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年后的一天,天空晴朗,令人神清气爽。
牛蛋从地瓜窖里抱出一坛子烧酒,打开后香飘四溢。哑巴老头先用手往鼻子前扇动,用力闻着酒香。接着舀出半碗先抿上一口,又大喝一口。哑巴老头嘴角的胡须沾着残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刘一鸣学着照做,烧酒的香辣令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痛快。”然后跟哑巴老头相觑而笑。就连田先生这平日极少饮酒之人,喝过之后也赞不绝口,直夸哑巴老头技艺高超,堪称一绝。
当年哑巴老头跟刘老爷不辞而别之后,隐姓埋名,四处游**。路径景芝镇,遇到曾一同杀过洋毛子的结拜兄弟根子。当时义和团溃败,根子为了生计入赘在在景芝烧酒作坊做了上门女婿,生活幸福安逸。从那之后哑巴老头便被留在作坊帮工,一直孤身待了十八年,也成了景芝镇上的烧酒大师傅。后来根子因去地主恶霸家中讨要酒钱发生口角,被乱棍打死。哑巴老头一怒之下,光天白日血洗了地主恶霸一家。此事在潍县境内极为轰动,为躲避官兵追捕,只身逃入沂州山区,然后被藏匿深山的刘黑七部队抓获,沦为马夫。
哑巴老头凭借着在景芝镇学来的酿酒技艺,在南墙又垒出两间南屋,用做烧酒作坊,还在屋内挖出三个窖池。
刘一鸣开始颇有顾及,他觉得秦家经营烧酒生意。虽然秦家烧酒一直在外地销售,麟城除了县城之外各镇并无经销。但是同行总归是冤家,担心有损两家情义。于是趁着大婚之后,带着牡丹去拜见秦老爷。秦老爷通情达理,先是责备刘一鸣大喜之日没有请他喝喜酒,该罚。其次支持刘一鸣开办烧酒作坊,并专程派秦家二少爷秦玉恩送去一车窖泥,一车制酒大曲。
刘一鸣感激不尽。
半年时间,哑巴老头分批酿出三锅烧酒,全部装入坛中存进地瓜窖里。刘一鸣不懂其中用意,觉得随即便可拿到街上售卖。田先生解释说刚酿出的新酒经过储藏,既能去除躁性,又会芳香扑鼻。
刘一鸣见火候成熟,用地排车装上十坛烧酒,带着牛蛋欢天喜地的去镇子上沿街叫卖。逛了一天,直到天黑,满镇子的大街游走了多遍,就是一坛子也没卖出去,然后又心灰意冷的回到刘家老宅。
牡丹安慰说:“万事开头难。”
二丫也安慰:“少奶奶说的对,明天兴许就能好转。”
第二天,一出门就卖了两坛子。刘一鸣高兴坏了,路径董家的时候,抱着两坛烧酒送去,结果刚进院子,就看到卖出的两坛子酒正摆在墙根底下。他也顿时了然。
又连续卖了两天,始终不见好转,虽然也有不少乡邻询问,一听是刘家自酿的烧酒,也便没了信心。刘一鸣苦思冥想,如何才能让乡邻接受他的烧酒,直到两天后迎来集市,一直没有着落的主意,竟然迎刃而解,不攻自破。
2。
周田镇逢“二、七”为集市,也就是每个月的二号、十二号、二十二号、七号、十七号、二十七号。天刚微亮,牛蛋就拉着地排车抢占了一处摆摊的好位置,之前这里一直是被嘣爆米花的张老汉占据。张老汉见盘踞十几年的地段被人抢去,愤愤不平的跟牛蛋理论。牛蛋不会辩理,脸色憋得通红。刘一鸣急忙送上一坛三斤装的烧酒当做补偿,张老汉这才靠边支起新摊位。
这两年风调雨顺,百姓生活略有好转,逛集市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一直到晌午,就是没生意。牡丹跑来送饭,见刘一鸣跟牛蛋一筹不展地蹲坐在墙根,便学着周边小贩,开始大声吆喝:“刘家烧酒,精绝一方。刘家烧酒,精绝一方……”
汤媒婆裹着小脚,在人群中左右摇摆,穿梭自如。听到叫卖的声音如此熟悉,急忙刹住,转头过来,还阴阳怪气地说刘家少爷能屈能伸,真是了不起。
牡丹烦她,不予搭理,一直叫卖。
汤媒婆自找没趣,恬不知耻地说:“你俩成婚也不请我这媒婆子喝杯喜酒,咱镇子上可没这规矩,这喜酒还得补上。”说完抱起一坛子烧酒就想溜。
牡丹不依,一把抓住汤媒婆的胳膊,正撕扯夺回之际,“嘣”的一声,张老汉一炉子爆米花刚好出锅。声音太过突然,吓的汤媒婆一个不慎,将酒坛子“哐当”摔得稀碎。瞬间酒香四溢,微风吹拂,也香飘远处。
汤媒婆陶醉的酒香之中,牡丹正在俯身收拾残片。此时,很多路过的百姓,嗅着奇香,纷纷靠近,打问烧酒价格。刘一鸣见状,趁势打开一坛,盛上两碗,还说可以先尝后买。众人尝过之后,大为赞赏,外加价格合理,顿时争相购买,没一会工夫,地排车上的烧酒全部卖空。
一场无意之举,竟然打开了销路,这让刘一鸣心花怒放。从那之后,凡是集市,刘一鸣总会打开烧酒,供人品鉴,每次都会一抢而光。再后来,不用免费品鉴,就会被抢购一空。有很多抢不到的老主顾,专程跑到家中买酒。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为防止供不应求,哑巴老头又多挖两个窖池。
3。
汤媒婆多次厚颜无耻地跑到刘家老宅,吹嘘刘家的财运都是她带来的。企图占点便宜,却从未得逞,便将刘一鸣卖烧酒的事告诉了周广裕,还拱火说刘家翻身指日可待。
周广裕被连扇三个耳光,一直咽不下这口恶气。而且知道牡丹装病,自己被耍,更是火冒三丈。趁着集市又偷偷看到汤媒婆所言不虚,顿时急火攻心。于是让马六替他出口恶气,还承诺只要灭了刘家,就送金条两根。
马六说:“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两根太少,起码十根。”
周广裕说:“最多四根。”
马六说:“八根。”
周广裕说:“六根。”
马六说:“成交,不过这回我得先收钱。”
自从上次马六跟周广裕一同下套,并没有全额拿到允下的好处。虽然含沙射影的索要过几次,都被周广裕以事情没办成为由,搪塞过去。所以马六吃一堑长一智,不见兔子不撒鹰。
周广裕也看出马六的鬼心思,只怪没有其他办法,更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过他还是觉得一把付清不踏实,便说:“只能给一根金条当定金。”
马六说:“四根。”
周广裕说:“一根,别讨价换价,说一根就一根。”
马六见周广裕又想耍赖,那就先耍个赖给他看看。
于是让手下趁刘一鸣拉着地排车出摊之际,拿砖头偷偷砸酒坛子。砸了三次,砸中两坛,还被牛蛋追着跑了半条街,也被刘一鸣用弹弓打的满头包。之后趁集市人多,让手下换上农装,戴上草帽,假装互斗,借机扰乱刘家生意,却被牛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马六故意不疼不痒的这么做,也是有所顾忌,虽然他整天号称在少林寺学过十年武艺,一旦动手都是让手下冲锋陷阵。他知道震慑弱小可以,但是刘家并不好惹,不能明刀明枪,只能智取。
但是周广裕对他的智取,颇为恼怒,大骂马六养了一群废物,连杀人放火的勾当都不会。
马六说:“一根金条的定金,只能干到这种程度,兄弟们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谁知道后天还能不能享福。”
周广裕听懂意思,只好又掏出两根金条,还颇为硬气地说:“如果再办不利索,我周家的钱可不是好拿的,事成之后,剩下的分毫不差。”
马六见钱眼开,面对重赏,勇气倍增,拍着胸口保证:“今晚你就擎好吧。”
4。
当晚夜黑风高,马六派出两名得力干将,揣着火药,趁夜深人静之后,潜入刘家老宅。正蹑手蹑脚的墙根摆放火药,却看到墙角有火星一直忽明忽暗,走进一看竟是哑巴老头正蹲在那里抽旱烟,吓的顿时调头鼠窜。牛蛋飞身上去按住一个,另一个眼看就要跑出院子,被哑巴老头一鞭子抽倒在地。
田先生找来麻绳,说是绑了送官。
他俩一听送官,显然不怕。
刘一鸣说直接扔到洙水河里喂鱼。
他俩跪地求饶,不等审问,就全盘招认。
刘一鸣知道马六捣乱未遂,料到会派人半夜偷袭,便提前让牡丹带着二丫暂住在了娘家。没想到来人竟带着炸药,显然马六起了杀心,如果再不及时还手,日后家中肯定遭殃。不过刘一鸣还是得征求哑巴老头的意见,只见哑巴老头抽完旱烟,习惯性的在地上敲掉烟灰,借着月光用烟杆子写下两个字“除害”。
刘一鸣开始质问二人:“马六现在在哪里?”
他俩一个说在赌坊,一个说在花柳巷。
牛蛋上去一人一脚。
他俩一个又说在花柳巷,一个又说在赌坊。任其牛蛋接连几脚,一直就是这两个地方,只是倒换一下位置而已。
刘一鸣看出他俩说的是实情,马六肯定在这二者之一,便安排牛蛋将其打晕,绑在野外的大树上。并嘱咐田先生,半个时辰后,找个荒郊土坑将炸药引爆。田先生不解,刘一鸣说这叫以虚为实,趁势杀个回马枪。
5。
先去赌坊寻马六。
由于刘家人都是熟脸,不易明目张胆的进入打探。正巧一个村妇正跪在门口哭喊:“孩他爹,孩他爷死了,赶紧回家瞧一眼吧。”从赌坊出来一个伙计,骂骂咧咧上前踢一脚。接着就被牛蛋趁其不备,捂住嘴拖到了黑巷子里。
刘一鸣掏出匕首几经吓唬,得知马六今夜正在花柳巷跟周广裕喝酒。花柳巷好几户窑子,还没等问清哪户,就被牛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打晕了。于是刘一鸣用尿将其浇醒,伙计呛的连连咳嗽,又不敢大声,只轻声说马六在花柳巷有十个相好,按阳历日份排序,一日一个,今日几号就轮到第几家。说完被又拍晕过去。
来到花柳巷,由于天色太晚,大门已经关闭,早就也没了白天的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确准门户,牛蛋正准备一脚将大门踹开,被哑巴老头一把拉住,接着一个攀登,爬上了墙边的歪脖子柳树,朝里探视一番,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没让牛蛋踹门,以防打草惊蛇。此时田先生点燃了炸药,只听远处传来“哄”的一声,刘一鸣跟牛蛋、哑巴老头已经从歪脖子柳树上翻入院子。
马六跟周广裕一人搂着一个妓女,忽闻爆炸声,开怀大笑。马六明说拿钱吧。周广裕这才掏出三根金条,叠落一起,沿着酒桌推了过去。马六还没来及伸手去拿,屋门被马六一脚踢开了。妓女吓得花容失色,躲进里屋。
马六心头一惊,知道凶多吉少,掀翻桌子,正要趁乱跳窗户逃跑,被刘一鸣用弹弓打下。马六又掏出匕首,想要拼命,又被哑巴老头一鞭子把匕首打落地上。
周广裕往后撤退几步,碰到墙面,便沿着墙面,准备夺门而出,见刘一鸣挡住去路,急忙作揖说:“贤弟,你们俩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先告辞,回去太晚老爷子担心。”
刘一鸣将其搂在怀里,说:“不急。”
马六被打的浑身疼痛,又不敢动弹,见大难临头,便指认全是周广裕指示,他只是帮凶。周广裕骂他混蛋玩意儿,一派胡言。俩人唇枪舌战还吵了起来。
牛蛋冲进内屋,去撤妓女的袖筒,由于力度过大,撕下半拉衣服。妓女以为是要施暴,便主动躺在**,牛蛋看都没看一眼,将衣服塞进马六嘴里,争吵这才停火。
马六被牛蛋押着来到镇子中央的一颗百年老杨树下,自从乾隆时期,但凡惩治恶人都会将其绑在这棵上,实行鞭刑。周广裕虽没有五花大绑,双腿早就吓得无力,中途多次想要逃跑,却跑不动。看着马六绑在树上,被哑巴老头连抽十几鞭子,顿时瘫软在地。
马六疼地想叫,却又叫不出声,衣服已被打烂,鲜血咕咕直冒,然后昏死过去。事情并不罢休,牛蛋从街角的井里打出一桶水,将马六泼醒。接着又是一顿鞭打,挨了八鞭,再次疼昏过去。
哑巴老头有些疲惫,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养精蓄锐。
刘一鸣看着早已魂飞魄散的周广裕说:“不用害怕,今天我不伤你,再有下次,我定取你性命。”
周广裕磕头道谢。
哑巴老头抽完旱烟,起身拔出尖刀,对准马六的左脚,上去一刀,马六的脚筋瞬间割断,鲜血喷发。哑巴老头转身将沾着血迹的尖刀递给刘一鸣,刘一鸣明白什么意思,却迟迟下不去手。哑巴老头死死盯着他,平日里的温馨与和蔼,**然无存,变成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刘一鸣无法抗拒,于是咬紧牙关,大口呼吸,对准马六的左脚,一刀划过。鲜血溅在他脸上,回头对着周广裕苍茫一笑。周广裕尖叫一声,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也正是这一刀,激发出了刘一鸣的狠劲,正是靠着这股狠劲,在日后面临最重要的一次生死之际,才能化险为夷。
6。
那晚之后,马六便成了废人,一直待在赌坊,再也没有出过门。镇长王道祥虽与马六沾点亲戚,也只是他媳妇娘家的远亲,并不亲近。平日对马六也只是利用关系,现在马六已成废人,也就装作不闻不问。不过王道祥得知周广裕被下破了胆,一直躺在家中静养,为了讨好周老爷,多次登门探视,还暗示需不需替周家出气。周老爷从不接茬,心里却在耿耿于怀。
没有恶人捣乱,刘一鸣的烧酒生意更是越发红火,人手也出现短缺。刘一鸣想到了豆子,于是让牛蛋去寻他。豆子当年帮刘一鸣成亲时抬完花轿之后,就被瓦工班开除了,一直下落不明。刘一鸣深感愧疚,四处打听,得知豆子一直居无定所,靠给邻村几户地主拾柴为生。随后便将他寻来,留在家中帮活。
半年后刘一鸣打算购置铺面,找遍全镇,只有王铁匠的铺面最合适,而且带着后院,居住、酿酒全部解决。只不过价格偏高,攒的钱着实不够。田先生说他与王铁匠有些交情,而且王铁匠喜欢喝酒,看看差额能不能用酒钱补上。于是田先生跟王铁匠游说几番,最后多送了一车烧酒才达成共识。
刘家烧酒支起了铺面,一夜之间传遍了周田镇。自从刘一鸣灭掉了马六,为镇子除了害,口碑也直线攀升。这次又开起了店面,更是令全镇刮目相看。所以开张那天,很多刘家的旧相识和乡邻都来道贺。董王氏站在门前殷勤的招呼,也颇为得意,还跟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说刘家又要飞黄腾达了。
那天周老爷也来了,还带来了镇子上另外两家经营烧酒营生的掌柜,陈家陈酿的陈大富和冯记烧酒的冯德利。周田镇自清朝末年涌现出很多酿酒作坊,高峰时期多达十几家。不过大浪淘沙,外加天灾人祸,只剩下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两家。现在刘家烧酒开张,显然成为三足鼎立态势。所以刘一鸣以为周老爷此时前来,是故意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成想,周老爷见面便说:“一鸣贤侄,我许久没有出过门子,今天过来一是专程道喜,二是把陈掌柜和冯掌柜请来,希望你们同行之间携手并肩,和睦相处,共同把周田镇的白酒发扬光大。”
自从周家接手了刘家的生意之后,周老爷成了全镇最大的老爷,每次出门极为张扬,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保驾,相当得威风凛凛。不过在五年前,一个路过的道士给他算过一卦,不仅把周家之前的运数全部言中,还奉劝他一定要低调做人,积德行善,要不然日后必有灾祸。周老爷打小迷信,也便坚信不疑。不过行善免不了花钱,他不舍得,只能选择低调,所以从那之后除了有大事需要亲临之外,鲜少出门。
刘一鸣见周老爷如此虔诚,既受宠若惊,也很内疚。于是上前磕头行礼说:“周老爷虚怀若谷,令晚辈汗颜,晚辈之前做事鲁莽,着实不当,也着实该罚,望周老爷海涵。不过晚辈也是不得已才做起烧酒营生,所做之事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今后我会严听周老爷教诲,一定跟陈掌柜和冯掌柜和睦相处,携手并肩,绝不破坏规矩。”
众人相敬如宾,一笑而之。
周老爷本想带着已经痊愈的周广裕一同前来,表面是想化解干戈,实则是想看看刘一鸣究竟有几斤几两,为何能够灭了马六,还能把周广裕下破了胆。不过周广裕不理解,不仅不去,还埋怨说周老爷低三下四的前去道贺就是去丢人现眼。周老爷骂他是个不懂缓兵之计的混蛋玩意儿。
刘一鸣并没有看出周老爷的用意,还带着周老爷、陈大富和冯德利参观作坊。哑巴老头正蹲在烧锅旁抽旱烟,让原本雾气腾腾的作坊,更添几分烟火气。周老爷看了一眼哑巴老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顿时头皮发麻。喝了一口刘家烧酒更是心头一惊。他瞬间坚信,刘一鸣的能力不在他爹刘老爷之下,也让周老爷觉得刘家只要有个眼儿,就能拱出洞。为了不让洞越拱越大,必须以绝后患。不过周老爷不像周广裕般鲁莽,他要等待天时地利人和。
隔年,鲁西南出现小面积旱灾,麟城的庄稼大幅减产,周老爷终于等到了机会。
7。
不过也就在这一年,牡丹怀上了身孕。
二丫高兴的买了一群小鸡,说是养大之后,隔三差五给少奶奶炖鸡汤补身子。二丫还提前购置了布料,说是要给小少爷缝制衣服。董大头趁着空闲时期,用木头打造了婴儿床和小推车,还有小孩专用的小碗、筷子,特别的用心。董王氏更高兴,牡丹成亲已近两载,始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董王氏非常焦急,找来很多偏方,一直不见效果。也唯恐刘家一旦日后壮大会嫌弃牡丹没有生育,所以心急如焚的经常跑到李神婆那里烧香磕头。现在牡丹成功身孕,见祈福奏效,还四处宣扬李神婆就是灵验。李神婆还多次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是个男娃。让董王氏更是无比踏实。
刘一鸣则第一时间跑到祖坟,跟爹娘磕头,说是刘家有后,他更要励精图治,振兴家业。
刘家的老佃户李老汉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扛着一袋子自家树上结的大枣送来了,说是少奶奶有喜,吃大枣可以补气血。刘一鸣很感动,说是心意领了,东西万不能收,还说他爹在世也不会这么做。
李老汉家住东边李家村,是刘家四十多年的老佃户,人缘好,资历老,很受其他佃户的拥戴,同时跟刘老爷私交甚好,对刘家更是忠心不二。所以但凡佃户之间发生矛盾,都是他来处理。而且佃户们对东家有了意见和想法,也都让李老汉代表处理。
李老汉这次前来,不光是为送枣而来,还有两件事情相求。
第一件事,刘老汉把躲在门外的两个满身补丁的年轻人叫了进来,进门便让他俩跪下磕头。他俩是李老汉的孙子,一个是初一那天出生的叫初一,一个是十五生的叫十五。李老汉说家里实在太难了,想让他俩留在烧酒铺子当伙计,只要有口吃的就比在家里种地强。
刘一鸣打量他俩,初一粗狂,比十五矮半头,十五精瘦却透着精明。虽然现在店铺的人员基本饱和,但是刘一鸣还是答应了李老汉。李老汉跪地就是磕头,说是只要他俩犯错,想打就打,打死务论。
第二件事情,李老汉想跟刘一鸣商量一下,灾年之际能不能少交佃租,来年收成上来,一并补齐。刘一鸣听后,不假思索,一口答应,还说今年全免,来年再说。
这事让董王氏知道之后,颇有微词,私下多次跟牡丹说起此事,说男人当家不善精打细算,女人家应该主动当家。牡丹只听不说,听了也当没听见。
免了佃租,其实对刘一鸣损失很大。以前佃户们把粮食送来,刘一鸣都会按照哑巴老头的要求将小麦换成酿酒需要的高粱、大米、小米、糯米和玉米。今年却没法换了,于是刘一鸣和田先生、豆子三个人分头跑遍了周田镇周边的所有村子去收购粮食,跑了十天颗粒未收。刘一鸣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如果再找不到粮食,酒坊迟早停工。
田先生说:“看来只能去周家买高价粮了。”
8。
麟城地界上的所有粮店都在飞速涨价,这是灾年亘古不变的规律。
周老爷明白,越是大灾越会大富。还串通好周田镇周边几家乡镇的粮店,将粮食价格翻了六成,比麟城的其他粮店多出一成。因为他盘算过,平头百姓对价格闭塞,即使去别处买粮,来回折腾的成本也不低于一成。弄不好遇到灾民,反倒被抢。周老爷对他的精明一向沾沾自喜,还教育周广裕说这就叫顺应天时。而周广裕更狠,索性将价格上涨七成。百姓哀声哉道,私下痛骂周家缺德带冒烟。
刘一鸣带着牛蛋来到周记粮店,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当年的祖业,更是倍感酸楚。不过让他更酸楚的是,周记粮店其他粮食一应俱全,唯独缺少高粱。缺了高粱,就酿不出酒香,如同炒菜没有调料,味同嚼蜡。于是再三请求粮店掌柜能不能尽快弄些高粱应急。粮店掌柜眼皮不抬,冷言冷语说道:“兴许明年秋收,还能弄到。”
刘一鸣很生气,显然是在故意敷衍和推脱,然后拂袖而去。没走多远,一个老伙计追了过来。他是当年刘家粮店的伙计,虽然现在跟了周家,却对刘老爷始终怀有旧情。他说:“少爷,刚才掌柜的是故意骗你,周记有高粱,只不过全部卖给了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
刘一鸣顿时明白,一路沉思,回到家中,也计上心头,接着对牡丹嘱咐一番。牡丹带上二丫喊上董王氏来到周记粮店,进门就吵嚷着说买高粱。
粮店掌柜依旧傲慢地说:“之前刘少爷来过,知道没有,现在又来,显然是信不过周记粮店。”
牡丹说:“我就是信不过,除非让我去粮仓看看。”
粮店掌柜不想多费口舌,摆手示意伙计赶紧逐客。
董王氏一屁股坐在店门口,哭天抹泪地哀嚎:“周家店大欺客,明明有高粱,就是不卖给俺,这是明摆着让俺家的烧酒铺子关张,这日子没法活啦。”
二丫也对着围观的乡邻说:“没有高粱,刘家就没了活路。”
粮店掌柜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唯恐让本来就差的声誉,更添骂声,只好摇头叹气的带着牡丹去后院粮仓一探究竟。
其实刘一鸣并不是想通过大闹一场来买到高粱,而是故意让牡丹去演场戏,顺便了解一下周家的库存粮食还有多少。当牡丹回来后说基本快要空仓。刘一鸣满脸笑容,牡丹不解,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一鸣神秘地说:“咱们要发财了。”
9。
陈家陈酿的陈大富和冯记烧酒的冯德利,起先对周家粮食涨价很是抵触。因为自从刘家烧酒在镇子上打响名号之后,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的效益就逐渐下滑,早已经习惯养尊处优的陈大富和冯德利,很是一筹莫展。这次又摊上粮价飞涨,根本无利可图,还得亏钱。不买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买了又是巧妇有米也难下锅。着实的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冯德利几次三番想去跟周老爷商量价格问题,又怕迁怒周老爷,便蛊惑陈大富不能坐以待毙,还吓唬陈大富照此以往,两家迟早关门大吉。陈大富颇为憨厚,也很爽直,于是拉着冯德利去找周老爷诉苦。走到半路冯德利谎称拉肚子,陈大富看出端倪,眉头一紧,指着不远处的茅厕说:“你尽管去方便,我在外面等你。”冯德利蹲在茅厕,想不出其他办法脱身,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还一路劝说陈大富,一定要好言好语,切不能得罪镇子首富。
周老爷见到二人,便猜出目的,直截了当的排忧解难说:“大灾之年,粮价上涨,你们两家的成本也会提高,烧酒的价格更应该水涨船高,这是做生意的规律。”
二人觉得言之有理,不过又担心刘家烧酒如果价格不涨,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老爷说:“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
二人还是疑惑,如果真遇到横的,不怕死的怎么办?
周老爷哈哈大笑说:“上吊还得有绳子,他连绳子都没有,还横的起来么。放心,粮店现在姓周,不姓刘,就像周田镇的烧酒生意,以前是二位的天下,以后更是二位的天下。”
周老爷的言语暗示,如同定心丸,令二人细嚼一番,心头大悦。
于是冯德利建议去陈大富家里,边喝酒边商量价格上涨多少最合适。
陈大富建议:“涨六成就行,价格太高,百姓负担不起,也影响声誉。”
冯德利却眉飞色舞地说:“起码翻一倍,因为刘家没有粮食,酿不出烧酒,店铺就如同虚设,到时价格就全凭咱们两家来定。”
陈大富虽有几份忐忑,却觉得很有道理,二人和颜悦色,一拍即合。开始静等刘一鸣将剩下的存酒全部消耗干净,随后择机将价格涨上去。
10。
刘一鸣看出周家对他围剿之心未灭,也料到陈大富和冯德利买了高价粮,势必会将烧酒价格抬高。于是,他安排豆子和牛蛋乔装打扮,蹲在周家粮店门口,只要看到周家运粮的车队出发,就一直跟着。
两天后的清晨,周家运粮的车队出发了,豆子和牛蛋也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拉开距离,尾随其后。一直跟了六天,来到鲁西北的聊城东昌府。这里有聊河环绕,没有闹灾,粮食颇丰,也有多家粮食交易市场,应有尽有,价格也很实惠。他俩租了九辆马车,买了十车粮食,马不停蹄连夜兼程,提前周家车队两天赶了回来。豆子担心白天回到镇子,太过招摇,便在镇子外面找了隐蔽之地藏匿起来,到了深更半夜才悄悄返回镇子。
刘一鸣对豆子的机智很满意,还问他:“一路上有没有被周家车队察觉?”
豆子说:“少爷,您放心,万无一失。”
田先生看出门道说:“你这招暗度陈仓真是高明。”
刘一鸣笑着说:“好戏才刚开始。”
接下来,他先去了一趟麟城秦府,将聊城东昌府的粮食交易市场通知给秦老爷。他认为灾情之下,秦家烧酒也需要粮食。秦老爷很高兴,拉着刘一鸣的手说:“侄儿果然聪慧,不过这个地方我已经知道了,你二哥不在家,我正准备等他回来后去通知你。”
回来之后,刘一鸣开始让田先生假装在镇子上散播“刘家烧酒求购高粱”的消息。他还让豆子和初一隔三差五地去周记粮店询问高粱何时到货。待全镇都知道刘家烧酒陷入困境之后,刘一鸣假装去周家求助。
本来周老爷并不想见他,又觉得不妥,也想看看刘一鸣究竟窘迫成何种境遇,便让管家将他迎入。
刘一鸣磕头作揖,满脸焦虑,声称如果再没有高粱,刘家烧酒也只能维持一个来月就得关张大吉。
周老爷也装作为难,说是之后一年的高粱都被陈冯两家高价预定,生意之人以利益为重,除非价格比陈冯两家更高。周老爷暗喜自己一箭双雕的计谋,也知道刘一鸣骑虎难下,买不买,他都是赢家。
刘一鸣佯装无力承担,只能听天由命。
周老爷赶紧让管家通知陈冯二人,使劲酿酒,多多存货,一个月后,一举将刘家烧酒歼灭。
11。
一个半月后,刘家烧酒照常开张。
陈大富和冯德利叫苦连连。他俩留着心眼,没有按照周老爷的指示,使劲酿酒,多多存货。但是之前的存酒早就卖空,为了营业,只能继续酿酒。不过价格又涨不上去,只能卖一坛亏一坛。亏的他俩呲牙咧嘴,唉声叹气。于是二人各想奇招,陈大富开始限量出售,而冯德利则往酒里掺水。
又过了一个月,陈大富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安耐不住,拉着冯德利去找周老爷问个明白。冯德利只是声誉受损,利益无碍,所以假装有事,不去蹚这浑水。
陈大富怒气冲冲地斥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酒里掺水,早晚害了你。”
冯德利被一语惊醒,拉着陈大富一路小跑去周家。
周老爷也在犯愁,为何刘家烧酒依旧开门迎客,没有道理。不过面对陈冯二人,依旧稳如泰山般地说道:“人死前还得喘口气,何况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陈大富说:“哪有蹦跶三个月的蚂蚱?”
冯德利说:“周老爷运筹帷幄,按您指示肯定决胜千里,不过决胜之前,能不能把粮价给我们两家压低压低,要不然还没等到开战,我们两家就已经弹尽粮绝了。”
周老爷觉得有些道理,便安排周广裕只要陈冯两家购粮,就在原价基础上降个两成。
陈大富和冯德利很是雀跃,以为看到曙光。没想到周广裕先将价格上涨三成,再给他们两家降低两成,比之前还多了一成。陈大富和冯德利傻了眼,周广裕却说:“这叫顺应天时。”
二人心里咒骂:“混蛋玩意儿。”
陈大富埋怨冯德利马屁拍的漂亮,还是吃了亏。冯德利也反思难道拍马屁有错吗?然后建议去陈大富家里边吃饭边商量对策。
陈大富说:“商量个屁,咱俩明天再不涨价就得关张。”
冯德利说:“你不如也往酒里掺水,先对付一阵子。”
陈大富烦躁地说:“对付个屁。”
冯德利见陈大富心意已决,只好点头答应说:“我先把已经掺水的几坛子烧酒卖掉就涨价。”
陈大富眼珠子瞪得溜圆说:“你可别骗我。”
12。
陈大富把价格翻了一倍,冯德利却迟迟没有动静。七日之后,刘一鸣见时机成熟,便将刘家烧酒暂停歇业。
董王氏不解,以为歇业就是关张,气的坐在铺子门前逢人便说刘家烧酒被人害了。汤媒婆路过,笑的合不拢嘴。冯德利路过,赶紧回铺子把价格也涨了上去,还自责这几日白白让陈大富占了便宜。周广裕见状,撒腿跑去跟周老爷禀报。
周老爷笑逐颜开,仰天长啸:“以后这周田镇再也没有刘家的立足之地。”
十天之后,刘家烧酒开门营业,铺子里摆满了烧酒,还在门口支起了摊子。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敲锣打鼓,游街串巷,四处吆喝,说是刘家烧酒绝不涨价。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镇沸腾。顾客纷至沓来,络绎不绝。除了周记饭庄之外的所有饭铺,也全部跑来买酒。之前饭铺的烧酒供给一直被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长期霸占,刘家烧酒一直没能插足。刘一鸣早就觊觎已久,便将饭铺的所有掌柜汇聚一堂,声称:“只要长期供酒,一律八折。”
饭铺的所有掌柜见比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便宜甚多,一致拍手称赞。田先生将事前备好的契约拿来,上面显示时效三年。众掌柜交头接耳私语一番,然后挨个签字画押。
就这样,一夜之间,刘一鸣垄断了整个周田镇的烧酒行业。
田先生夸赞:“奇才。”
董王氏自豪:“闺女的身孕,才带来了福气。”
汤媒婆疑惑:“阿弥陀佛。”
乡邻们羡慕:“刘家风水果真是好。”
陈大富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冯德利看着几日没有人光顾的铺面,唉声叹气地跑到陈家陈酿探探情况,顺便聊以慰藉,进门就问陈大富生意如何?
陈大富双眉紧锁,一筹莫展地说:“你是来取笑我的,还是来自取其辱的?”
二人一同悲春伤秋,还一致认为是周老爷私下卖给了刘一鸣粮食,要不然不会死灰复燃。他俩损失惨重,周老爷却赚得盆满钵满,一定是上了这“老狐狸”的当了。
周老爷也寝食难安,他原本沉溺在将刘一鸣玩弄在手掌的喜悦之中,反被啄了眼,还在陈冯两个掌柜面前丢了颜面。但是刘一鸣如何弄到的粮食,让他一直是迷。于是派人四处打听,得知并没有从麟城地界买粮。这让他更加疑惑,也危机四伏。便安排周广裕带上亲信去刘家盯梢,务必找到藏粮之处。
周广裕说:“一提刘家我就胆颤,还是你亲自安排别人吧。”
周老爷看出,只要刘家一日不除,周广裕的心病就一直不愈。骂了一声:“混蛋玩意儿。”接着又压低声音,唯恐被下人听到说:“这种跟踪溜号的差事,我去安排合适吗!?”
13。
陈大富和冯德利整天聚在一起醉生梦死,抱头痛哭,却一筹莫展。连喝几天,突然通透,误认为刘一鸣用高价粮酿酒,就是在死磕,也是在自寻死路,卖的多赔的狠。于是每日藏在街角偷看刘家烧酒的生意,也在观望何时关张。结果左等右等,不见迹象。
冯德利提议:“他去找死,咱不能跟着垫背,咱得让他把价格抬上去,大家皆大欢喜。”
陈大富赞同,于是二人合计请刘一鸣吃饭。
刘一鸣收到请帖,牡丹说:“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不想让他去。刘一鸣却说:“如果不去,矛盾就会摆在明处,所以必须得去,而且他二人日后必有大用,何不趁机联络情谊。”
刘一鸣来到“神仙阁”饭庄,只有陈大富一人在等候,酒菜陆续上齐,却不见冯德利身影。陈大富以免尴尬,端起酒碗敬酒,刘一鸣说他是晚辈,应该先敬三碗。陈大富颇为感动,几次想要开口,又觉得不能便宜了冯德利,一直忍着不说。
其实冯德利一直缩在店外的街角,主要是“神仙阁”跟周记饭庄挨的太近,他生怕被周家人看到,显得他不仁不义。他又担心陈大富性格耿直,没有他能言善辩,唯恐事情搞砸。他左右徘徊,前后思量,觉得去与不去都不仁不义。于是犹豫了半个时辰,觉得时机差不多,趁着周记饭庄门口没人,一溜烟扎进店里。
这段时间,刘一鸣跟陈大富只聊家长里短,故交之情,相谈甚欢,也喝了好多烧酒。冯德利推门进去,见气氛融洽,以为大事已成,正要举碗共同畅饮。这时,牛蛋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对着刘一鸣说:“少爷,家里出大事了。”
14。
周家的家丁经过几日的盯梢,发现了刘家将粮食全部藏在了老宅的地瓜窖里。周老爷原本想要一把火烧了,觉得不妥,容易打草惊蛇。正在想更好办法之时,周广裕自作聪明,派人连夜把粮食全部偷到了家里。
周老爷见状,破口大骂:“混蛋玩意儿,周家不光彩的历史,这些年好不容易没人再提,此事要是声张出去,周家的名誉全毁于一旦。而且刘家小子有了提防,咱还怎么顺藤摸瓜捋出粮食从何而来?日后咱们还怎么跟刘家斗?”
于是命人连夜将粮食偷偷放了回去,之后又命人连夜去抓老鼠。周广裕不解,周老爷懒得多费口舌,骂道:“周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混蛋玩意儿。”周广裕这才开窍,让家丁将抓来的两麻袋老鼠,全部扔进了地瓜窖里。
就这样,粮食全部被毁。
刘一鸣站在窖口,俯身看去,黑压压一大片老鼠,瞪着眼睛令人不寒而栗,而且臭味扑鼻。粮食已被污染,如果被人误食,很有可能会得鼠疫。
哑巴老头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用烟杆子指着地上凌乱的脚印,还有散落的粮食颗粒。刘一鸣心知肚明,这是人为。
哑巴老头抱起一捆干柴,用火石点燃,一把扔进了地瓜窖里。顿时浓烟四起,火焰四射。老鼠被烧的“唧哇”乱叫,四处攀爬,却又爬不出来,粮食也被烧成灰烬。
田先生很是悲痛:“真是造孽,大灾之年,这些粮食能救多少人的性命,作恶之人必遭报应。”
二丫说:“这事一定是陈大富和冯德利干的。”
牡丹说:“未必,他二人没这个胆量,也占不了便宜。”
刘一鸣说:“不要声张,更不要猜疑,我自有办法。”
其实刘一鸣只是为了稳定军心,他也没有高招,因为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虽然知道是周家所为,他也没有证据,只能小心提防,警惕行事,更不能误了他接下来的大事。
15。
没了粮食,只能再去聊城东昌府。之前几趟要么是豆子独行,要么让牛蛋陪同。这次不同,刘一鸣想亲自前往。哑巴老头腰间别着长鞭,把刘一鸣从马车上拉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
刘一鸣明白干爹不想让他去。自从马六被灭之后,哑巴老头便将长鞭挂在床头,一直没动。这次取来,知道又要用上派场,也让刘一鸣不免有些担忧。未免出现差池,便让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一同前去。
半夜出发,这是刘一鸣一向定的时间,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而且为了谨慎起见,每次都要在麟城县城绕上一圈,即便有人盯梢,也会在县城甩开。这次,刘一鸣不仅嘱咐要在县城绕上一圈,还要绕道去曹州府走上一遭,确保万无一失。不过刘一鸣还是不放心,临行前跟哑巴老头说:“干爹,粮食都是身外物,关键时刻务必保证安全。”
哑巴老头笑了笑。
一路顺利来到聊城东昌府,租了十辆马车,买回粮食,赶紧返程。看似顺利,其实早就被尽收眼底。豆子也仿佛有所察觉,跟哑巴老头说:“大爷,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哑巴老头一手抽着旱烟,面无表情,一手攥着长鞭,不漏声色。
晚上在沿途的客栈留宿,豆子建议每人看守粮食一个时辰。牛蛋和初一同意,十五却说:“既然是看守,谁看都一样,我的差事就让我哥替我代劳了。”
初一没有意见。不过哑巴老头却把众人驱散,他要一个人躺在粮车上面守着。
半夜时分,夜深人静,整个客栈漆黑一片。远处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也让黑夜更叫恐怖。牛蛋的呼噜震天,豆子却不敢沉睡,不时起身从窗户往外打探。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阵夜风袭来,哑巴老头双眼睁开,只听有轻盈的脚步正在周边走动。他借着微弱月光,看到两个黑影正在粮车旁边鬼鬼祟祟。接着闻到一股菜油的香气,顿知不妙,一个鲤鱼打挺站在粮车之上,居高临下。只见两个黑影开始擦拭火石,准备一把火烧掉粮车,由于有风,火石擦了几次都没有打着,只泛起星星之火。哑巴老头眼疾手快,挥舞长鞭,只听“啪、啪”两声彻苍穹的鞭响,两个黑影“哎呦”惨叫,翻过篱笆,逃出客栈。
豆子听见动静率先冲了出来,就地检查,以防还有黑影藏在院中。牛蛋和初一挑着油灯,跑出客栈找寻半天,却早就不见踪影。而哑巴老头一直攥紧长鞭,站在高处四下打望,唯恐突然来袭。虽然这一夜再无动静,不过众人却更加警惕,直到平安回到镇上,才终于放下心来。
刘一鸣见车队顺利归来,思量半天之后,决定是时候让田先生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了。
16。
周老爷见家丁回来,事情却没办成,气的连连咳嗽,破口大骂:“一群混蛋玩意儿。”
周老爷作为众所周知的“老狐狸”,早就料到刘一鸣会去买粮。他也知道刘一鸣此行必有防备,但是为了摸清粮食来源,也为了阻止刘家将粮食顺利运回,他同时派去了三组人马,分别尾追、包抄、夹击。
周老爷自诩高明,却疏忽了周家的家丁不是土匪,不擅长打家劫舍和烧杀抢掠,在周家也早就混成了酒囊饭袋。所以还没到聊城地界,就跟丢了一组。出了聊城又跟丢了一组。最后一组虽然下了手,不仅没得逞还打草惊蛇,简直是火上浇油。周老爷得知粮食出处,更是急火攻心。最让他担心的是,如果刘家也开起粮店,那将如何是好。
结果第二天,周广裕就跑回来告诉他,田先生在四处帮刘家找铺面,说要开粮店。周老爷听后差点晕厥,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嘀咕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完还顺势将手边的茶碗怒摔在地。
周广裕第一次见周老爷如此动怒,因为周老爷平时极其抠门,从不舍得送东西,更不舍的摔东西。说是周家的东西来之不易,只能越来越多,不能越来越少,要不然对不起祖宗。
周广裕见周老爷也乱了方寸,自己更是没有方寸,只能安慰说:“爹,以刘家小子现在的实力,就算他开粮店,还能翻过天去?”
周老爷狂咳不止地说道:“我还没死,我要是死了,你更斗不过他,你个混蛋玩意儿,我这全是为了你。”
周广裕说:“接下来怎么办?”
周老爷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他要是开粮店,咱们就能卖烧酒,我就不信球毛长的晚能比头发长!”
说干就干。
第二天,周广裕就带上一名伙计赶着马车,在周边村子四处找寻酿酒师傅。自从很多酒坊陆续关张之后,酿酒师傅便另寻他路,不是在地主家帮工,就是闯了关东,要么走了西口。周广裕找寻多日,只找到一个师傅。对方却以手艺不精年老体衰为由,死活不去,实则是担心有去无回。因为周家总以各种理由拖欠工钱,全镇皆知。
周广裕只好去周边镇子继续寻找,同时也逛遍了那里的窑子。花柳巷的胭脂俗粉,他早就玩腻了,遇到新鲜货色,顿时来了雅兴,犹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一直沉迷了大半个多月,玩的身上钱财散尽,玩的他也神魂颠倒。最后因为差钱,还把伙计抵押给了万丰镇上的窑子。
周老爷见周广裕正事没办,还搭了一个伙计,指着鼻子骂他:“你个混蛋玩意儿,肯定又去逛了窑子。”
周广裕不以为然的回怼说:“逛窑子怎么了,你又不是没逛过。再说了,酿酒师傅都有东家,哪能说挖就挖来。就算挖来,也不能立马开张。”
周老爷气的唉声叹气,不过他知道周广裕就是这个成事不足的德行。不过也被周广裕一语点醒,确实是从头运作,周期太长,不如趁着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生意惨淡,低价盘下。既省时省力,又能跟刘家烧酒立马开战。
17。
刘一鸣让田先生大张旗鼓的四处去找铺面,只是为了放出风声,并不是真要开粮店。其实田先生曾劝他完全可以把粮店经营起来,也算光复家业。但是刘一鸣却说时机不到。
周家要开酒坊的消息在镇子上不胫而走,再加上刘家谎称要开粮店,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两家要大干一场,都在私下等着观望谁主沉浮。唯独苦了陈大富和冯德利,让原本的焦头烂额,变成了满目疮痍。
冯德利跑到陈家陈酿找陈大富抱怨:“周家真不是个东西,挣着咱们的钱,还砸咱们的饭碗,真想日他先人。”
话音刚落,周家管家来了,见冯德利也在,便说周老爷在家中设宴,邀请二位。冯德利疾风骤雨脸色比翻书还快,笑靥如花的点头应承。待周家管家走远,小声问陈大富:“我刚才说周家坏话,是不是被管家听到了?故意摆下鸿门宴,给咱来个瓮中捉鳖。”
陈大富鄙视地说:“你是鳖,我不是,你要担心,你就别去。”
冯德利说:“我还真就不去,不给他这个面子。”
冯德利虽说不去,又岂敢不去,一路小跑回家,挑了两坛子烧酒,第一个来到周家。
周广裕指着酒坛子说:“不会是掺水了吧。”
冯德利面红耳赤,因为他确实掺水了,只是掺的少了点。
随后陈大富也来了,瞪了冯德利一眼。冯德利苦笑着说:“周老爷盛情,不能迟到。”
周老爷设宴,准备了四道凉菜,四道热菜,正襟危坐,并招呼二人赶紧入座。席间说陈家陈酿和冯记烧酒近来损失惨重,如果继续经营,只能是以卵击石,赔的更惨。
陈大富见周老爷不仅挖苦,还大揭伤疤,一脸的不悦和烦躁。冯德利心中不悦,却没有流于表面,嘴上还夸周老爷说的对,说的好,说的妙。为免尴尬,还举杯邀约共饮。
陈大富没有举杯,周老爷看出异样,佯装自责,说是这事也有他的不对,是他太过轻敌。陈大富听着周老爷的马后炮,如坐针毡,也如鲠在喉,实在忍不住了,破口而出说:“听闻周老爷要开酒坊?这以后周田镇的烧酒生意那可叫一个热闹。”
周老爷哈哈一笑,顺着话说:“周家开酒坊只为不忍见二位被刘家逼的走投无路,苟延残喘,更是为了帮助二位早日脱离苦海。”
陈冯二人相觑而视,听的云里雾里,心里也稀里糊涂,只好侧耳倾听下面内容。但是周老爷没了下文,说是让他俩自行品味,还说越是尽快想通,越会减少损失,周家大门也会一直敞开,随时欢迎。
这下让陈冯二人更是琢磨不透,于是酒席之后结伴同行,一路细品周老爷的话外之音。冯德利为了品的通透,建议找个地方边喝边吃边聊,还说刚才没吃饱,也没喝好。
陈大富知道又要占他便宜,便说:“好,那就去你家。”
冯德利说:“我家的烧酒都掺了水。”
18。
“自古上赶子的买卖不是买卖,凡事都要有迂回。”
周老爷教诲周广裕说这就叫谋略,还说陈大富和冯德利几日之内必将登门。
陈冯二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也品出周老爷要收购他们两家的酒坊。陈大富认为周老爷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简直欺人太甚,还拉着冯德利的手说:“就算关张,我也不卖,卖了对不起祖宗。”
冯德利见陈大富如此决绝,也如此有骨气,如果自己不硬气一些,就会丢了颜面,也跟着说:“你不卖,我也不卖,咱俩合伙气死周家。”
冯德利嘴上这么说,心里不这么想。自从他往酒里掺水之后,早就对不起祖宗。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赶紧脱手实为上策,但是价格高低,需要磨砺,也知道一旦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整日在街上闲逛,想要制造跟周广裕的巧遇,借机看看对方能否先开口,却没遇见。然后又在周家门口转悠,见过周家管家几次,也只是打声招呼互相问候,并没有任何交流。
冯德利媳妇见他整日魂不守舍,又看着许久没有开张的铺子,怒斥他说:“我可听说周家少爷出门子已有几日,保不齐是去找酿酒师傅,别到时候周家改变主意,你就等着吃屁拉稀吧。”
冯德利一听,言之有理,怒拍脑门,大喊一声:“大意了,大意了。”一溜小跑窜进周家。
周老爷特意安排周广裕外出。一是故意想让陈冯二人知道,打乱他俩的算计;二是把伙计赎回来,生怕此事传回周田镇,被乡邻笑掉大牙。
周广裕带足钱财,准备在万丰镇的窑子里玩个天翻地覆。玩了五天,就没钱了。主要是他跟窑姐玩骰子,本想免费嫖妓,却输了个精光。刚赎回伙计,又抵押回去。只能一个人驾着马车,灰溜溜地回家。刚拐出胡同,看到一个挑着扁担卖核桃糕的老汉,身边还跟着一个楚楚动人的妙龄姑娘。顿时一见倾心。
其实周广裕已有家室,刘一鸣跟牡丹成亲之后,他也立马娶了前门庄的地主闺女。不过姿色远不及牡丹,周广裕见质量不及,就在数量上取胜。没过俩月就把陪嫁丫鬟纳成了小妾,还把花柳巷的老相好也招进了门,陆续也为周家生下两个女娃。周老爷却整天唉声叹气,极不满意,说是都是女娃,如何传宗接代?周广裕决定把姑娘娶回家中,努力来年生个男娃。
于是凑上前去开始盘问:“你是谁家的姑娘?如此水灵,有没有婚配?年方几何?”
姑娘腼腆害羞,老汉挡在前面,见他衣着光鲜,马车也算高档,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一看就不像好人,没好气地说:“我家闺女,你要买桃糕就买,不买别挡道。”
周广裕哈哈一笑说:“原来是未来老丈人。”
老汉见他越发无礼,不想纠缠,挑起扁担想要走人。
周广裕双臂伸开,拦住去路,说他是周田镇首富,也是鼎鼎大名的周家少爷。老汉孤陋寡闻,哪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也就不予理会。
周广裕想要买盒核桃糕,拖延一下时间,翻遍全身,一分钱没有,然后想用车交换,马骑走。
老汉说:“我没马,要车有何用?”
周广裕灵机一动说:“只要你把闺女芳名和家住何处告诉我,我就把马和车一并送你。”
老汉见有这等好事,立马把担子放进车上,还让姑娘赶紧上去。接着说道:“家住镇子南边古楼村,闺女叫核桃。”驾着马车就走。
周广裕挥手告别,还大声喊道:“改日我让媒婆子去提亲。”
周广裕走回家中,累的半死,边走边骂:“狗日的老丈人,还真敢要老子的马车,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家闺女。”回到镇上,就去找汤媒婆去说亲。汤媒婆见女家在万丰镇,跨地域说媒,就像跨行作业一样,风险很高。便想拒绝,却又不敢直面拒绝,谎称说身体有恙。
周广裕一听,很是恼火。再加上走了一路,脸色本来就差。汤媒婆见苗头不对,话锋一转说道:“即便身体有恙,也要以周少爷的亲事为重,就算搭上我这条老命,也得去跑上一遭,阿弥陀佛。”
周广裕这才满意,不过汤媒婆却不满意,见周广裕只是命令,没有任何表示,于是说:“这万丰镇不同周田镇,一去一回起码一天,就算人不吃饭,那马也得吃草,周少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广裕见汤媒婆不光想要钱,还想要马车,可是此时两样他都没有,于是承诺事成之后,赏她二十个大洋。
19。
随后周广裕回到家中,还没来及跟周老爷提纳妾之事。周老爷见他空手而回,还搭上一辆马车,气的一直咳嗽,还不忘使劲骂他混账玩意儿。
正骂到**之际,冯德利突然来了,周老爷早就知道冯德利最近一直在周家门外转悠,看来这次是真的沉不住气了。随即将悲愤变成了暗喜。
冯德利虽无大志,却也精明,为了迷惑周老爷,见面便开始施展绝技。先夸周家的繁荣昌盛,全镇百年之后也是无人能及。再夸周老爷的运筹帷幄,能让周家世代雄霸全镇。最后峰回路转,画龙点睛,说周家产业丰富,如果再有老牌酒坊加持,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周老爷很享受被人拍马屁,但是享受归享受,却不领情,脸色红润,嘴角微翘着说:“冯掌柜所言极是,在咱们镇子,陈家陈酿的牌子最老,冯记烧酒还差些年月,不过在刘家烧酒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冯德利费尽口舌眼看给别人做了嫁衣,急忙话锋一转:“以周老爷您的雄才伟略,肯定是要一统周田镇所有产业,既然要涉足烧酒行业,免不了要跟刘家烧酒竞争,唯有多多益善,拧成一股绳,才能稳操胜券,我也愿第一个为周老爷的千秋大业效犬马之劳。”
冯德利使劲浑身解数,耗尽了毕生的功力,终于一语成谶,戳中了周老爷的要害。周老爷一时无力反驳,被冯德利拍的很是舒服,也就不遮不掩,直截了当地说:“既然冯掌柜诚意满满,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八百个大洋,店铺、师傅、配方全部收了。”
价码比冯德利预期得低,但是按周家做派,也算给了他面子。他也感慨这些年总算没有白白卑躬屈膝,不过他深知买卖没有一蹴而就,总要有个讨价还价。而最高明的讨价就是欲擒故纵,于是借故说回家跟媳妇商量商量。
周老爷轻描淡写地说:“还是商量一下为妙。”
冯德利原本以为这谈买卖,就跟买卖东西一个道理,谈不拢就假装走,对方只要有诚意,总会在出门之际将其唤回。不过周老爷没有丝毫挽留之意,也让冯德利心中懊悔起来,生怕事有变故,所以一晚上翻来覆去,绞尽脑汁的想主意。
天亮刚刚睡着,就被媳妇一脚从**踹了下来,说他整天精于算计,却没算过八百个大洋回到老家可以支处大院子,还能再买两百亩地。冯德利一想,冯家几辈都在卖酒,从没出过地主,如果他成了冯家第一个地主,也算功过相抵,不辱祖宗。
于是穿上衣服,跑去周家。由于来的太早,周家下人还没开门。他便在门外一直徘徊,一不小心脚底踩空,门牙被石阶磕掉两颗。待周家开门之后,冯德利满嘴流血,还跟周老爷说是被媳妇打的。
周老爷一大早见血,太不吉利,也知道这是冯德利的苦肉计,不想多费口舌,也想破财消灾,便说:“也罢,那就再加五十个大洋,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先说服陈掌柜。”
冯德利说:“那就依周老爷的意思,不过,我怕陈大富会坐地起价,不过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20。
刘一鸣这几日一直盯着周家的动静,所有事情也尽收眼底,见事情按预期中进展,便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装神弄鬼。
周广裕夺了刘家大院,本想搬出周家,可是周老爷担心被土匪洗劫过,生怕不详。周广裕也没敢入住,一直闲置,又怕硕大的院子,没人留守,再被叫花子霸占,于是让周记布行的两名伙计看守。
晚上,夜黑风高。牛蛋和豆子穿着一身白衣,初一和十五一身黑衣。牡丹和二丫给他们脸上涂抹白灰,腮部画好红晕。牛蛋翻墙进去,打开大门,四人藏匿起来。没过一会儿,有伙计起来夜尿,刚走到花坛,还没来及脱下裤子,只见牛蛋和初一从他前方飘过。吓的尿了裤子,跌跌撞撞逃回屋里。另一个伙计被吵醒,他不信邪,挑着油灯出来打探,刚一抬头,豆子和十五一闪而过,嘴里还说:“我死的好惨。”吓的他差点被背过气去。
隔日,周老爷知道闹了鬼,让这两名伙计不要声张,还加派人手,辨别真伪。结果众人都被吓到,还跟周老爷形容都是厉鬼,还说看到了刘家管家刘大。
周老爷信以为真,叹了口气说:“我早说过这个宅子不详,应验了吧。”
周广裕不知是该相信,还是不信。他原本设想等核桃进了门,就带着他的一众妻妾搬到大院子里。为了不让计划落空,建议请李神婆去驱鬼。
周老爷却说:“你个没脑子的混账玩意儿,李神婆就会故弄玄虚,还长了一张破嘴,她要是知道此事,全镇都知道了,到时如果想将宅院出手,谁还敢买?”
周广裕问:“哪还能找谁?”
周老爷想到了金山道观的无名道长,因为金山离周田镇相隔几十里,消息传不过来。而且香火很旺,说明有两下子。
两日后,无名道长赶来,还带着四个稚嫩的徒弟。说是倾巢出动,志在必得,其实是人多费用就大。
晚上丑时,无名道长按照掐算时间来到刘家大院,还没进门,就挥舞着拂尘说:“此宅大凶,死过人。”
周广裕说:“废话,当年土匪灭门,全县都知道,还用你说。”
无名道长遭到质疑,如同遭受强奸。为了还以清白,让徒弟在院子中央开坛摆阵。徒弟们动作娴熟,先支起桌子,再摆上烛台,又把令符、摇铃、桃木剑、糯米水陆续放在桌上。一切就绪,只见无名道长开始施法,一手持着桃木剑,一手高举摇铃,嘴里念道:“东方甲乙木对卯,伤门对阵四青龙。西方庚辛金对酉,惊门对兑二白虎……”
着实的有模有样,很是专业,让众人叹为观止的同时,也不寒而栗。一阵夜风袭过,阴气森森,周广裕冷颤连连,拉着两个伙计护送他先回家。管家也很害怕,也想一同。周广裕却说:“你走了,谁来见证结果。”
无名道长耍了半个时辰,满头大汗。众人也哈欠连天,蹲坐一旁。早已伏在墙头的刘一鸣见时机成熟,掏出弹弓打灭烛台。顿时四下漆黑,陷入恐慌。
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分别隔墙发出“呜呜呜”的怪声,更让众人腿脚发软,不敢大声喘息。只有无名道长,强打精神,大喊:“恶鬼休要猖狂。”
一语落地,众人更加胆怯,纷纷大喊:“有鬼。”
场面彻底慌乱。
刘一鸣又将提前准备好的三筐石子,一字排开,几人有条不紊,很有节奏的全部隔墙投掷院中,砸的周家管家和无名道长,抱头鼠蹿。众人逃出院子,如同逃出生天。无名道长带着四个徒弟,生怕周家讨要香油钱,连夜赶回金山道观。周家管家则被吓的久久无法平息,待回神之后,跟周老爷说:“刘家大院不仅恶鬼凶猛,还会法术,如果不是周家洪福滔天,我早就命丧当场。”
说的有鼻子有眼,也让周老爷不知如何是好。而周广裕很庆幸,幸亏提前离开,要不然他刚刚痊愈的内胆,又要被吓破。
21。
这几日,周老爷一直在家中等冯德利的好消息,左等右等不见进展,便让周广裕去找冯德利。结果冯记烧酒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堆掺了水的烧酒。顿时气的火冒三丈,拿起栓门棍,把酒坛子都砸了。
冯德利当时跟周老爷说的好办法,实属是为了保障自己利益的权宜之计。冯德利说先吓唬陈大富,如果不尽早将酒坊卖给周家,以周家的实力,定要陈大富吃不了兜着走,落个人财两空。周老爷很认可冯德利的馊主意,也认为这种缺德的话让冯德利去说,最为合适。但是冯德利生怕周家只是口头承诺,担心迟迟不予兑现,便说:“吓唬只是其一,其二是要让陈大富吃到定心丸。”
冯德利的意思是拿到钱后去当面炫耀,既能体现周家慷慨仗义,也能展现周老爷言出必行。
这一举动让周老爷始料不及,他原本想着先付给冯德利一百大洋,剩下的等酒坊挣了钱再说,拖上个三年五载,也就把账赖掉了,还白捡一门生意。不过见冯德利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说的头头是道,以防打脸,又不想耽误了他的大事,只好咬着牙,让管家从账房拿来银行本票,极不情愿的签字画押。
而冯德利拿着银行本票马不停蹄的去麟城换成现钱,连夜带上家眷跑回了老家。不仅可以去做地主老爷,从此也再也不用看周家脸色,而且临行前还操了周老爷一回,着实的骄傲和解气。
周老爷深知上当,又不敢声张,犹如哑巴吃了黄连,吐出来也早就苦进了心里,只能对着周广裕撒气,骂他:“你个混蛋玩意儿,你砸的酒坛子都是咱周家的。”
冯记烧酒已成为空壳,只能将全部希望放在了陈家陈酿身上。周老爷被气的乱了方寸,顾不上上赶子的买卖不是买卖的道理,让管家去找陈大富,打算八百个大洋将陈家陈酿盘下来。陈大富不仅不依,还把管家赶了出去。周老爷让管家再去,这次给出了九百个大洋。管家还是悻悻而归。周老爷知道他得亲自出马,陈大富才能给足面子。
天黑时分,周老爷来到陈家陈酿。陈大富正在吃饭。周老爷见粗菜淡饭,知道他也熬不了多久,还故意火上浇油地说:“陈掌柜,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过老话也说了,凤凰逆磐重获新生。”
陈大富放下碗筷,头也不抬,并没有给他面子,还执拗地说:“陈家陈酿是几代先人的祖业,我要是把祖业卖了,就等于把祖宗卖了。”
周老爷有了冯德利的前车之鉴,唯恐陈大富也学冯德利来个金蝉脱壳。如何规避,他也有了盘算,接着说:“陈家陈酿如果死在了你手里,岂不是更对不起祖宗?不过我倒是有办法,既能让你不卖了祖宗,又能让你对得起祖宗。”
陈大富很好奇,洗耳恭听。
周老爷正襟危坐说道:“我只收你六成的股份,然后跟刘家烧酒打价格战,你也知道我周家在镇子上的财力和地位,不出半年,陈家陈酿将会独霸市场,到时刘家烧酒也会销声匿迹。”
陈大富很是为难地说:“暂且不提股份多少的问题,单说打价格战,您周老爷亏的起,我可是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
周老爷说:“这个大可放心,亏的先算我的,等日后周田镇只剩陈家陈酿一家独大之后,再用赚回来的钱连本带利还我。”
陈大富不知该心动,还是该行动,陷入纠结,说要考虑考虑。考虑了三天,拉锯了三天,最终周老爷让步到一千个大洋买陈家陈酿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陈大富着实动摇了,不过在最后一步,准备签字画押的当天,陈大富又变了卦。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爹和他爷爷一直在哭,还骂他不孝。
周老爷临门一脚眼看落空,以为是陈大富又想加钱,气的暴跳如雷说道:“看来陈掌柜胃口不小,我是小看了你。”
陈大富连连解释,跟钱无关。
周老爷说:“既然跟钱无关,那就是故意戏弄于我。”
陈大富也一再道歉,说没有此意,更不敢戏弄。
周老爷见陈大富心意已决,眼看此事泡汤,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义愤填膺的恐吓道:“你今儿个要是不同意,你就陪着刘家一块去死吧,我周家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陈大富冷汗直流,呆若木鸡,最后还是没有同意。
22。
周家管家见周老爷一筹莫展,急忙献上良策,说既然陈家不卖,那就只能釜底抽薪。意思是冯记烧酒虽是空壳,但是烧酒器皿和窖池尚在,只要重金把陈家陈酿的师傅挖过来,就能开张营业。周老爷大悦,安排管家抓紧去办。
陈大富虽是陈家陈酿的传人,但是真正在烧锅上掌舵的师傅却是陈大富父亲的徒弟,跟随陈家二十余载,只混了个衣食有靠,并没有存下积蓄。所以见到周家管家放在他面前十二个大洋,还说是一年的薪俸,顿时心动又犹豫。管家猜出他的心思说这不是背叛,这是良禽择木而栖。然后又多加了十二个大洋,说是两年的薪俸一并给了。陈家师傅从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赚到那么多钱,最终抵挡不住**,晚上趁没人注意,背起铺盖就走了。
“冯记烧酒”的牌匾转天就换成了“周记烧酒”,不过想要开业,需要有成品的烧酒,但是出酒需要周期,这让周老爷又犯了难。管家也苦思冥想,没有想出办法。周老爷说:“那就只能偷梁换柱,先从别处买些烧酒应急。”
就这样周记烧酒开门营业,并以低于刘家烧酒半价的价格售卖。虽然引来很多散客,也抢来了很多生意,但是见效太慢,想要快速垄断烧酒市场,还得把所有饭铺的烧酒供应抢过来。于是周老爷吩咐管家把镇子上所有饭铺的掌柜,全部请到家中一叙。
饭铺掌柜以为周老爷请客吃饭,各个拎着礼品,结果来到一看,真的只是一叙。周老爷见人到齐,便说:“陈家陈酿现已归为周家产业,只要各位从今往后不从刘家烧酒进货,我将按照三折的价格让各位掌柜拿货。”
众掌柜一片哗然,连夸周老爷不亏是全镇首富,魄力就是大。
一阵吹捧之后,也有饭铺掌柜道出难言之隐,说是已跟刘家签了协议,还有一个月的酒钱押在刘家,如果毁约,押金就会被扣。
周老爷觉得刘一鸣此招甚高,日后也可借鉴。为了一鼓作气,又为了彰显周家的财力,周老爷承诺,损失全部归于周家。
接着又是一片拍手称赞,当场几家饭铺被利益熏心,当场倒戈。也有几家跟刘一鸣私交甚好,说是还是要当面说清为妙。
周广裕霍然起身,怒发冲冠骂道:“别给脸不要脸,全天下打听打听,那里还有我周家如此慷慨,如果今日不从,我周记饭庄将免费喝酒一年,到时挤兑的你们都得滚出镇子。”
为了利益,又迫于**威,所有饭铺掌柜全部妥协。一夜之间,周记烧酒门庭若市,刘家烧酒日益萧条,而陈家陈酿彻底得无人问津。
23。
一个月下来,周记烧酒总是供不应求。不过卖的多,赔的就更惨。账房先生盘算下来,里里外外亏损了一百多个大洋。周老爷没想到会赔那么多,心里开始着急起来。因为灾年的缘故,周家除了粮店盈利之外,其他产业皆为亏损。周家虽颇有积蓄,但是照此下去,价格战还没打赢,周家就要钱财散尽。
不过随即周家的粮店生意也萧条起来,周老爷很纳闷究竟是何原因,于是让管家四处打听,得知原来是麟城的秦老爷花重金购粮,帮政府赈灾,现在灾情基本已经过去。周老爷如同当头棒喝,愁眉不展。不过两天后,镇长王道祥来到周家下达通知,说是县长有令,必须将粮价恢复到灾前的价格。这无疑又是雪上加霜。周老爷深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道理,借着跟王道祥得私交甚密,能拖则拖。不过王道祥说:“拖上个十天半个月,我还好照应,托的太久,我怕事情败露,县长怪罪后果不堪设想。”
周老爷也知道,拖延终究不是办法,只能另想办法。周家管家暗示刘家大院已经没有意义。周老爷茅塞顿开,顺势想到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好办法,卖掉刘家大院,用这笔钱来跟刘家烧酒打价格战。管家听后连拍马屁夸赞着实高明,胜过孔明。周老爷对自己的精明,也沾沾自喜。不过周广裕并不同意,他认为当年骗取刘家大院是他平生干的最风光的一件事,也是周家世代巧取豪夺的里程碑。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刘家大院闹鬼,留着也没有用处,如果耽搁太久,迟早会走漏风声,到时全镇皆知,更是一毛不值。
周老爷将价格定在两千个大洋,让周家管家私下联系周边各大财主。周老爷的算盘打的精细,这个价格不仅能把冯德利卷走的钱补回来,剩下的钱足够将刘家烧酒置于死地。不过卖了多日,都没有出手。周老爷只好一降再降,最终将价格定格在了一千个大洋。不过依旧无人问津,这让周老爷犯了难。
周家管家总会在关键时刻脑洞大开,献上良策,这次也一样。
管家说:“老爷,刘家烧酒如今已成落汤鸡,早就雄风不再,咱不如用刘家大院换刘家烧酒,这样价格战就可以不打自赢,刘家小子也只能守着宅院,在商界无立锥之地。”
管家的一语道破,让周老爷迎刃而解,随即也心花怒放,满脸的沟壑在笑容的挤压之下更加深邃。
周老爷听的入神,嘴角不由上翘,许久不见的笑容重新挂在布满沟壑的脸上。还猛然拍了一把大腿,激动的连连咳嗽,并让管家赶紧去办,事成之后定有重赏。
管家更是亢奋,以为这次定会立下大功,没成想刚给刘一鸣表明来意,就被刘一鸣一口否决。
管家疑惑问道:“刘少爷,再斗下去,刘家烧酒就要关门大吉,何苦呢?”
刘一鸣说:“我从未跟周家争斗,是周家一直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管家说:“刘少爷难道就不想将刘家大院赎回?这可是天赐良机。”
刘一鸣说:“想用我刘家大院来换刘家烧酒,门都没有。不过如果周老爷愿意把刘家大院无偿还给我,我倒是很乐意,而且保证今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管家知道此事比想象中难谈,但是还有心有不甘,一直游说。刘一鸣无心听他多言,让牛蛋送客。牛蛋也毫不客气,一把将周家管家拽出门外。
管家没有办成事,奖赏也就成为泡影,心里很是气愤,便添油加醋,挑拨离间地跟周老爷说:“刘家小子不仅不领情,还说老爷您不是个东西。”
周老爷大怒,猛拍茶桌说道:“刘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他永不翻身。”
24。
自从打起价格战以来,周田镇甚是热闹,私下都在议论最终谁赢谁输。还有很多好事之人用此当成赌局,大多数都认为周家必胜。
董王氏整天沿着墙根听乡邻议论,还多次跟别人发生口角,也整日跑到李神婆那里诅咒周家断子绝孙。
二丫也陷入慌乱,多次跑到刘老爷坟前磕头上香,祈求保佑。
起先田先生也很焦虑,而且见刘一鸣始终没有采取措施,多次劝他不能坐以待毙。
刘一鸣只是哈哈一笑,令田先生很是疑惑。后来又见豆子和牛蛋整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便又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刘一鸣会意一笑,说:“周家赔钱做生意,既然找死,咱就送他一程。”
田先生虽不知刘一鸣的计划,但是也放下心来。
不过陈大富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自从自家师傅消失之后,他还寻找了多日,后来得知投靠了周家,气的想骂又骂不出,浑身哆嗦。
而周广裕一颗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他并不在意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他一直惦记着万丰镇的核桃姑娘。
当时周广裕承诺给汤媒婆事成之后二十个大洋作为答谢,汤媒婆表面高兴,实则担心又是虚晃一枪,迟迟没有动身去万丰镇。周广裕几次三番在街上见到汤媒婆,汤媒婆总说已经去了,也托了当地的媒婆去古楼村打听消息,或许是给的跑腿费太少,一直没有回话而已。
周广裕生怕核桃如此俊俏,不抓紧下手,再沦为他人鱼肉。于是给了汤媒婆十个大洋,让她加快进度。汤媒婆知道周家的钱是烫手山药,如果办不成,岂能轻饶了她,不过有了钱,便好办事。汤媒婆租了马车,还真去跑了几趟,结果没有打听到古楼村有卖核桃糕的老汉,更没听说有个叫核桃的女子。她知道周广裕肯定是上了当,于是在万丰镇上住了很多时日,还真遇到了一个卖核桃糕的老汉,在几番纠缠之下,还真把亲事说成了。
周广裕知道之后,高兴的仰天长啸,就像一匹饥渴的狼,两眼冒着绿光,并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
而周老爷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刘家烧酒何时才能被挤兑死,二是刘家大院如何出售。
也正在这时,陈大富主动跑到周家。周老爷以为他是想回心转意,不过已经晚了,还嘲讽陈大富不识好歹,非得弄的惨淡收场才知道锅是铁打的道理。
陈大富却说不是寻求高抬贵手,而是要买下刘家大院。
这让周老爷大跌眼镜,觉得陈大富是在故意讨好周家。周老爷也如虎添翼,有了这笔钱就能加速将刘家烧酒灭掉。不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八百个大洋成交。陈大富还提出签字画押的地点要选在刘家大院。周老爷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了,不过待陈大富回家备钱,周老爷却觉得明明羊毛出在羊身上,卖的也是刘家之前的家业,怎么越想越觉得亏的是他的真金白银。
25。
第二天是个好日子。
刘家大院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但凡镇子上有什么特殊场合,消息总会不胫而走,也总会不乏围观的群众。不过院子里也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人物,都是镇子上几家姓氏的族长。只要有房屋买卖,地契变更,生意交接等重要场合,几家族长都会被请来。这次也是陈大富特意请来的见证人。
周老爷带着管家,坐着马车姗姗而来。原本他想让周广裕来处理,可是周广裕身处花柳巷,两日未归。周老爷只好亲自出面。周老爷一直对这几位族长看不上眼,因为这些人终究只是一介草民,没有其他实力。所以当初跟冯德利签订协议的时候,并没有找证人在场,也让冯德利钻了空子。这次周老爷却觉得甚好,声势越大,动静越响,陈大富日后更不敢反悔。
签字画押一气呵成,极为顺利。事毕,周老爷将房契交予陈大富,陈大富也将八百个大洋交给周老爷,并提示当面点清。
周老爷望着众人,环顾一圈说道:“区区小钱,无需清点。”
众人猛夸周家就是财大气粗。
陈大富提高嗓门,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尊长,各位乡邻,今日刘家大院归我陈家,我有权将这处宅院自行处理,现在有一事想请各位再次作个见证,我要将宅院还于刘家。”
此话一出,全场咋舌。
周老爷刚刚还沉溺在众人的夸赞之中,突然脸色骤变。
周家管家问道:“陈掌柜,你这是何意?必须把话讲明白。”
陈大富说:“刘家大院原本就该属于刘家,你们周家如何夺来,我无需多说,大家心知肚明。自从灾年来袭,你们周家哄抬粮食价格,弄得全镇乡邻哀声哉道。现在又把我陈家陈酿的酿酒师傅挖走,还打起价格战,搅得市场一片混乱。今日我将大院还给刘家,也算是帮周家积德。我也拜求周老爷好自为之,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陈大富将心头积压已久的怒气和悲愤,全部倾出。而周老爷被当中羞辱,气的连连咳嗽。管家搀扶他想要离开,周老爷不走,说要一决高低。
周老爷说:“陈大富,你太过狂妄,商场本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知道你究竟从何来的胆量,竟敢当众斥责于我。不过我把话撂下,从此我周家与你一刀两断,你更要好自为之,不要一错再错。”
陈大富没有搭理周老爷,而是对着围观乡邻看了一眼,说道:“刘少爷,出来吧。”
刘一鸣从人缝中走了过去,陈大富把房契放在他的手上,并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托我办的事,我办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上场了。”
26。
刘一鸣上次在“神仙阁”跟陈大富小聚,看出陈大富为人憨厚,值得信任。而且,陈大富既要从周家买高价粮,又被周家挖走酿酒师傅,此时陈家陈酿已陷入半瘫痪状态。所以刘一鸣瞧准时机,趁天黑来到陈家,安慰他莫不要慌乱,周家这次的价格战必败。
陈大富不信,刘一鸣便将部署的计划告知于他。陈大富豁然开朗。刘一鸣接着跪在地上,说有要事相求,那就是帮他夺回祖宅。并承诺日后陈家的粮食供给,全部由他承包,而且都是成本价,再也不用从周家买高价粮。还承诺待周记烧酒溃败之后,将烧酒的市场份额匀出一部分给陈家陈酿,让陈家恢复元气。为了让陈大富放心,刘一鸣打开实现准备好的口袋,里面是一千个大洋,说是买刘家大院用的钱。为了让陈大富更加信服,刘一鸣又奉上当时在花柳巷夜袭马六之际,顺手牵羊拿走的那三根金条当做酬劳。
陈大富先看了一眼钱袋子,又看了一眼金条,心存疑虑地问道:“刘少爷有钱,为何不亲自将祖宅赎回?也可找别人帮忙赎回,为何偏偏选我?”
刘一鸣说:“陈掌柜心里清楚,周家所作所为实乃容不下我刘家,也没人会为此事得罪周家,唯独陈掌柜,因为晚辈看出您对周家早有怨气,何不趁机还以颜色?而且周家也会看出,你我两家携手齐力,分庭抗敌,周记烧酒日后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兴风作浪。”
陈大富不喜欢蹚浑水,但是刘一鸣所言字字诛心。他也知道陈家陈酿已被周家逼进绝地,如果再不反抗,真就万劫不复。他思量片刻后说:“刘少爷所言极是,真该灭一下周家的气焰啦!好,我答应你。自从你把马六废掉之后,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金条你留着,即便咱俩是口头承诺,我也信得过你,因为我信得过你爹刘老爷。”
刘一鸣磕头致谢。
刘一鸣拿到房契,很是激动。周老爷深知中计,脸色阴沉,不过随即开始轰然大笑,令众人匪夷所思。
周老爷说:“你们二人想用狸猫换太子,却不知这其中有鬼,既然如此,我也实不相瞒,此宅大凶,多日闹鬼,要不然我周家怎会低价卖出,你以为你占了天的便宜,还是棋差一招而已。”
瞬间当场一片哗然。
刘一鸣对着各位族长和乡邻抱拳行礼,随后说道:“莫要惊慌,我也实不相瞒,鬼是我扮的,人是我吓的,就连无名道长也是我赶跑的,如果不这样,周老爷岂会将宅院低价卖出?”
周老爷听后,气的紧握双手,也浑身颤抖,双眼如钟地怒斥道:“卑鄙小人,我真是小看了你。”
刘一鸣说:“如果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成是卑鄙的话,那我应该感谢周老爷助我发财。因为周记烧酒自从低价打压市场之后,我便私下派人装扮成商客,每天一早把你的烧酒全部低价买走,然后拉到临镇卖出,中间还赚取了不少差价。”
周老爷彻底愣住了,他的天罗地网,在刘一鸣的连环计之下,着实的不堪一击。不仅令他猝不及防,更让他如坐针毡,冷汗直流。
田先生和豆子在人群中拍手称赞,也引起众人一同拍手叫绝。
刘一鸣见大势已定,对着周老爷行礼,并诚恳地说道:“周老爷,价格战也不要再打了吧,现在刘家大院我已经拿回来了,咱两家的恩怨也就此了了吧。”
刘一鸣是肺腑之言,也是由衷而说,但是周老爷却听着格外刺耳。他败局已定,颜面尽失。在管家的搀扶之下,微微起身,眉头紧皱,怒视前方,缓缓说道:“我跟你爹暗斗一辈子,一直难分伯仲,没想到今日还是输给了你爹,因为我没有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但是我并没有输给你,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