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杨光走出了报社办公大楼。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发现电话是成好打来的。成好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和杨光联系了。杨光还是热情地说道:“成好,是你啊?”
此刻,成好正在马路上行走,边走边和杨光在电话中聊着,“你在哪呢?”
“下班了,刚刚从报社办公楼里出来。”
“那件事想好了吗?”
“什么事啊?”
“还什么事啊?怎么装糊涂啊?”成好不大满意。
“我装什么糊涂啊?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杨光真的不知道成好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是让你考虑考虑吗?考虑好了,我们见见面。”
“你让我考虑什么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啊?”
“没有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根本没有接到过你的短信。”
“那好吧。我正好路过报社门口。我现在请你吃饭。”
“我,我想早一点儿回家。”杨光迟疑起来。
“回避我是吧?”成好很不满意,“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说想回家,不就是想回避我吗?我在对面大排档一条街的入口处等你。”
此刻,杨光似乎有种被绑架的感觉。可是他又是懦弱的,夹杂着些许善良和宽容的懦弱。
自从上次被成好邀请去泰国旅游那件事的真相揭开之后,杨光就一下子醒悟了,成好确实是在对他进行感情投资。他在潜意识之中希望自己能够渐渐地淡出她的世界。也许因为他善良而又宽容的心理,他实在是不愿意一下子让对方感觉到莫大的失望。尽管他对她并没有那种兴趣,但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儿。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慢慢地淡出她的世界。
“就我们俩?”杨光似乎不太情愿。
“你还想三宫六妾呀?”成好笑了,她明白对方已经答应。
杨光勉强地笑了笑,“我还不知道我的正宫娘娘是谁呢?别的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呢。”
“看来,你还真有远大抱负啊?”成好的情绪恢复了平静。
杨光干脆顺水推舟,借题发挥起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做梦娶媳妇的男人,永远娶不到好媳妇。”
两个人一起步行来到了报社南侧的大排档一条街上。
杨光与成好面对面地坐在一家大排档的一角,边吃烧烤边聊了起来。
“我给陶李打个电话?她可愿意吃烧烤呢,问问她愿意不愿意过来。”杨光说道。
成好当即夺下了杨光的手机,“算了,再找机会吧。”
“担心什么是吧?”杨光面带笑容,“我们都是些无主领土,用不着担心。”
“那也得坚持谁发现谁占有的原则呀。”成好显然是一语双关。
杨光并不示弱,“如果按照国际法的规定,像我这种岛礁,原本就应该属于秦州晚报的领土。陶李也是,一直就是秦州晚报的一部分。”
成好有几分尴尬,“那我呢?”
“你?”杨光犹豫了一下,“你,我没想过。算是移民?还是游客?说不清楚。”
“你也太不拿村长当干部了,”成好急了,“我老爸退休前也算是秦州晚报的领导,我和秦州晚报怎么也得算是断了骨头连着筋吧?”
杨光笑了,“没错,连肉都连着呢。”
“排斥我是吧?”成好抬头专注地看着杨光,“你以为我做不了记者啊?当年我是担心自己受不了那份辛苦,没白天没晚上的工作性质,没周末没节假日的工作节奏,我才放弃了做记者的工作。”
“不对吧,成好,我怎么听说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啊?好像还因为你当时的文凭也不合格吧?”
成好有些无奈,“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怪不得你总是在排斥我呢。”
杨光笑了,“排斥倒不是。我们报社年轻的男孩女孩,基本上都有报社发放的绿卡了,现在的年轻人,希望打拼的人少,希望安宁的人多。你说谁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有一个绿卡呀?我看你就不要跟着掺和了,好吗?来喝酒。再说就快天亮了。不找陶李了。”
两个人喝酒吃肉,算是言归正传。
“你看看手机上到底有没有我给你发的短信?”成好问道。
“不用看不用看,肯定没有。你根本就没有给我发过短信。”杨光肯定地说道。
“手机给我,我看看。”
杨光不得已将手机递给了成好,“实在要看就看吧。隐私部分就算了。”
“你还有隐私?你什么事我不知道啊?”成好瞥了杨光一眼,仿佛充满了自信。
“太恐怖了吧?好像我还没有那么光明正大过啊!”
成好看了半天短信,“确实没有啊!是不是你把它删掉了?”
杨光接过了自己的手机,“把你自己的手机打开看看。看看是不是发错了?到底是什么内容啊?”
“想给你找一个做演员的机会。”
“那更可以肯定地说没收到,肯定没收到。看来你确实是发错了。”
成好看着自己的手机,像是自言自语,“不可能发错。怎么可能发错呢?”
“是不是真的发错了?”杨光两眼盯着她。
成好手持手机,却一言不发。
杨光探头看去,成好躲避着,目光特意移向了远方。
杨光拿起成好的手机看了起来,突然从手机上发现了新大陆,他指着手机上的已发短信问道:“要客串记者?你看看你这是发给谁了?这不分明是柳男的手机号码吗?”
成好脸色绯红,简直就是一脸的尴尬。
杨光还是很给面子,他特意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这顿饭真是让我捡了一个便宜呀。”
“你……”
2
因为临时电路故障的缘故,报社中午开饭的时间向后推迟了一些。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队。
已经打完饭的员工们坐到了餐桌前用餐。廖朋远与上官正坐在一张餐桌前边吃边聊。还是不断地有人走进餐厅,走到窗口前刷卡打饭。
陶李走到窗口前,将卡递进了窗口。餐厅厨师接过卡刷了半天,机器上没有任何反应,他将卡拿到手里看了看,笑着将卡递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卡呀?没钱了就说一声,别来蒙混过关呀!”
陶李接过卡看了看,红着脸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拿错了,把电脑室的入门卡拿来了。”
陶李在后边排队同事们的笑声中快步离开。
站在陶李不远处的欧阳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笑着喊住了陶李,“没想到,全球金融危机都波及咱报社了。”
陶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欧阳,“你说我这智商也太差了,都认不出哪张是门卡哪张是饭卡。我上楼去拿吧。”
欧阳笑着,“拿什么呀?用我的划一下不就行了嘛。”
此刻,杨光也凑到了廖朋远和上官的餐桌前用起餐来。
廖朋远看了看杨光,主动问道:“杨光,刚才那边笑什么呀?”
“笑陶李呢。她把电脑室的入门卡拿来当饭卡刷了。”杨光说道。
廖朋远笑着感叹道:“这个陶李啊,真是傻得可爱。”
“她还有更绝的呢,”上官插上了话,“有一次坐公共汽车,竟然拿身份证对着读卡器好一顿比划。司机看了她半天,她愣是没有什么反应,后边的乘客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是掏错卡了,也是闹了个大笑话。”
杨光将头向前凑了凑,“我还听她自己说过,有一次早晨起床后,她妈妈让她把被子拿到窗外抖一抖,她竟然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手机,抖到了楼下,结果手机直接摔坏了。手机是刚买的,送去保修,人家说从五楼将手机扔到楼下,不属于保修的范围。”
上官笑了,开心地笑着,“哪个小伙子将来要把这样的女孩儿娶回家,这个小伙子就必须是她的半个保姆。”
“这也不一定是缺点,每个人关注的东西不一样。精力分配的也就不一样呗。”廖朋远表达着自己独特的看法。
杨光又一次插上了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上官的目光移向了杨光,“我也没有说她不好啊!真没有想到陶李的人缘这么好啊。幸亏我没说她什么坏话。”
“就算是说说,也没有什么嘛,”廖朋远笑了,“人不可能完美,她也一样。上官主任,说句实话。这次有关高考的报道,我非常认真地关注了,我看还属陶李的那篇报道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这个女孩儿,还真是有点儿与众不同。”
“你是说那篇有关那个女孩儿没有赶上高考的报道?”上官说道。
“是啊。非常特别。”廖朋远异常认真,“所有的报道,甚至是包括别家媒体的报道,都是像以往一样关注的是考场内外的动态性的东西。她却把一个女孩儿没能参加高考的事件捕捉到了。我如果不作为一个记者,而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话,我会更关心这个没能参加高考的女孩儿未来的命运,而不是谁是今年的高考状元这样的报道。因为状元每年都只有一个嘛。”
“陶李是你相中的,你可不要过于偏爱呀。”上官仿佛煞有介事。
“看得出来,你也很偏爱这个女孩儿,我能感觉得出来。”廖朋远一语中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想要让她去编辑中心工作,有这回事吗?”
“有这回事。还没最后定下来。”
“不应该这样安排呀。”廖朋远坦言,“我不管领导们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是领导。我建议你们,一定要把她留在采访中心,先让她多摸爬滚打一段时间再说。这个女孩儿应该是一个做记者的好料啊。”
上官轻轻地点了点头。
3
上官在外地出差时,朱大可曾经给她打过电话,让她帮助联系去她曾经工作过的会展中心查看录像一事,尽管当时引起了上官的误会,可是那个电话还是起了作用。上官已经在电话中为朱大可联系妥当,他们可以去会展中心观看录像。
这次是朱大可主动打电话找到了黄坤,约他一起去会展中心。这是因为此前朱大可已经答应了他。
朱大可与黄坤坐在会展中心一间办公室的办公桌前,两个人之间坐着一位电脑操作员。操作员不停地放着录像。电脑画面上不时地出现国际商品展开幕式上的录像。密密麻麻的人流,在参观现场像流水一样地流动。
朱大可与黄坤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变化。
黄坤似乎比朱大可的精神更加专注,“刚才……”
“停,停一下。”朱大可迅速做出了反应。
画面停了下来。
黄坤当即晃动着脑袋,“再往后倒一下。”
操作人员将画面继续向后倒去,“这里吗?”
黄坤再一次否定,“不对。不是这里。”
“这里吗?”操作人员再一次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不对。再倒一下。”
画面又运动起来。
黄坤兴奋地叫了一声,“停。”
“看到什么了?”朱大可近乎屏住了呼吸。
黄坤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表示,“这个人像她。”
“和咱们那天看到的门口的那个录像比起来,我是感觉不到什么。你看出了什么?”朱大可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我看到了他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很像是门口见到的那个和他一起行走的男人。头型是一样的,衣服的色泽也一样,衬衫也很像。”黄坤继续仔细地辨认着。
“那天在公安局看完了门口那个录像之后,我不让你出去说,你说出去没有?”朱大可突然想起了此前去公安局观看会展中心门前的录像时的情景。
“没说,肯定没说。我吃过豆子,还不知道豆腥味啊?弄清楚后再说吧。”
“那好,既然你觉得像,就说明他们很可能是来这里购过物。那就慢慢地找吧,我今天这一天,又算是交代了。”
“就算帮帮哥们儿的忙吧。如果能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哥们忘不了你。”
朱大可笑了,“你最好还是把我忘了。这种事多了,我可受不了啊。”
“对不起啊。一会儿出去,我请你喝酒。”黄坤自从认识了朱大可以后,似乎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高兴过。
“我宁可请你喝酒,也不希望把整天时间,都消耗在这上边。”
“再耐心一点儿,我相信他们一定来过这里,不然,他们如果是路过会展中心,也不至于往大门口拐一下啊?”
“别耽搁时间了,继续看。接着放。”
画面又一次流动起来。
黄坤又一次激动地叫了一声,“停。”画面再一次停了下来,他更加激动,“没错,找到了,找到了。就是她,肯定是她,与外边录像上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你是说与门口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你再看看和大孙的老婆是不是一样啊?你可一定得认准了。”
“这个镜头像是他们要买东西。这里面肯定还有他们的镜头。再看看好不好?”
“已经看过几遍了,还在乎这点儿时间啊。继续折腾吧。”
画面又一次流动起来。
“停停停,没错,就是她。”黄坤断然下了结论,“简直是太像了。这不是她会是谁呀?她分明就是大孙的老婆呀。”
朱大可站了起来,“你敢肯定?”
“敢肯定!当然敢肯定。”
“看来,你还没有被麻烦吓倒啊?”
“至少我可以把我自己摆脱出来了。实在不行,剩下的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去吧。”
“你的负担倒是可以慢慢地放下了。可是我的麻烦却来了。如果让大孙知道是我帮的这个忙,我赚了个什么?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朱大可此刻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
“我可以证明,你是被我逼上梁山的。”黄坤承诺。
“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想上梁山呀。”
“那怎么办啊?朱老弟,看来你也只能跟着我风风火火闯九州了。”黄坤依然兴奋着。
朱大可勉强笑了笑,“也只能闯闯看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走,咱就走吧。”黄坤不无幽默。
“自从那天认识了你,我还从来没有看到你这样兴奋过。可是你无论如何也得男人一点儿,千万别把我再搅进去呀。除了麻烦,光时间上,我就陪不起啊。”
4
上官坐在秦总编办公室里,与秦总编面对面地坐着,已经与秦总编聊了很久。她是被秦总编约来的。
“上官啊,这件事情就连我都没有估计足啊。我看你们比我也强不了多少。”秦总编继续说道,“我们都只是从感情的角度,对金琪出现的这种事情给予了关怀关爱与同情。可是在思想上,却并没有认识到这件事本身的积极意义。这些天来,是两个获救孩子的家长,在微博上把他们孩子获救的事发了出去,才引起了社会上不少人的关注。没想到这个帖子竟然被转发了上万条。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反响。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自己确实是关注得不够。”上官接上了秦总编的话题,“这几天关注和过问金琪命运的人越来越多,这让我想了很多,我已经意识到,我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是存在问题的。我始终考虑,遇到这种事情,我们不大应该让读者感觉到我们是在自吹自擂,是近水楼台。正是基于这种考虑,上次欧阳救人的事,我们自己的报纸连反应都没有,这都怪我。”
“这件事市里已经定义为见义勇为行为。金琪还没有脱离危险,省领导已经决定从全省抽调最知名的专家,为她治疗,为她的生命保驾护航。专家们已经陆续赶到了秦州,有的我们已经见过了,有的还将陆续赶到。中央一些媒体也赶了过来,正在采访这件事情。我希望你们做好配合工作。”
“她离婚的事,如果问到的话,我们能提吗?”
“那有什么不能提的?那与她的这种行为有何相干?那都是个人感情上的事,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嘛。”
“金琪出事之后,王东的表现特别令人感动。这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陶李打电话告诉他时,他在第一时间内便失声痛哭,又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赶到了医院。有一个警察后来问我,他为什么不愿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说他是她的前夫。那个警察当时告诉我说,如果换成了他,他肯定不会签字。”
秦总编在办公室内踱起步来。
上官站了起来,走到窗台前,向外望去。
“你在想什么?”秦总编边踱步边问道。
“我不知道金琪彻底清醒之后,会怎样面对她眼前的一切。她能够接受失去双腿的事实吗?”上官显然是若有所思。
“她在那一刻,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那样的反应,有她道德方面的原因,有她素质方面的原因,同样也有她骨子里的善良,人的本性的一种善良。我想,那一刻,实际上是不允许她多想什么的。她做出了那样积极的反应,那是值得称道的,是值得弘扬的。可是我们也必须想到,当她真正醒来的时候,她的心理上的承受能力会是怎样。上官,我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我的这种观点?”
“我当然同意。所以我想马上着手考虑请一两个心理专家,到时候发挥一下心理专家心理干预的作用。”
秦总编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上官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陶李啊,金琪的情况怎么样啊?”
“她还没有醒来,生命特征是平稳的。”此刻,陶李正在医院里,“不过有一个好消息,那家广告公司虽然找不到了,但是广告上涉及的那家企业,已经知道了此事,他们的一个副总已经去医院看过金琪,并表示金琪今后的治疗费用,包括今后的康复费用,只要属于她个人负担的,他们将全部承担起来。别的事以后再说。”
“太好了,太好了。这起码就不用为治疗费的问题担心了。我本来还准备组织我们中心的职工捐款呢。王东的情绪怎么样?”
“很痛苦,但让我很感动。超乎寻常地感动。”
上官眼睛里立刻噙满了泪水。
5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不时地有病人和医护人员来回走动。
滕超与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查房,没过多久,他们一起走出了病房走到了走廊上,一起向护士台方向走去。滕超站到一位年轻医生面前,郑重地说道:“刚才这个患者的情况看来不够稳定,注意认真观察。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打招呼。”
“明白。”年轻男医生答道。
滕超向走廊的一头走去,正在此刻,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女人朝滕超走了过来,慢慢地走到了滕超面前。滕超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叫谭红,曾经也是一名医生,眼下她已经改行,做起了别的工作,可是始终没有离开过医疗战线这方领土。
滕超高兴地迎上前去,主动伸出手与谭红握起手来,“谭医生,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来你们医院有点儿事,顺便过来看看你。”谭红说道。
“不好意思,”滕超说道,“哪能让你来看我呢,我应该去看看你才对呀。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两个人走进了滕超的主任办公室。
谭红坐到滕超主任办公室靠近墙边的椅子上。滕超主动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后递给谭红。
“过来办什么事呀?”滕超漫不经心地问道。
“也是协调一个器官捐献的事,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行。”谭红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上次和我说到过那个叫小虎的孩子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我也是在帮着不断地寻找机会。”
那天,当滕超主动通过欧阳把上官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聊过之后不久,他就主动找过谭红,郑重地向谭红说起了关于小虎眼睛一事,他希望谭红能够帮助小虎多多留心这件事,如果有机会,能够帮帮孩子,就尽量地多帮帮他,这会给这个孩子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那一刻,滕超并没有想到其他,只是彰显出了一个职业医生的敏感和他做人的一惯原则。在他看来,凡善事皆应尽责,凡恶事皆当远离。而真正引起滕超关注小虎命运的原因,还是因为欧阳对一个与之毫无相关的生命的关注。欧阳对小虎命运的关注和对上官的个人生活及命运的关注与同情,似乎也在打动着滕超。正是因为欧阳的某几句,更加诱发了滕超那根敏感的神经。
“哪那么容易啊。”滕超当然明白希望与现实之间会有多么遥远的距离。
“如果容易,还要我们这些器官捐献协调员干什么呀?”
“这一行不好干呀。”
“那当然。你算是一个业内人士,还能说出几句这样理解的话来,多数人对我们都是不理解的。我这心理啊,有时候是很矛盾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要想取得工作的成功,一方面是在盼望着生命的新生,一方面又在盼望着另一个生命的结束。只有当另一个生命结束之时,才有可能让另一个处在绝望之中的生命获得新生。而除了活体捐献之外的器官移植,从器官的摘除,再到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必须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这里面有着太多的不容易啊。”
“也就是说所有器官捐献的前期准备工作,都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去完成。不然,等到人的生命结束之后,再做这方面的工作,一切都来不及了。”
“是啊,是这样的。所以可以想见患者还正在抢救的时候,家属会是怎样的悲伤,我却在人家家属面前谈论器官捐献的事,既没法张嘴,又不能不张嘴。张嘴对另一个生命来说,可能就有希望,而不张嘴,就一点儿希望都不会有。”
“上次被打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谭红说道,“上次那件事,让我足足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鼻梁骨被打骨折了。最后派出所都介入了,算是轻伤,有人建议我追究肇事者的责任,我没同意,事情就算了结了。打人的人最后还向我赔礼道歉了,这也就完了。说起来,也不一定就是人家不对。”
“听说那是一起车祸引发的事情。”滕超说道。
“对啊。当时事情就发生在你们医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遇到了车祸。人送到医院时,其实已经不行了。我刚刚带了一个学生,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交通队的人把信息通知给我。我当时就把电话打给了正在你们医院里的那个大学生。我也往医院赶,当我赶到医院时,那个死者的一个亲戚正举起拳头,一次次地对准我的那个学生。我知道出事了,就迎了上去,结果拳头就真的打了下来,打断了我的鼻梁骨。”
“是因为你的那个学生话说得不合适?”
“对呀,人家把她当成了医药贩子那类人物了。其实,我们归属于市红十字会。一个月也就是几千元钱的收入。比方说我吧,能够支撑着我干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骨子里早就已经凝固了的理念——珍重生命。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这样做。当有人获得新生时,我们的什么委屈都不再重要了。”
“你看我是个做医生的,实际上对你们这一行,也并不完全了解。”滕超客气地说道。
“不了解不要紧,理解就谢天谢地了。”谭红说道,“上次你为了小虎的事主动找到我,说明了你认可我的工作。我从内心感谢你对我们这一行的理解。”
“说了这么多的话,喝点水吧。”
“坐了这么半天,光说废话了,你还这么忙,耽误时间了。论起来,你比我懂得多多了,别见怪啊。说点儿正经的,这也是我顺便来看你的目的。中心医院有一个肾衰竭的患儿,看来已经不行了。家长很不错,比较开明。尤其是孩子的爸爸是一个海归,在科研单位工作。我曾经试探性地和他谈起过如果孩子不行了,能否捐献眼角膜的事,他同意了。他说需要与妻子达成一致意见。后来他回过话,说是他妻子尽管不大希望那样做,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告诉你的意思是,你必须让小虎的家属有所准备,起码最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如果有信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明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首先得先替这个孩子的妈妈谢谢你啊。”
“随时保持手机畅通。”
“有多大把握?”
“只要家属不最后签字,所有的把握都一文不值,这是我的经验。但肯定不能因此而放弃努力。毕竟每年都有一些成功的范例。”
6
当成好将客串记者角色一事告诉柳男时,竟然没有费吹灰之力,就与柳男将事情敲定了。柳男是高兴的,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什么,更不会想到成好的初衷是想请杨光出山。成好当然没有在柳男面前提及杨光,杨光自然也不会主动说破此事。顺水推舟地将此事推掉,那是杨光求之不得的事情。一是因为他对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兴趣,二是因为他确实是不大想让自己成为成好投资的股票,哪怕自己其实是一只没有任何升值潜力的垃圾股。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成好可以做到以朋友相处,却无法再向前多迈一步。甚至是在成好出位的暗示面前,杨光似乎连荷尔蒙的正常分泌都会出现障碍。可是他的内心确实又是软弱的,他不希望自己因此而成为别人忌恨的标志物。
看得出成好喜欢杨光,可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成好在爱的世界里非杨光不可。
柳男接受了成好的邀请之后,最先想到的是为自己置办一身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记者行头。
中午过后,柳男和欧阳一起走进了一家商场。
宽敞明亮的大型商场内行人不断,有人站在柜台前选择商品。柳男戴着一副墨镜与欧阳边走边聊。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陪着我来逛商场吗?”柳男问道。
“要为我买单。”欧阳傻傻地回答。
“你看我什么时候那样慷慨过?”柳男居然亮出了自己的真实底牌。
“终于说心里话了。”欧阳脸上有几分不悦,“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怎么会突然约我逛商场呢?不是吃错了药吧?”
“手上戴着五六万元的手镯。你说你的单,我能买得起吗?”
“物归原主了。”
“还给你妈妈了?手镯的身份搞明白了?”
“早就搞明白了。”
“送给你妈妈的?”
欧阳毫不掩饰,“送给我的。”
柳男有几分醋意,“这人一定很有钱啊?起码比我有钱。”
欧阳斜眼看着柳男,“那又怎么样?”
“那会让我感觉到威胁。”柳男表情严肃。
“所以你今天也要给我买单?”
“我这还真有一点儿让你给绑架了的感觉。”
“别当真,说着玩玩而已。你还真以为我会对你抱有那种幻想啊?你是让我来做嫁衣裳的。听说你接了一项任务,客串一把演员?今天是来置办行头的。”欧阳一针见血。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地球人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啊?中午在餐厅吃饭时,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一家影视公司找到成好她们公司,需要几个客串演员。成好先想到了杨光,杨光说他没有时间。她又想到了你。”
“这你也知道?”柳男仿佛并不在意欧阳提供的有关杨光的信息。
“当然知道。你是要客串一个记者。”
“你还知道什么?”
“天上的事都知道,地下的事就知道这些。”
两个人走到一男装专柜前。
柳男指着一套服装说道:“服务员,那件衣服我想试试。”
女服务员递过了服装。
柳男穿到了身上,自我欣赏起来,又转过身来向欧阳问道:“潇洒吗?”
欧阳笑了,“只剩傻,没有潇了。”
柳男脱下衣服,“不好就算了。”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地下的事,你知道的也不少。”柳男接着说道,“只是不全知道。其实,我让你陪着我出来,一是想让你陪着我选几件衣服,好当做戏装。二是也想让我自己体验一下生活。”
“体验生活?体验什么生活啊?”欧阳疑惑地看着柳男。
柳男指了指附近休息区,“累了,过去坐一会儿。”
柳男与欧阳坐到了商场内的同一条座椅上。
“不知道吧?”柳男有几分兴奋,“剧情里有一个男记者,还有一个男记者的女朋友。那个男记者的女朋友,初步打算让成好客串。可是我和她怎么也找不到那种男女的感觉,已经小试了一下,感觉不好。”
欧阳顿时醒悟过来,“闹了半天,你这是鸿门宴啊?”
“别大吵大嚷的好不好?如果我能说服了成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镜,那不是绝好的事吗?”
“你的算盘打得是真如意啊,成好能干吗?”
“那就不用你管了。到时候,我准保你上镜。”
“我可没有你那么大的兴趣啊。”
“又不用潜规则,能混一个客串专业户,也不是什么坏事。”
“哼,潜规则?明着来,我都不一定有多大的积极性。”
“我说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弄一个银幕伉俪什么的,那会让周边的多少人羡慕啊?”
“你这是什么心理年龄啊?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啊?”
柳男颇有兴趣地述说起来,“一个男记者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护士,一天他去医院找女护士。正赶上医院突然因施工造成了临时停电,一个正在被抢救的病人嗓子里的一口痰上不来,这位护士毅然决然地用口对口的方式将患者口里的痰吸了出来,为抢救赢得了时间。男记者目睹了这一幕,回到他们同居的地方时,男记者再也接受不了这名女护士的吻了,但最终还是吻了。”
“这是一种人间大爱呀?”欧阳感叹。
“大爱也不行,大爱他开始时也接受不了。”
“这角色还是有点儿适合我。”欧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角色也适合我呀。”柳男更加兴奋。
“听起来,我觉得你也接受不了女护士啊?”
“我喜欢这吻戏。最终不是吻了嘛。”
“两个人真的吻了?很**?”欧阳有点儿吃惊。
“是啊。不然,我哪有这么大的兴趣啊。”柳男得意地笑着。
7
上官与陶李又一次一起去医院看望金琪。当她们走进医院重症监护室时,眼前的一切再一次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两个医护人员正在为金琪整理身上的医疗器械。一个护理人员正在附近注视着着金琪。金琪躺在**,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眼睛。
金琪早就醒了过来,她侧过脸去看到了上官与陶李走了进来,顿时便哭了起来。
陶李的情绪马上被感染了,她同样声音哽咽起来,“金琪姐,你终于醒了。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上官与金琪握了握手,“金琪,你是好样的!你很勇敢。”
金琪继续失望地哭着,“我的腿没有了。”
“金琪姐,金琪姐。我对不起你,如果那天我和你一起走,就没有事了。你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陶李继续边哭边说。
金琪居然突然停止了痛哭,“傻丫头,胡说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呀?别瞎说。”
陶李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停地叫着,“金琪姐,金琪姐……”
上官拉着陶李,“陶李,不哭了,不哭了。”她突然问道,“王东呢?”
“回家抱孩子去了。”站在身边的一个女护理人员回答,“金琪自从醒过来之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孩子呢。她老公给你们打过电话之后,就回家接孩子去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我老公了。”金琪冷漠地说道。
“金琪姐,你别太过分了。”陶李严肃起来,“他确实已经不是你老公了。可是他……”
上官打断了陶李的话,“可是他已经是非常男人了。真的,非常男人。”
正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王东抱着孩子走进了病房。
金琪侧过头去哭了起来,“儿子,儿子,妈妈想你,妈妈太想你了。”
一名男医生走了进来,“她现在还非常虚弱,最好还是让她平静一些。”
“明白。”上官回答,“先让他们一家人单独待一会儿吧。”
上官与陶李和男医生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医生,能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吗?”上官问道。
“还不能。还有许多关需要过。当然醒过来毕竟是好事。”
“她心里的感觉怎么样?我们已经给她找好了心理医生。如果需要心理干预的话……”
“现在看来,暂时还不需要。”医生回答,“我们担心她最初醒来时,接受不了失去双腿这样的事实。可是她表现得还好。当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双腿时,哭得死去活来,曾经大吵大闹着不想活了。可是她一阵痛哭过后,情绪还是比较快地平复了下来。她平静之后,最先问到的就是儿子在哪里。她想马上见到自己的儿子。他老公离开之后,我们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病床。她曾经问过那两个小学生受没受伤。这说明当时她在现场做出的行为,完全是自主的,是有意识的,是主观做出的选择。”
上官点了点头。
陶李眼睛里又一次噙着泪水。
“看来心理医生暂时就不用找了?”上官表示。
“暂时肯定不用。看得出来,她的内心世界很顽强。”医生肯定道。
上官继续说道:“但愿她能够平安地度过这道坎。”
上官与陶李已坐进了回程的轿车里。上官边开车边与坐在自己身边的陶李交谈着。
“上官主任,”陶李说道,“这些天来,我为金琪姐的痛苦而痛苦,我也为她的行为而震撼。她没出事之前,我挺痛恨她在婚姻这个问题上的那种固执的态度。我仿佛感觉到她在这个问题上的心理年龄太小了。可能那都是每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的理解的不同吧。谁也不能过多的指责人家什么。”
“是啊,男女之间的事,有时候你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也无法说清楚谁是谁非。”上官显然是过来人,她似乎非常赞成陶李的感觉,“如果真的相爱,不管把事情做得怎样无理,对方也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像王东对金琪那样。”
“没出事之前,我还真怀疑过金琪姐作为一个女人,是不是缺少对孩子的感情。”
“现在呢?”
“现在当然全都否定了。”
“她的内心存有一份大爱。这是我不一定能够做到的。”
“其实,人生有时候就像是一截木头,你或者选择熊熊燃烧,或者选择慢慢腐朽。金琪姐用她那一刹那的行为,为自己人生的选择做了注解。”陶李感慨道。
“是啊,她是在用自己无言的举动,诠释了什么是生命,应该如何对待死亡。看来,伟大绝不是设计出来的。它一定来自于心灵深处那份原生态的美,来自于原生态的爆发。”上官同样感慨着。
8
在孙世林和吕可秋家庭纠纷的问题上,朱大可一直是想努力回避。他完全是被一次次地簇拥着介入到其中。他始终有些担心,上官也提醒过他,只有先保存自己,最后才能消灭敌人。朱大可正是因为深谙此理,才始终那么不情愿地介入到那件事中,可他还是介入了。
他没有想到麻烦还真的来了。
孙世林的老爸老妈都已经年届八十,竟然被激怒了。
那天,他们二位老人走进了报社大厅,老爷子的手里还拄着一支手杖。两个人坐到了报社大厅里的沙发上。自从两位老人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身边就陆续地围上了不知道内情的的员工。此刻,这里已围有二三十名报社的员工。
孙老爷子大叫大嚷着:“朱大可,你给我出来,我今天非得让你说清楚不可。”
李春阳站在人堆里向前凑了凑,“老人家,你不能不听劝呀。我们刚才真的给你找过了,他还没到报社,他不是特意不想见你。你能不能别这样大吵大叫的呀?你这样做影响多不好啊。”
“他这个小子,事做得那么绝,他都不注意影响,我注意什么影响啊?”孙老爷子根本就不听劝,“你告诉他,如果他不敢来见我们,我就要见你们报社的一把手。你去,去把你们一把手叫来。我非得让你们全报社的员工都知道,朱大可这个人的道德是怎样的败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做记者。”
“老人家,”李春阳依然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老爷子冷静下来,“你说的你儿媳自杀那件事是他报道的,这我们都知道。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做了什么缺德事,我们并不知道。你消消气,等他到了报社,我们一定会让他见你。让他当面和你们说清楚,好不好啊?我带着你们去读者接待室坐一会儿,喝点儿水,消消气。我们就是不希望你在这里大吵大闹的。这样让来来往往的人看到我们这报社成什么样子啊?”
老爷子依然大叫大嚷着。
李春阳恰巧看到上官从电梯的方向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上官。上官走到了沙发前,李春阳指了指上官,对老爷子平静地说道:“老人家,这是我们报社领导,你如果非要把事情反映给领导的话,就和她说说。”
“我要找你们报社的大领导。我要求报社把朱大可开除出记者队伍。”老爷子颇为在行,当即提出了新的要求。
上官凑上前去,“老人家,我就是朱大可的领导。”上官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老人家,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你呀?”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上官,“我记不得了。”
“老人家,你以前来过报社吗?”
“来过,来这里捐过款。”
上官高兴极了,“老人家,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一次由一个女孩儿陪着来报社捐过款呀?”
“是啊,是有过这回事。那天还有一个女记者特意把我让到了前边去捐款,考虑我老头子岁数太大了。可这做记者的素质实在是不一样啊。这个姓朱的记者,就太不是个东西。”
上官满脸堆笑,“老人家,您慢慢地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会让您老人家这样动怒啊?你别这样激动。您这个年龄不应该这样激动,这样会影响您身体健康的。”
李春阳插上了话,“我们领导说得对啊,老人家,您还是慢慢说。”
孙老爷子依然激动,“我的儿子与儿媳本来感情非常好,就因为儿子的那个混账朋友说是看到了我儿媳妇和别人一起逛会展中心,差点把我儿媳妇的命给搭进去。他们的关系刚刚恢复了一点儿,你们那个叫朱大可的记者又领着我儿子的那个混账朋友去查看什么录像。这回可倒好,儿子儿媳离婚了。他是不是也甘心了?”
“老人家,我明白了。你们是为这件事来的啊?这里面怕是有些误会吧?”上官再一次客气地说道。
“有什么误会呀?他这就是看人家日子过得好了,眼红。这心术也太不正了。这个小子,如果今天让我见到了,我非敲断他的腿不可。”
此刻,朱大可恰巧从办公大楼外走进了报社大厅。
上官已经看到朱大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她迅速示意了朱大可一下,意思是让他马上离开。朱大可显然已经明白了上官的意思,却没有像上官所希望的那样做,而是径直走到了孙老爷子跟前,平静地说道:“老人家,我同事打给我的电话我接到了,当时我正在路上。您就是孙世林的父亲吧?”
“你是谁?”孙老爷子问道。
“我就是朱大可。”朱大可明确回答。
孙老爷子不由分说地举起了一直拄在手里的手杖朝朱大可打去,“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不可……”
9
午饭过后,陶李从报社大厅里向大楼外边走去。她刚刚走出大楼,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哪位?”
“你是陶李记者吗?”一个女孩儿问道。
“我是陶李。你是谁呀?”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林小华。”
“林小华?啊啊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没能参加高考的女孩儿。”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陶李当然记得这个叫林小华的女孩儿,只是她没有想到林小华会突然打电话给她。陶李是不久前采访有关高考的新闻时与林小华相识的。
林小华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可是却出现了意外,一种纯粹人为的意外。之所以说是人为的意外,是因为林小华与大学的失之交臂,完全是因为她自己的一个举动,一个下意识的选择。
那天她出门高考时,在出租车上听到了一个患者正需要特殊血型的求救信息,她不假思索地去医院献了血,她知道她也是特殊血型。可是当她回到考场时,竟然因为超时太多而被拒绝进入考场。
陶李采访时发现了这个新闻线索,又将此事报道了出来。新闻得到了好评,也包括报社内部诸如廖朋远那样有见地的新闻人的好评,林小华的命运却无法改变了。
陶李当即表示:“当然记得呀。”
“我在你们报社门口呢。你能出来见见我吗?”林小华近乎哀求。
“在报社门口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想见见你。”
陶李站在大楼外四处打量着,终于发现了正站在不远处的林小华。
陶李与林小华坐到了报社大楼外绿化带花园里交谈起来。
“你是怎么找来的呀?”陶李问道。
“你们报社的位置我熟悉,我每天上学都路过你们办公楼门口。”
陶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呀?”
“我不饿。”
陶李拉起了林小华,“走,到我们餐厅吃一点儿,有事吃完饭再说。”
“不不不,我还着急回去呢。”林小华执意不肯。
“是不是因为高考的事引起了矛盾?”
林小华点了点头。
“说给我听听。”
“上次你采访我时,我没和你详细说什么。”林小华详细叙述起来,“就是说了当天输血影响了高考的事。其实我家的情况非常艰难,我家最早是在农村。我妈妈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当年为她治病借了不少钱,根本就无法偿还。所以我爸爸带着我来到了城里。他非常不容易,一个人就是靠流动收废品维持着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还需要不断地靠干这一行的积蓄,还原先的债务。他全部的希望就集中在我的身上,他希望我能考上大学,将来能改变我的境遇。”
林小华低头沉默着。
陶李静静地期待着。
“你写的那篇报道,我爸爸看到了。”林小华说道,“他看到之后,对我大发脾气。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他那样发过火。他还动手打了我。”
“是因为你为别人输了血,还是因为影响了高考?”
“是因为影响了高考。他觉得他这一生对我的寄托和希望,都成了泡影。他白努力白辛苦了。”
“后来的考试你都参加了吧?”
“但是我整整少考了一科,录取肯定是没有希望了。我知道我自己的实力。”
“你爸爸这样对待你,你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吗?”
“说不清楚。那天早晨,当我听到了那条需要特殊血型血液的信息时,我也没有想那么多,我知道这种血型非常稀少,这是我早就知道的。我当时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医院。我以为考试会晚一点儿,可是没有想到会晚那么多,赶到考场时,因为超时太多了,已经不能进考场了。”
“你爸爸为这件事发火,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啊。”陶李说道。
“他打了我,我并不生气。”林小华眼睛潮湿,“可是他也不能这样做啊,他已经好多天都不吃不喝了,还发烧得厉害。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会出问题,他如果有什么麻烦,我就更没有希望了。”
林小华边说边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