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海市南郊,一座倚河堤而建的农家小院,房后垂柳依依,门前槐花香, 不大的小院里菜绿花红,蜂蝶悠悠。只是后窗对着的不再是清流淙淙、鱼儿欢 悦的碧水龙阳河,那里已经变成了满是腥臭的龙须沟。当年青砖挂面的房子已 经斑驳,土坯垒的墙头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出了豁口,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棵 野草,显得有些颓败,这里就是号称东风厂一枝花丽萍的家。她算是河海土 著,父母是多年的菜农,从上小学到中学以至到中专,一直没离开过河海市, 劳动技校毕业后进了东风厂,河边长大的女儿,水做的骨肉,天生丽质,当她 轻扭小蛮腰从崭新的二六飞鸽自行车上往下一跳,两条大辫子在蓝工装帽下一 甩,尤其是厂子里挑选业余思想文艺宣传队队员时,她一身红妆往乐队面前一 站,一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一出口,甜美的原生态嗓音如同清晨的小黄鹂 刚刚飞出树林为初升的太阳歌唱,又像云雀直冲碧空,一下子迷倒了机械厂的 许多男青工,各种秋波在她身旁频闪,但最后却落入了她的原籍南河沿公社文 化站米科夫的怀中。此公颇有文艺天賦,凭着高中时代能写几首诗歌,能拉二 胡吹笛子的本领,毕业后被招到了乡文化站当临时工,后来丢了乐器,专攻诗 歌,特佩服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歌,因此为自己改了名字。那年 市里号召工农联盟,机械厂正好对口南河沿,互相参观的时候,米诗人看到从 小就认识的丽萍正在一座高炉上操着焊枪安装避雷针,灵感即来,用当时不多 见的长镜头相机拍了一张照片后,诗兴大发,当场陚诗一首:“焊枪喷出一片 彩霞,焊花溅落满天星光,飒爽英姿女焊工,日夜战斗在高炉上……”连同照片发表在了省报上,正赶上“五一”国际劳动节,地方报转载时发在了头版, 马上贏得了姑娘的芳心,再加上双方老人乡亲们一撮合,便人了洞房。结婚后 丽萍才知道虚荣心的危害有多大,这家伙除了刚结婚时陪着丽萍在河边上拉着 胡琴唱“小妹妹唱歌郎奏琴”外,其余什么也不干,一心想当大诗人,特清高 与自命不凡,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视金钱权力如粪土。”文化站整编他 被下岗,每月仅发400元的生活费,别人为他着急,他说别人庸俗,是燕雀,而 他这鸿鹄成了自由身后,时而掂着酒瓶子到旷野上转悠寻找诗源,时而躺在床 上看着房顶寻找灵感。机械厂停产后,家庭生活倍感困难,丽萍劝他去外边找 点挣钱的门路,他还是那句话,看金钱、权力如粪土。正赶上丽萍的父母随在 深圳做贸易的哥哥去居住,老房子闲了下来,她想一来可以把机械厂家属院的 两室一厅租出去,增加点收人;二来在郊外住平时手勤快一点,到地里捡拾点 柴禾就可生火做饭,不用再买煤烧气,减少生活成本;三来隔壁的三奶奶有一 手做老豆腐脑的绝技,接过来维持生计,就搬回了从小长大的地方,过起了农家妇女的生活。
金剑北离开厂子后,和老单位联系最多的是老厂长肖达贵,老哥们、老姐们如吴阿杜、魏正义、丽萍、史大个和几个当时在文艺宣传队的几个人,在 市委有了在宾馆签单和能报销饭费的小权力后,定期不定期和他们喝个小酒, 叙叙旧,因为丽萍的丈夫米诗人也曾在厂文艺宣传队客串拉过二胡,也算上一 个。后来他发现在酒场上他和老厂长谈起河海官场的事来,大家都话很少,有 肖达贵在场也拘束,就不叫老厂长了,由他和当时已调到检察院工作的魏正义 轮流做东请大家,并定了一条原则,不说自己现在的社会地位,不说自己奋斗 的历史,不说自己能在社会上办什么事,只回忆过去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每次 都是喜悦而来,欢声笑语,尽兴而归,金剑北释放了官场的沉重,大家打了牙 祭,友谊越来越深。厂子不行后,有一天聚会后,丽萍看着满桌吃剩下的大量 好菜,错后一步,拉着金剑北的手不好意思地说:“金哥,你以后请客上我家 吧,反正是饭店送菜,我们那又宽敞,你又碰不上你的同僚,也让我家的青菜 豆腐锅沾沾肉味,孩子正上中学,吃的跟不上啊。”金剑北欣然答应。
今天又是金剑北请客的日子,丽萍下午早早收了摊,洗了个澡,换上了 一身素雅的新衣服,把长发梳了个马尾辫子,白色的小围裙一刹,扭动着好看的腰肢指挥米诗人在堂屋里摆好圆桌和小凳子,在自家菜园里拔了大葱和两把小油菜,进了灶间,刷锅倒油。把前两天吴阿杜从河滩上弄来的一个多年的红 荆疙瘩塞到了灶膛里,那家伙烧起来火稳、火欢。不用拉风箱,丽萍腰肢扭动 着,甩动着马尾辫,翻动着锅铲,小曲就出了口“是谁帮咱们收青稞哎,是谁 帮咱们盖新房哎,是咱亲人解放军,是咱救星共产党……”甜美的歌声与诱人 的菜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小院,营造出了一种氛围。
吴阿杜进来了,这个曾在他们一起表演《洗衣歌》时扮演解放军战士的男中音立刻接着丽萍曲调唱起来:“金色的太阳翻过雪山,雅鲁藏布江水金光闪 闪,金光闪闪……”并接过丽萍端出来的一盘菜放在了肩上,做了一个肩扛洗 衣盆的舞蹈动作,把同时进来的金剑北、魏正义、史大个几个人逗得大笑。饭 店的菜如约而来,十来个食盒打开,都是鸡鸭鱼肉,丽萍感激地看了金剑北一 眼,打开他早存在这里的啤酒、白酒,正式开席。
三杯过后,说起厂子里的事空气沉闷,史大个独自灌下去一大杯白酒说: “不行啊,弟兄们的家底都不厚,没钱、没粮快顶不住了啊,在这个社会,没 钱没权真他妈的窝囊啊,不让人活了啊。”在美国鬼子面前敢于拼剌刀的老军 人居然流出了泪水,不知是酒呛的,还是伤心。
本来酒量不大,上了桌就猛吃猛喝已经酒意微醺两眼通红的米诗人啃着一 只鸡大腿说:“什么他妈的钱、权,本人视金钱权力如粪土。”本来为师妹丽 萍嫁给他心里就一直不平的魏正义有些厌恶硬梆梆地说:“不是你视金钱权力 如粪土,是金钱权力看你如粪土。”米诗人不服地说:“本来嘛,前天晚上我 在金角岭上踏月寻诗时,看见你们说的权力与金钱了,我连理都没理。”魏正 义说:“恐怕是人家不理你吧。”米诗人说:“是懒得理他们。”
金剑北立刻想到了什么,忙止住他们斗嘴说:“老米,你是说你在那看见 穆昌远和陆秋生了?” “对啊,我看到他们搞的山间别墅的后窗户边上有一丛 修竹很有诗意,能使人想起高风亮节的古人情怀,谁知刚有些联想,那两个家 伙就到了,真是厌恶啊,耽误了本人一首好诗的构思。”
金剑北顾不得和他胡扯,忙问道:“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第一次 在酒桌上受到如此重视,米诗人有些得意,忙喝了一杯酒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穆昌远那厮似乎说什么‘绝粮道’,想不到那么一个俗人还有点文化。” 老米说的这条信息很有价值。金剑北对大家说:“咱得小心穆二狗那小子把你们的修车摊给取消了,到时大家吃喝更没辙了。”他忽然想起吴阿杜要开 农机具修理大卖场的事,就问他地方找到了没有。吴阿杜说基本差不多了,就 在西河沿那片自留地里。“啊? ”大家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块宝地, 河海还不是市的时候,素有“四河沿,八街,十六村”之说,农耕社会胜景连 连,“龙阳河水绕四周,八街槐花飘全城,十六村桃花一片红”。西河沿是这 几个村庄的老大,一是当年老祖宗从山西洪洞县迁来,最先落脚的西河沿,后 来逐渐往外分支的,各村老祖宗的陵墓和祠堂大都在此;二是这个村处在当时 的镇中心,占着龙阳河最大的码头,人最多,地最多,有钱的财主也多,不仅 在城里占的地盘大,而且在乡下还有几千亩的桃树地。
人口不断增多,经年累月城市扩容,河海原来的村镇土地早已被城市征 用,但至今在最繁华的楼房林立的昌明街东边的河岸上有一块3亩多的河滩地, 紧靠着昌明大道,不管你这边马路修得如何平整,不管你的汽车牌子如何新, 也不管你树在那里的液晶电视大屏幕如何先进,这里依然是不见一点儿钢材、 水泥,依然是黄土盖地,依然是春天小麦绿油油,夏季瓜果满哇头,秋天高粱 举着红火炬,金黄的谷穗点着头。由现任西河沿支部书记何大壮的爷爷何老碑 带着几个老头耕种着,谁也动不了。何家是西河沿的大户,何老碑更是名震一 方。据说年轻时曾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学过武术,硬气功很是了得,能开石裂 碑,大摔碑手更是一绝。他早先在码头上扛货包,是脚行的头,凭着自己的力 气挣了钱买下了现在这块地。有一年南方的一个漕帮从这里过,凭着他们一个 武术教师的本事,硬给每个大货包压低了十个铜钱,搬运工们不干去说理,反 而被那个武术教头打伤了几个,何老碑外出回来听说后,汗褂子一脱就和对方 对上了擂,大摔碑手一出,几下就把那个扬风炸毛的家伙摔到了老石桥的狮子 座上,断了三根肋条一只腿,河岸上欢声雷动。何老碑遵照“好狗护三邻,好 汉护三村”的古训,以西河沿扛大包的人为基础,组织了“壮工会”,护着大 伙不受欺负。其实,别说是西河沿,就是其他八街十六村的人有事也找他,威 信极高。何大壮的父亲早年到黄河上撑船,被风浪收去了命,他从小跟着爷爷 长大,1960年因生活困难从高中辍学在村里从民兵连长做起,一直干到支部书 记,牢牢掌握着西河沿的印把子将近40年,对爷爷的话言听计从,从不差样。 农业生产责任制时,他把原来爷爷买下的这块地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他家名下, 已经80多岁的老头子高兴地抖动着白胡子一气喝了半斤老白干,从此叫上几个同族的老弟兄像绣花一样摆弄这块地。后来10多年间城市大发展,西河沿的所 有地都卖了高价,变成了工厂、商店和楼房,只有这块地依然固我,何老碑对 孙儿说谁要占这块地除非他上了西天,何大壮当然诺诺答应。
魏正义因为带着他的法律服务队跟何老碑讨教过武术,对这些情况最了 解,问吴阿杜说:“吴师傅,你太神了,我真是不敢相信啊。”
吴阿杜点燃一支烟沉稳地说:“我比你们大几岁,是‘**’前1964年进厂的,和何大壮是打篮球认识的,先是球场上的朋友,那时西河沿地多,我们在麦收时经常去支农,我看到他们用的镰刀钢口不好,特钝,正好来 了一批好钢,加班和师傅们打了一批白支援了他们,那年西河沿第一次在全镇 割完麦子,第一个交的公粮,大壮还当上了劳模。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在‘文 化大革命’的时候了,他们村闹两派,互相争夺在原来的大队部里树‘革命委 员会’的牌子,对立派在队部门口挂一次,何大壮就带着人砸一次,对方一个 聪明的家伙想了一个绝法,请他们的盟军‘红星铸造厂’的人用3吨生铁铸了一 个一人多高的大家伙,用沙雕镂空刻上字,砸,砸不动,抬,抬不走,何大壮 找我来拿主意,我俩连夜到省城买了一幅最大的《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回 来半夜用强力胶水贴在了上面,那个时候谁敢揭,把毛主席的像撕坏一点就是 反革命。对方没辙了,大壮他们那一派的牌子竖起来了,当时,我也是咱们厂 —个小造反组织的小头目,带着几个弟兄去支援了他一下,成立了‘工农联 合造反纵队’,那时的工人阶级可是真正的领导阶级啊,何大壮的腰杆硬了 很多,成了他们村的革委会主任,一直到今天的支部书记。码头工人的后代 虽然野点儿,蛮点儿,但讲义气,讲交情。这次我去求他,他二话没说就答 应了,马上和我去见了爷爷,老人家更是侠肝义胆,听了我的话后,气得白 胡子乱抖,说,‘人有力气干活就有饭吃,你们厂的师傅们有技术却挨饿, 天理不公,就凭你和俺壮子的交情,凭当年你们给我们的好钢口的镰刀,我 把地让了! ”
金剑北问:“那准备做些什么活呢?”吴阿杜喝了一口酒思路清晰地说:
“前几天我到几个大的厂子转了一下,许多和国外联合了,生产又大、又洋的 东西了,咱们没钱上设备,干不了,咱们这里周边都是农村,农民手使的小农 具没人做、没人修了,各乡村的供销社也没卖的了,我想先从锄头、镬头、铁 锹、小犁铧片做起,连修理带卖,凭咱们东风厂几十年的老牌子,挣上吃喝没问题,我还听说南方和国外的富豪们家家都有花园,园艺工具很吃香的,咱们 师傅们做这个拿手,就是不好联系,丽萍你找找你哥,是不是能帮个忙?”
丽萍痛快答应着:“没问题,我哥那家伙路子野着呢,我嫂子她娘家弟弟 就在法国做买卖。”
吴阿杜继续说:“咱们基本上是手工生产,大卖场开起来后用的人手更多 了,只是厂里的保卫得需要正义的法律服务队支援一下了。”
“能行吗? ”看着魏正义,金剑北想着他那帮亦正亦邪的弟兄们。说起来 魏正义也是正宗的河海街上的人,老家就在县衙后边的正堂街上,他本人长得 方头方脸,面如黑炭,整个人就像一块烧得方方正正的一块砖。他们家是河海 第一代有自行车的人,他爷爷早年上过私塾,四书五经虽然没记住多少,但练了一手好毛笔字,后因家道中落到郑州一家大饭庄学烹饪,回来在自己家门口 开了个小饭馆谋生,到节日也写些喜庆的对联到集市上换几个小钱花。日本鬼 子来了之后,东炮楼驻守的中队长渡边一郎颇爱中华的文化,有一次转悠到他 的小饭馆里尝了几个菜,看了他自己写的“闻香下马”几个毛笔字,“呦西” 了几句,就把他征调到了炮楼里做伙夫兼给四乡写告示,为了买菜方便,还给 了他一辆日本产的僧帽自行车。抗战后期,八路军围攻炮楼,挖了一个地道, 装了一棺材炸药送到了底下,把炮楼炸上了天,当时,伙夫正在平房里学着做 米饭团子,也就是日本人所说的寿司,眼看着鬼子完了蛋,骑上自行车回了 家。魏正义家成了河海第一个有自行车的人家,而且还是进口的。小时候的魏 正义长得方正粗壮,爷爷对他很严格,除了写作业,每天就挺胸昂头观墙上的 字帖,晚上还要站着练毛笔字,并请了一个街上老把式教了几趟拳脚,8岁时教会了他骑自行车。上世纪50年代的河海,自行车跟现在的宇宙飞船一样少, 魏正义个子小,右腿套进大梁里面骑,半天转遍八街十六巷,自然成了小伙伴 们的领袖,都以学一下骑自行车或让正义带着转一圈为荣。那时河海的中小学 的学生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地委、专署、军区大院的孩子号称“金娃娃”;二 是河海城里的孩子号称“银娃娃”;三是周边农村来的孩子号称“土娃娃”。 金娃娃最神气,一说就是老爹多少级干部,抗战的时候当的是正规军还是游击 队,曾跟着哪个元帅和将军打过仗,似乎自己也是英雄一样,于是就经常欺负 银娃娃和土娃娃。魏正义专门爱打抱不平,只要碰到这事,他知道后立即骑 自行车疾驰而至,大声喊道:“你老子官大,不代表你有本事,看我的。”说完,放好车子,练一趟拳把他们镇住。文革期间初中毕业后无学可上,家里也 困难,就进了“东风机械厂”,上世纪80年代初政法部门从工人中招考,他凭 着一手好字进人了检察院当了书记员,当时市房产局出了一件受贿案,检察院 预审时,受贿人交代得很清楚,过了几天,二处处长要求他改记录,他说法律 是神圣的,法律工作者应视金钱、权力如粪土。把处长顶了个烧鸡大窝脖,好 言悦色婉转地告诉他是上面的意思,他梗着脖子就是不吭声。处长冷笑了几声 走了,没过两个月,他被借调到了档案处整理档案,理由是全院的人都没他写 的字好,上级最近搞档案检査,他是争取荣誉的第一门面。谁知这一借调就是 两年多,再也没人理他了,成了守着青灯黄卷的挂单和尚。第三年,他发奋考 取了国家的律师证,办起了河海第一家“正义律师事务所”,由于他精通法 律,和公检法系统的人也熟,几个案子办下来,名声大震,收人颇丰,但很快 有了苦恼,尤其是民告官、穷人告老板的案子,虽然通过他的努力胜诉了,但 就是执行不了,官照样神气,民照样冤屈,老板照样花天酒地,穷人照样得不 到钱。于是,他就选择了部分身体素质好、精明、能言善辩又有点嗅心眼的人 成了法律服务队,先教他们练武术,对付老板们雇佣的保镖和他们雇来的欺负 老百姓的社会流氓团伙,后教他们一些法律知识,并配备了先进的通讯电子监 控设备,凡是他经手的案子胜诉了的,服务队负责讨债,装成胜诉方的亲戚或 同伴,拿着委托书,到败诉方去软磨硬要,并搜集对方的社会和家庭以外的劣 迹给以警示。这办法还真灵,有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拖欠民工工资,败了官司 就是不给钱,魏正义的法律服务队分成两拨,一拨在他的宿舍和办公室围追堵 截,一拨跟踪他的夜晚行动,不长时间,就发现了他包租的两个二奶,并看见 了他在一个茶楼里给一个政府官员行贿三万元,有照片,有录音,拿给那个老 板看的时候,对方乖乖服软,民工的工钱马上兑现了,那个受贿的官员还托人 拿出五万元买走了证据。此事在坊间传开,魏正义成了白道上的侠义英雄,许 多为给自己调动,为孩子安排工作,为换工作岗位,为升迁给上面当官的送了 钱而事没办成或办得不到位的草根小民和基层小干部都来找他,他指挥他的法 律服务队照前边的两个方法办理,都基本能让那些得了昧心钱的人退回来。由 此,他得了一个结论:虽然那些拥有金钱权力的人看别人如粪土,但如果掌握 了他们为非作歹的行为,他们就是粪土。只是自己不能把他们绳之于法,只能 把他们侵吞的老百姓钱要出来而已。
对这些,金剑北是知道的,但对于他们怎么能帮助吴阿杜保卫厂子心里没 底,便问道:“正义,他们可没打官司啊,你以什么方法介人啊?”
“市里不是要创建模范卫生城吗,我们准备响应号召,组织一个义务清扫 队,帮助机械厂的师傅们打扫卫生,不过,得请吴师傅给做些特殊的扫帚。” 魏正义胸有成竹。
众人都停止了吃喝,连筷子不离手的米诗人也竖起了耳朵。魏正义说他最近正在组织一部分人拜何老碑为师练拂尘功,过去武当上的道士拿的拂尘表面上看是马尾的,实际上里面夹着软钢丝,对敌时只要运上气钢丝就会伸直伤人。他的人练气功不会那么快,但可以在扫帚竹苗里加上钢丝,一样可以当武 器用,一样在扫着地时把那些强行来厂子拆房拉设备的人赶跑。
“好主意”,吴阿杜击节赞赏说,“明天保证让你的铁扫帚人手一把。”史 大个端起一杯酒举到魏正义面前说:“来,兄弟,我敬你一杯。”他知道,魏 正义的法律服务队里有他介绍过去的几个在特务连干过的复员兵,身手不错,上阵取胜没问题。
看着男人们兴奋样,丽萍毕竟心细,不无担忧地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金剑北给大家倒满了酒,带头举杯说:“干”,并学着《列宁在十月》电影里的腔调说,“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别忘了咱们的老节目,走,去吼两嗓子。”
在歌厅里,金剑北首先坐在点歌器前,根据每个人的爱好,点了鼓劲的歌,以暂时扫去大家的悲哀与沮丧,鼓舞士气,还特意给史大个点了《我是 一个兵》《咱当兵的人》,拉着丽萍走到屏幕前唱了一首《我送阿诗玛回家 乡》,回头对米诗人说:“老米,我可是和她重温旧梦了啊,你别吃醋啊。” 后来看着大家争先恐后地抢起麦克忘情唱起来之后,他把魏正义拉到星光洒落 的阳台上问那个6000吨钢材欠条的事,魏正义说他准备拿到上级公安部门鉴定 一下笔迹。金剑北说:“穆昌远这几年没少往上贡献,能鉴定笔迹的没几家, 我看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老厂长又不能醒过来。”
魏正义的黑红脸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有些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