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用一体

给皇帝上了告捷书以后,阳明居然设酒犒劳跟着他的学生。学生都大为不解,问老师这是为什么?王说感谢你们呀。学生们更纳闷了,我们并没有帮助您做什么啊!

王说:“刚开始时,我登堂处理问题,尤其是有所赏罚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率性,生怕对不起你们,怕与我平时给你们讲的不一样。处理完那些事情,还不安,跟你们在一起时,还想着那些事,反省赏罚分明公正否,想着如何改过。直到登堂与跟你们在一起时一样自然随心,不用加减,这才心安理得。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帮助,不用事事都用嘴说。”

阳明从心里要将学与政、思与事统一起来,才肯把学生当老师,当成他是否知行合一的监督者,这是真正的淳儒心地、大儒襟怀,真诚坦白、不酸不装。没有这份“诚”,便一切都无从谈起。

打完仗,才只是恢复到正常状态,如何安置“新民”,并把他们教化成良民,就成了新的中心工作。新民成分复杂,有的心怀反复之计,面从心异,假装惊恐,暗中准备东山再起。对这种人一味仁慈,也是既害了他们又毁了别人。王在这方面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软硬两手都极地道。举乡约、办社学,大行礼乐教化,以移风易俗。这种善后工作是用儒家的老本行。但也继续战备,杀企图再作乱者。他跟孔明一样,事无巨细,都认真对待,生怕有一丝纰漏从而前功尽弃。心教意术就是要求心诚心细,累也踏实。他能在讲学中提高办事的“意”,就越发在百忙中从容讲学,而且诗文中的淡雅气韵越发清纯了,他的心“一”了,“意术”更精了。

修己安人是一体的,宣传、组织是驭众之术。他让赣州大肆印刷他的《告谕》,发给各县,查照十家牌甲,每家给予一道。乡村山落也家喻户晓。他认为乱生于风俗不美,风俗难以一下尽变,先易后难,先就其浅近易行的开导训诲:居丧不得用鼓乐、做佛事,将资财用于无用之地,等于从亲人身上敛了财物,然后把它们投入水火之中。有病求医,不要听信邪术,专事巫祷。嫁娶不得讲究彩礼,不得大会宾客,酒食连朝。不得迎神赛会,百千成群。不得以送节等为名奢侈相尚等等。谁若违反,十家牌邻互相纠察,容隐不举者十家同罪。

他还发布了许多正面的告谕,让大家孝敬亲长,守身奉法,讲信修义,息讼罢争。总之是为了作兴良善,改善民俗。

应该特别一提的是,他保护商人的合法权益。心学家以一体之仁不歧视商人是个事实,但若认为这是什么相当于新教伦理的新东西,无形中又夸大了它的含义。他有一道《禁约榷商官吏》的文告,禁止官吏借故敲诈商人。当时为筹集军饷,又不愿加重贫民负担,对商人实行了三分抽一的高税办法。他知道商人终岁离家,辛苦道途,以营什一之利,相当不容易。而一些衙役们肆意敲剥客商,违反了他的本意。“求以宽民,反以困商,商独非吾民乎?”他放宽税法,对小本经营的卖柴炭鸡鸭的一概免抽,衙役不得以盘查为名擅登商船,侵犯骚扰。商人可以赴军门告发,照军法拿问衙役。不打仗了,他便让地方官重新规定应抽、免抽的例则。有研究说,阳明及其后学对商人的保护,促进了“资本主义萌芽”的生长。

在他众多的公移文告中,有一道“优奖致仕县丞龙韬牌”。他爱实地访察,问百姓对某事某官的看法,对某项政策的态度,这回是访得赣县退休县丞龙韬,平素居官清谨,不肯贪污,所以老了退休后,居然不能自保生活。人们还都笑话他。这让阳明大为愤慨:“夫贪污者乘肥马衣轻裘,扬扬自以为得志,而愚民竞相歆羡;清谨之士,至无以为生,乡党邻里,不知周恤,反而讥笑。风俗恶薄如此,有司岂能辞其责?”遂马上下令给他钱粮若干,并以此为例“广而告之”:“务洗贪鄙之俗,共敦廉让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