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关于这一仗给皇帝呈了五六道上疏,疏文长得要命,什么打手、杀手的姓名,古里古怪的贼名都一一开列,每一小战缴获的牛马都计数上报。这是怕皇帝不信——朝中有一批文官专门挑剔勘验,怕谎报军功。事实上也是主要写给他们看,因谎报军功的太多,朝廷总是杀价——你报四千,他们按两千算。这次对王也是如此,兵部以圣旨名义下达的嘉奖令,就让他杀贼的数目少了一半。
最不可解的是说重复话,几天之内写几万字的公文,反复请求给他专职专权,像要饭一样去乞求效忠君国的工作机会。救民水火的责任感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恐怕是功名心,不愿意一事无成。而无权就什么事也干不成。然而贪则必败,怯则无功。这中间有许多微妙的道道。
皇帝因他平漳南匪患之功,赏了他银子二十两、奖状一张,升官一级。这点儿赏赐还不如皇帝一次赏给某个和尚、道士、优伶、太监的那个零头呢。但朝廷还只是先赏他一个人,别人经勘验明白后再说。他并不是一个贪功冒赏的人,他一再声明自己只是尽了点儿催督之责。
他要能够行使赏罚的权力。他接二连三地给皇帝上“赏不逾时,罚不后事”的常识课。用当代眼光看,那种体制真够厉害的,能把每个人都弄得可怜兮兮的,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朝廷一干文官反对这样做,就一直拖着——底下办事不利,皆因上边形式主义养成的官僚主义,大明朝后来不得不亡也缘于此。
搞“团练”这一套,阳明教会了曾国藩,成了国溃时期的救命稻草。
王阳明在民众那里获得了肯定。在班师途中,他受到了焚香顶礼的跪拜。回师上杭,正赶上那里久旱不雨,他就祈雨,还正好下了雨。百姓一面欢呼,一面觉得不满足,让他再求雨。他就又求,并向上天保证马上班师,不再起刀兵。还正好又下了雨。百姓以为他是神仙,说他的军队和求来的雨都是及时雨。他就作了篇《时雨堂记》——因为人们要把他求雨的那个台子叫作“时雨堂”。
他去时还为“疮痍到处曾无补”而说气话——还不如回南京旧草堂过清灯苜蓿生涯。今天看见了自己的“作品”又高兴得喜气洋洋了:南氛平定,遍地农蓑下夕烟,人们又过上了太平日子。为了这场雨,他一下作了三首诗。
为了让百姓长治久安,享受“政教合一”的阳光雨露,尤其是要教育好后代不再当土匪,他热情地响应了下层的请求——在樟南河头地方建立一个平和县。他将下级官员、民众的一致要求转达了之后,加以深度论证。他不像别的官员那样“梗阻”,反而成为变压器,这就是民众之福了。他一开始有这样的顾虑:大军过后继以重役,百姓难以承受。他还实地考察了一番,询问父老,众口一词,都盼望着建县,有地的出地,有山的自动奉献木料和石头,他们自发地来义务劳动,但不敢擅自盖县衙门。他们最怕的就是上边不同意。好官能够将这种积极性组织起来,让他们发挥出来,而坏官则把他们压制下去。王阳明“教导”皇帝:河头形势,系江西、福建两省贼寨咽喉。今象湖、可塘、大伞、箭灌诸巢虽已破**,但难保有余党不再啸聚。过去,乱乱相承,皆因县治不立。若于此地开设县治,正可以抚其背而扼其喉,盗将不解自散,化为良民。
除了可以安置新抚(招降来的)之民两千余口,更重要的是设立学校,通过教育永久解决问题。他提醒皇帝:“若失今不图,众心一散,不可以复合;事机一去,不可以复追。”俯顺民情,是他的基本指导思想。现在,地图上的平和县就是这么出现的。
另外,他还在横水建立了崇义县。规划土地建筑民房,鼓励山民修建梯田,以解决山多田少的矛盾。还凿山辟路,以通险阻,用扩大交通的办法达到开化民俗的作用。他的这些举措证明他是诚心让百姓好起来,不是单单镇压了事。
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中这样评说阳明:“当桶冈横水用兵时,敌侦知其讲学,不甚设备,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盖用兵则因讲学而用计,行政则讲学兼施于政术。若阳明者真所谓天人,三代以后岂能多见!”
更让他高兴的是徐爱在霅上买了块儿地,和几位同学在等着他同去过卧龙躬耕垄上的日子。他用喜情幽默的笔调写道:新地收获少,那么税收也少,咱们再学学钓鱼——但是我现在却须向千山万壑夜发奇兵。“百战自知非旧学”,我多么想跟你们在一起,然而……然而,他虽然知道徐爱病了,也甚为关切,几次写信垂问。但他没想到他的这位颜回,不久即到了另一世界。
薛侃、陆澄等这一年中了进士。阳明却说:“入仕之始,意况未免摇动,如絮在风中,若不粘泥贴网,亦自主张不得。”就是希望他们有所依傍——不是加入官僚网,而是在精神上有寄托,别滑坡。他知道官场是个销魂鬼窟,心志不“老”很难不受其斫伤。他很惦念他们,不知他们是否经得起这种害人的“进步”的考验。现在,他顾不上管他们,唯有让他们“想平时功夫,亦须有得力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