关键是什么?”柳枫答:“走组织起来 的道路。”智囊说:“好,说到了点子上,如何组织起来?”柳枫说了十条: 一是以利益为纽带联系千家万户,破解农民增收难;二是以品牌为龙头建立网 络市场,破解农产品销售难;三是以技术做指引培育新型农民,破解科技入户 难;四是以信誉作担保实行贴息扶持,破解贷款难;五是以公司为载体进行直 接配送,破解农资监管难;六是以“公关”为动力广筹建设资金,破解环境整 治难;七是以网络做平台实行信息公开,破解村财监管难;八是以民生为重点 加大政府投入,破解农村事业建设难;九是以维护维护稳定为目标建立联动机 制,破解矛盾调处难;十是以帮扶做基点转变干部作风,破解干群关系难题。

高层智囊听得全神贯注,高声赞道:“好漂亮的十条啊,柳秘书长总结得 好啊。”柳枫沉着地说:“这不是我总结的,是我们的书记说的,我仅是记录 而已。”

高层智囊当然是熟读经史的人,半开玩笑地说:“柳秘书长很有南书房能 臣之风啊,深深懂得‘善归于上’的道理啊。”

柳枫认真地看着他说:“非也,一个小地方的风尘小吏哪里有那样的水平 啊?确实是我们书记随座谈、随记录、随总结出来的。”

高层智囊还是将信将疑,第二天听汇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水三清 书记旁边,看着他的笔记本说:“你们地方真是有钱啊,封面这么漂亮。”随 手翻开了一页说,“书记的字也很有特点啊,横平竖直,很显示性格啊,俗话 说‘单字看风韵,行字看气势’,我能欣赏一下书记的墨宝吗?不过可不是刺 探机密啊。”水三清巴结地说:“领导客气了,我们这些州县小吏在你们中央 大员的法眼里哪有什么机密,不过是一些俗务罢了,随便,随便。”

高层智囊翻开本子,在看似漫不经心之间,很容易找到了柳枫说的那十条,而且字体也是满本统一的。

水三清自然受到了中央大员的表扬,满怀欣喜,想着柳枫在他笔记本上写的观点,又通过宾馆的亲信了解了柳枫和髙层智囊的谈话,觉得柳枫确实是个人才,更重要的是靠得住,会办事,产生了把他再提拔一下的想法。

没几天,刚调来的省委主管干部的欧阳副书记来视察时发生了一件事,更 加速了柳枫的提拔速度。

这位欧阳书记来自湖北的大别山区,虽然在中央组织部以及外省工作过, 但本色不变,乡音未改,一口鄂北话使地处中原的河海人听起来特别拗口。对于他的到来,底下人特别是市厅级干部里面传言很多,据说此人在边疆省份政声很好,被调到了中南海里工作了几年,而且是在吏部,这次来任职,极有可能取代一两年即将到龄的省委书记林宽同志。下面该怎么猜怎么猜,书记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按照套路,新来的领导必然要到各地市转一圈,了解情况,肯定成绩,鼓励一番。而下面的掌权者呢,也要借钟馗打鬼,把领导肯定的话 在自己的新闻媒体上大肆宣传,借以光大自己的形象,壮自己一派的声威,打 击对立面,争取中间派,让人们都跟着自己走。由于欧阳书记特殊的为官背景 加上上述的传言,欧阳书记这次初上任例行的视察调研变得神秘起来,也特别重大起来,各地的重视程度不亚于省委一把手的亲临巡视。这不,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后,连经常在江南以招商为名实际在陪老婆连同跑自己调动一事的市长郭培也赶了回来。一个地方再不好,几年的工作累积起来,总得有些亮点。欧阳书记来后,汇报无疑是成功的,最后他开始讲话说:“河海近几年来 坚持三个代表,践行科学发展观,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是与书记、副书记、常 委、副市长团结奋斗,解放思想,开拓创新分不开的……”因为他的鄂北山区 的独特语言,柳枫在安排整理录音时,特意选了综合处湖北籍的干部以力求准 确。领导的讲话整理出来之后,柳枫自己刻意校对了一遍,送给水书记签批, 水三清除指示新闻媒体大力宣传外,还发了市委9号文件,让全体干部认真讨论 学习。但祸事也来了。

市长郭培看到文件后,立即发了脾气,拿起电话冲着张蓬溪说:“你们市 委发的这个文件有严重错误,特别是第一段,欧阳书记说河海的成绩是书记、 副书记、常委、市长、副市长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你们的文件上把市长漏掉 了,我建议收回重发!”平时只想着今日的利益、明天的升迁,处事如同掉在油锅里的鸡蛋的张蓬溪自然不接这个烫手山芋,忙说:“市长别生气啊,这个 文件的事我不知道,是柳枫他们搞的,我让他给你解释。” 一句话,把事情推了个一干二净。

柳枫又仔细听了一遍录音,看了一遍文件后给郭市长在电话里说:“第―,录音与文件内容相符,记录准确无误。第二,书记、副书记、常委里面包 括市长,因为市长本身就是市委的第一副书记,同时也是常委。另外,因为欧 阳书记是主管干部的,他的表述方法是用的党内语言。”郭市长听后说:“反 正我的记录上有市长两个字,是你们漏掉了,我的意见文件还是重发。”柳枫 听到了对方喘粗气的声音和重重摔电话的声音。

柳枫没辙了,只得去给水三清汇报,谁知水只说了一句:“别理他。”他可以不理,柳枫可不行,一会儿政府秘书长的电话又来了,重申郭市长的意见:一是文件收回重发,二是不行就发录音带,三是郭市长要把自己的记录整理出来发到各局和县区。两个大人物不直接对话,难坏了小卒。柳枫想,一个同样的讲话,市委、政府发两个文件,如果再发录音带,岂不成了全国政坛上的天大笑话?他放下电话,连抽了三根烟,琢磨了半天,又去找了水三清,连夜去了省城,找到已在文电处当处长的原来同僚“顺口溜”处长,通过他又找到了欧阳书记的秘书,二人共同说“欧阳书记在河海的讲话在全省也很有指导意义,建议发一省委办公厅文件”云云,秘书是书记从北京带来的,想初来乍 到,在内刊上给书记造造声势也不错,也就同意了。第二天,柳枫又请了一次 客,在“顺口溜”处长的操作下,以河海市委的9号文件为蓝本,第三天文件 就下发了,柳枫带回了两份,水三清一见就乐了,立即批示:“各位常委速 阅”。机要员立即奔跑在市委、政府的两个大楼里,水三清以下的官第一个看到文件的自然是郭培市长,看到省委办公厅的红字头,看到和河海市委一样的文件内容,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他自然不说话了。

这件事过去不到两个星期,柳枫被任命为正县级的副秘书长。这时距柳 枫调市委办整整半年的时间,在这半年里,他看到了在市一级办公厅这些平时 走路静悄悄,说话不高声,在领导面前总是百依百顺大大小小秘书们的生存之 道,看似只是打字填方格的这些人们,实际上都是研究领导问题的专家,他们 掌握的资源是无与伦比的,主要是看个人能不能搜集、加工并加以综合利用, 用得好,可直接和县区委书记、县区长以及市直的局长们建立亲密关系,也能办大事。因为领导不会对下属的每一个人都了解,也不会每天都高兴,每天关 注的兴奋点也不一样,如何去发现领导的情绪并顺着他们去说事,去碰领导的 兴奋点成了下属们去接触领导时的一大难题,许多下面的局长、书记县长们为 此颇费心思。而整日在领导身边行走的秘书们对这些却了如指掌。精明的秘书 们往往把近段领导的情绪,在读什么书,在关心什么事,新来的领导在学校所 学的专业、具体的工作经历,在某一个岗位上有什么得意之作,对哪一个领域 的业务最精通,编辑成短小的信息提供给下面那些想见领导的人,以利他们和 领导见面时容易对接,产生好的印象,自己也从中谋些小利或办点私事。他亲 眼看到某些下面的干部找某个领导时,往往问领导的情绪如何,秘书们就简单 地说两个字“乐”“不乐”。有一次陪一位分管统战的副书记到一个县里去,秘书处长却让县委书记安排看一个化肥厂,并强调说让他汇报得不要太详细,厂长汇报时业务术语不要太多。柳枫开始不明白,后来才知道这位副书记学的 有机化学专业,早年还当过化工厂长,而且颇有建树,曾是全国“工业学大 庆”的先进个人。到了化肥厂后,县委书记、厂长以秘书处长的安排而行,副书记看得兴致勃勃,从化肥生产工序的104个阀门讲起,说到精细管理和安全运 行的几大要素,大发宏论,底下的人们都称赞书记是抓经济工作的行家里手,书记也投桃报李,表扬了那个县的工作。秘书处长也在现场和县委书记、厂长悄悄耳语,给他的一个亲戚调换了工作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