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坐在过道旁,大桥紧挨着苏米,坐在我和苏米中间。大桥很快活,抢着将苏米和我的票都买了。

客车开动以后,苏米让大桥和我换一下座位,她有话要跟我说。

大桥犹豫了一下,没办法还是和我换了。

我坐下去后,苏米却没有跟我说话,只是望了我几次,但又马上将脸转向车外。

从镇外看西河镇确实很美,特别是这种早晨,几头牛晃着脖子上的铃铛,当当地响着,西河镇仿佛刚刚被吵醒,似一个女人撩开了被窝,却还想躺一会儿那样,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河滩是床,秋山是帐,朦胧的晨雾正映着女人房中薄薄的光亮。

我说,还想来西河镇吗?

苏米说,我只想来看习文。

我说,昨晚你们都说些什么?

苏米说,没说什么,睡大头觉。

我说,女人们睡在一张**,不说点悄悄话鬼都不信。

苏米说,女人的事,你们别问。

客车忽然一个急转弯,将苏米甩过来,紧紧依偎着我。尽管很紧,我依然感到苏米身上的感觉不似前两天在她家沙发上那样温柔。苏米在我身上靠了一会儿,便又坐正了。

我想到一个问题:苏米是不是已决定不和我好,和我拉开距离了?

大桥这时小声问我,你们刚才说什么?

我说,苏米说你不该坐的时候挨得她那么紧。

大桥委屈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怪这破车一颠一颠的。

我说,我已帮你解释了,她说她不计较你。

大桥高兴地在我手上拍了一下。

客车过了甲铺,往前又开了二十多里时,前胎忽然嘭地一下爆了。

司机把车刹住,跳下去看了看,说,妈的,昨天上来时爆了一只胎,怎么今天又爆了一只,现在再怎么换呢!

一车人都下到公路上,都把眼睛看着司机。司机在路中间拦了几次车,但别人都不肯借轮胎给他。

我看了看地形,见这里离兔儿窠不远,就说,前面有个补匠。

司机说,你认识吗,快去叫他来!

我说,他来不了,他是个瘫子。

司机说,那有屁用,我这车也不能开过去。

我说,你可以将轮胎滚到那里去嘛!

司机开始不愿麻烦,但坐车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要他去。他只好将轮胎卸下来,一把一把地推着,顺着公路往前滚。

司机要我也去。

我一动步,苏米和大桥都跟了上来。

滚了两里路,就见到一个人坐在公路边,身边摆着一副补匠用的工具。

我告诉苏米和大桥,那就是蓉儿的丈夫太忠。

太忠见了我们,远远地就打起招呼说,补胎吗?到这儿来!

司机说,又没别人和你争,你这样着急干什么!

太忠的模样太显眼了,我坐车见过一次就记得,但他并不认识我。

太忠扳倒轮胎就要下家伙,司机拦住他,说,先把价说定。

太忠说,我这里收的便宜,三十元钱一个疤。

司机说,有发票吗?

太忠说,有。

司机说,发票你开六十块,我给你三十五。

太忠点头应了。便开始拆开轮胎。

我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说,你这身子不方便,怎么不叫媳妇来帮帮忙?

太忠低头说,她怀了孕,还在**睡着呢!

我说,她一定很贤惠。

太忠说,我这样子,能有个女人愿意陪着睡觉就心满意足了。

我说,你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太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嘿嘿笑了几声。

我说,是你媳妇抓的吗?

太忠不说话,还是笑。

司机在旁边接上话说,媳妇抓的怕什么丑,就怕是被别的女人抓了。

太忠说,我这媳妇真怪,她拉我上床时像只小猫,我拉她上床时,就变成了母老虎。

我正要再说,苏米一跺脚走到一旁去了。

这时,路上边的村里传来一个女人的高声叫骂,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和老娘抬杠,比着赛睡觉,老娘是要为你们生孙子呢。你们这不要脸,七八十岁了,还睡一个枕头,是不是想自己生个孙子!你们要是想生,我就不生,把准生证让给你们。

我听出来是蓉儿的声音。

苏米问,是不是蓉儿?

我点了点头。

蓉儿歇了一会儿,又骂起来,你这老脸皱得像裤裆里的臊皮,洗那么干净,是不是也想去当窑姐儿。这肥皂是你那半截儿子用血汗钱买的,你那么狠命地往脸上搓,以后再这样,这一生就别想沾肥皂的边。

大桥说,蓉儿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比泼妇还泼?

苏米忽然抢白他几句,假如你妈明天给你找个瘫子聋子瞎子瘸子媳妇,看你会不会还有现在这好的脾气。

我们说着话,蓉儿又在村里骂了起来,说的是少吃几口死不了人,少穿一件死不了人等等。

太忠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顾埋头操家伙补轮胎。

轮胎补好后,我们随司机滚着它往回走。大约走了两百米,听见身后蓉儿又骂起来。

蓉儿从村里走到公路上,太忠交给她三十五元钱,她见发票上写的是六十元钱,便以为太忠留了私房。搜了一遍没搜着,她便揪着太忠的耳朵骂起来。

我觉得自己必须替太忠说句公道话,就转身往回走。苏米和大桥随后也转回来。

蓉儿见了我一点也不尴尬。

我说,太忠的确只收了三十五元钱。

蓉儿放了太忠说,看我同学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蓉儿拉我们到她新房里去看了看,屋里的摆设比西河镇大部分人家都强,还有一部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蓉儿说,只可惜信号太弱,彩色也只能当黑白用。蓉儿说,结婚时太忠一分钱债也没有背,她现在准备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就开始盖一座小楼房。

见蓉儿脸上一点阴影没有,我就大胆地问,你好像一点也不后悔嫁给太忠了。

蓉儿说,狗屁!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妈那话有道理,人活得如果没有一点威风,那还真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这时客车来了,司机在一个劲地按喇叭。

我们朝车子跑去时,蓉儿在背后一再喊,要我们有空再上她家来玩。

上车后,苏米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车进了县城,才说了句,其实,蓉儿非常非常可怜,虽然活着,还不如死去的赵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