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一度的高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上官正在组织相关编辑记者进行高考报道前的考前研究和部署。

报社小会议室的会议桌前,杂乱无章地坐着前来参加会议的人。上官、朱大可、廖朋远、李春阳、欧阳等人坐在会议桌前,柳男、杨光、陶李等人坐在靠墙边的椅子上。

上官表情严肃,“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高考了,今天上午我已经给本中心的其他几个部门开过会,布置了今后几天的采访任务。我想利用这个时间,把我们这些人召集起来,再强调一下我们明天需要做的工作。考场内的采访工作,我想就不用在座的几位担当了。我们这些人采访的侧重点是考场以外的有关高考的新闻。”

“杨光,”陶李趴在杨光耳边小声耳语,“什么叫考场以外的有关高考的新闻啊?”

“连这都不懂啊?”杨光有几分蔑视,“就是说不需要我们这些人到考场里去,但还要采写有关高考的新闻。你好好听着,上官主任一会儿会给你布置任务的。”

上官继续说道:“在座的各位,除了陶李没有参加过有关高考的报道之外,其余人都参加过这项任务的报道。所以大家已经驾轻就熟了,我需要强调的是即使熟了,也依然要重视起来。一定不要漏新闻,不要落在别家媒体的后边。”

陶李插上了话,“上官姐,我怎么有些茫然啊,我去做什么呀?”

“有一个女考生的爸爸此前遭遇车祸去世了,”上官认真道来,“半个月前已经火化,听说家里有讲究,人去世之后,三天之内必须入土。她的妈妈为了不影响她高考,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这个孩子。你去找金琪了解下具体情况。从明天开始,多与孩子的妈妈接触。高考期间肯定是不能报道的,那样就会让她妈妈的良苦用心白费了。”

“她的妈妈怎么会这样残酷啊?”陶李感叹道,“这是多么不人道的一种做法呀。即使把这件事告诉女儿,让女儿去见爸爸最后一面,她的女儿也未必考不上大学。”陶李越说越多,“再退一步讲,即便是真的因为这件事没有考上大学,对她来说,漫长的人生当中也一定还有成功的机会。可是她与她爸爸的告别,却只能有一次机会。这机会被人为地错过了,不可能再有了。当这个女孩越来越成熟的时候,就会觉得留下的这份遗憾太沉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陶李的脸上。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陶李疑惑地看着大家,“我说错了吗?她妈妈怎么能不告诉她呢?她爸爸去世的事,难道都没有她高考重要吗?”

“你也是在国内读的高中,你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呀。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中国教育的现状。”上官说道。

“可是我们媒体却不应该这样引导啊。”

柳男插上了话,“你的意思是这种事不应该报道?”

“我也说不好应该怎样关注这种事,”陶李有些茫然,“但我觉得不应该提倡这种做法。我知道高考重要,甚至重要到了‘一考定终身’这样不合理的程度。难道这就一定会超过父女之情吗?就算是这个女孩儿考上了大学,考上了一所名校。如果这个孩子有点儿思想的话,她爸爸火化前,她因为高考都没能见上她爸爸一面,这会对她的一生产生怎样的影响啊?”

“陶李说的是有道理的。”廖朋远说道,“我觉得我们虽然改变不了目前普遍存在的思维方式,可是我们却可以不去推波助澜,至少我们可以不把这种事情当成可歌可泣的东西加以关注。”

李春阳也插话说道:“如果别家媒体报道出来,而我们不加以关注,很多人就会认为我们漏了新闻。上官主任可能就是这样考虑的。”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究竟应该怎样去处理。”陶李依然不管不顾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可是我的感觉却是深刻的。比方说不久前,欧阳救下的那个叫吴珊的女孩儿。那件事就让我想了很多,最终的结果是完美的。可是事情原本就是不应该发生的。她的妈妈来陪读这件事,是值得商榷的,至少我是不赞成那样做的,这是一种超常的爱,完全演化成了一种溺爱。可是她来了,她毕竟是来了,当母女产生矛盾时,她的妈妈打了她一巴掌,这个女孩儿竟然以死亡相要挟,竟然用自杀回敬她妈妈的一巴掌。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教育的失败。”

“陶李说的是对的。”欧阳站了出来,“幸亏这个女孩儿最终改变了。不然,我还真会为她的未来捏一把汗。”

陶李继续着自己的话题,“我认为她的女儿至少没有把她妈妈对她的爱当回事,这完全是一种颠倒的理念,是一种畸形的思维模式。那天,吴珊幸亏遇到了欧阳,是欧阳救了她一命,也改变了她妈妈的思维方式,改变了一种值得反思的思维方式。如果不是这样,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有许多青春差不多让考试给毁了,我觉得总不应该再让考试毁了父女之间的感情。”

上官神色凝重,异常地凝重。

陶李仿佛看出了上官神色的变化,“上官姐,对不起,我又说多了。你别生气啊。”

“哦,说的有道理。”上官颇为理智,“你想了很多,也想得很好。所谓政治家办报,不仅仅是要把握好政治导向的问题,同样也要把握好这种道德的导向,把握好社会风气和社会流行的导向。我们应该利用好我们的媒体,用最先进的东西去影响更多的人。我也经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对先进东西的引导,对社会风气的净化,我们的媒体平时尽了多少责任?做得够不够?实事求是地讲,陶李刚才的这番话,给了我新的启发。陶李不错啊,能够把自己的想法真实地表达出来。不管最终能不能按照她说的意见办,但我都很感动。我们确实是应该用脑子办报啊。”

李春阳似乎是在抱怨,“陶李啊,你倒是早就高考完了,你是不是做了老婆婆了,就把自己做儿媳妇那段历史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春阳,你搞明白没有?”此刻,柳男插上了话,“陶李连人家的儿媳妇还没做呢?什么老婆婆呀?”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2

上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正拿着一个会议通知看着,边看边与秦总编在电话中交流着,“秦总编,我看我就不去了吧。你还是安排别人去吧。我实在脱离不开。”

小虎正在沙发前,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躺到沙发上,不停地折腾着。朱大可推门走进了办公室,他看到小虎正在玩耍,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

上官依然在电话中与秦总编聊着,“我真不去了。实在是对不起啊。”

上官放下电话,走到朱大可面前。

小虎仿佛听到了身边的动静,便主动问道:“你是谁?”

朱大可有些调皮,“你是谁呀?”

小虎笑了起来,“大可叔叔。对吧?”

朱大可直起身来,“上官,你姨妈走了?”

上官点了点头。

小虎大声嚷着:“我猜对了,我猜对了。”

“你真聪明。如果再好好学习,就会更聪明了。”朱大可循循善诱。

“叔叔是说我现在不聪明呗?其实,我可聪明了。”小虎为自己辩解着。

“那我考考你好不好?”朱大可说道。

“好啊。”

“那考什么呀?考考算数吧。你说七加二等于几呀?”

“大可叔叔,你来点儿难的好不好啊?”

“好好好,来点儿难的,三十二加五十八等于多少呀?”

“叔叔,这太简单了,也太没有智商了。”

上官笑了,开心地笑着。

“那我真的来点儿难的了。九十减四十五,等于多少啊?”朱大可一本正经。

“等于下半场。”小虎同样认真。

朱大可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才发出声音,“小虎啊,回答得不对呀!”

“错了啊?那是我把加时赛忘加进去了。”

朱大可与上官大声笑起来。

“你说这孩子啊,看起来还真聪明,可是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真是让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上官抱怨道。

“小虎,你真的很聪明,可是你看你把妈妈难的,妈妈都有这种感觉,你不心疼妈妈吗?”朱大可说道。

小虎一副天真状,“什么叫度日如年啊?”

“你不懂啊,妈妈让你难为死了。”

“我懂了,度日如年,就是天天就像过年一样。”小虎并非调侃。

“上官,”朱大可注视着上官,“刚才你和谁说不去了不去了。你要去哪儿?”

“几个省份要召开一个晚报工作片会,会上有我一个发言,是几个月前定下来的,可是眼下我确实是去不了啊。”

“要不就和小虎商量商量,把他交给我,我帮你带几天?”

上官表示,“怎么可能呢?那会给你带来多大麻烦啊?你也是一个人单身。”

朱大可笑了,“正因为我是一个人单身,事情才好办呢,就不用召开议会讨论了。”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总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哭吧?我和你说真的,我把他带到我妈妈家,和我妈妈打一声招呼就行,她不会不同意的。”

“小虎,叔叔和你商量商量,你妈妈要出差,你去叔叔家住几天好吗?”

“叔叔,你喜欢我吗?”小虎问道。

“当然喜欢了,”朱大可立刻答道,“你如果听话的话,叔叔就更喜欢你了。”

晚上,朱大可背着小虎走进了父母家的住宅,朱妈迎上前去,接过小虎。朱妈已经提前接过朱大可的电话,朱大可已经在电话中把事情告诉了妈妈。

“妈,我把小虎带回来了。你看他长得还蛮漂亮的。”朱大可说道。

朱妈的一只手在小虎眼前晃动着,“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眼睛怎么一点儿都看不见呢?真够可惜的。”

“妈,对不起了,电话中只是和你提起过此事,也没来得及好好和你商量商量,就把孩子带回来了。他妈妈明天出差,得出去几天,来不及了,我只能把他带回来了,这让你辛苦了。”

朱妈仿佛并没有听到朱大可在说些什么,而是继续看着小虎,“是叫小虎吧?”

“对,叫小虎。”朱大可答道。

“小虎啊,你可得听奶奶的话呀,奶奶家里还有一个爷爷身体不好,也需要照顾。你一定要听奶奶的话,好吗?”朱妈说道。

“好的,奶奶。我听大可叔叔的。大可叔叔,你答应过我,天天和我一起住是吧?”

“我答应过你。”朱大可回答。

“来,拉钩上吊。”

“好,拉钩上吊。”

3

朱大可的轿车停在了报社的停车场里。朱大可走下车来,直接朝办公楼走去,走到大门口时,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廖朋远相遇。朱大可主动与廖朋远打招呼,“这几天正想找你探讨点儿事,也没顾得上。”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前聊了起来。

“哪方面的事?私事?还是公事?”廖朋远问道。

“一半句话说不清楚,到那边坐一会儿,坐下说。”

两个人向前走了几步,便走到了报社门前的绿化带花园里。朱大可与廖朋远坐到绿化带花园的长椅上。

“还是孙世林的家庭纠纷问题。”朱大可说道。

“哦,那件事啊?我记得你曾经和我探讨过能不能看看录像的问题,还是为这个?”

“对对对,你还记得这件事?最近,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要看会展中心门前的录像,那肯定是属于公安局管辖的范畴,直接去找公安局太复杂,又没有理由。说什么呢?我们为什么要看录像?说不明白。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想到了你,只有让你帮助想想办法了。”

“非需要这样做吗?”

“我也是被对方缠住了,我这叫做破车多揽债,你也别笑话。但有一条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个人绝没有利益所图。”

廖朋远一拳打在了朱大可身上,“这都是哪跟哪呀?谁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这叫‘尽国际主义’义务。行,我帮你协调一下,但有一条需要注意,别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反倒会让人家家庭关系更崩溃了。咱可以不去烧香,但拆庙的事咱可一定不能干啊。”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我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做了。”朱大可说道。

“那你等着我的电话吧,联系妥了之后,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操作了。我家里的事情够我忙碌的。不过,你也可以双管齐下。如果那一男一女当时是从会展中心里面走出来的,那此前就一定是去参观商品展了。你也可以设法看一看里面的监控录像,那里边的监控录像不归公安局管。”

“可也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上边去呢?”

“到那里要看人家的监控录像,人家也同样不会让你看。除非你是公安局的。唉,上官主任当年是从会展中心调到报社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熟人在那里工作?”

“明白。”

朱大可走进了小会议室,坐到了会议桌前拨通了手机,“上官主任,忙吗?”

上官那边几乎是惊恐着,“大可,出什么事了?”

此刻,朱大可根本就没有想到上官此刻正在外地某处的会议室里开会,她匆匆忙忙地走出会议室接通了手机。那一刻,当她看到朱大可的手机号码时,她最先想到是不是小虎出事了。

朱大可一脸疑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啊!”

上官不无恼怒地说道:“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呀?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小虎有什么麻烦呢?”

“对不起,对不起。”朱大可顿时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我没有想到这些。你是因为小虎在我家里,所以你才会这样敏感。对不起,对不起。上官,实在是对不起。”

“没事没事,没事了。”上官仿佛平静下来,“是我太敏感了,是我不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了。”这一刻,朱大可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给上官打电话的目的。

“你生气了?”上官愧疚地说道,“都已经过去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嘛。”

“我想让你帮助协调一下,去会展中心查看录像的事。”

“大可,对不起。我刚才太自私了。”上官的内心仿佛并没有因为自己刚才的激动而真正地平静下来。

4

杨光和陶李等人一起走出了报社电梯,杨光走在前边,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走在后边的陶李赶上来。两个人继续一同向报社办公楼大门外走去,走出报社办公楼大门外,两个人站了下来。

“往哪走啊?直接回家?”杨光问道。

“当然,不回家去哪呀?”

“没有约会呀?”

“哪来的什么约会呀,没准备好呢。”

“什么叫没准备好啊?”

“什么都没准备好。”

“你是说还没有男朋友呗?”

陶李得意地侃了起来:“约会,不仅仅需要男朋友。需要的东西多了。约会是一对男女展现自己前所未有的精湛演技的机会,我现在还没学会演戏呢,就更谈不上演技了。”

杨光笑着说道:“那咱俩一块出去吃顿饭,咱不算约会行吗?”

陶李看了看表,“去吧,我有些无奈,不去吧,我也有些无奈。”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让你以身相许呀?”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这一开口啊,我就有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却无法反咬对方一口的感觉。”

“算了算了,你走吧。你这一说,我倒有一种先被你咬了一口的感觉。”杨光边说边一个人向前走去。

陶李赶紧追上杨光,“带我去哪呀?”

“找个地方卖了!”杨光笑着。

两个人坐进了杨光的轿车里。

杨光专心致志地开着车,陶李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半天也没有说什么。

杨光急了,“看什么呢?”

陶李笑了,“我妈给我发的短信。”

“什么内容让你这么高兴啊?”

“我读给你听听,当你感觉到你喜欢的人,也一定喜欢你的时候,通常情况下,都是你的大脑出了问题。”

“你妈什么时候发的?是发给我的吧?”

“不知道,也可能是群发。”陶李笑着。

轿车停在了一家靠近海边的饭店前。杨光和陶李走下车,朝饭店里走去。

这是饭店露天阳台上的露天餐厅。

露天餐厅里,摆放着许多餐桌。杨光与陶李面对面地坐到一张餐桌前。没过多久,餐桌上陆陆续续摆上了菜肴和饮料。两个人开始用起餐来,杨光不停地往陶李的盘子里夹菜。

“我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你别把我当成王妃了。”陶李调侃着。

“没有没有。我只是把你当成戴安娜了。你给我这么大的面子,我总应该表示出一点儿热情吧。”

“太绅士了!我没觉得你骨子里是这样一个人呀。这太假了吧?”

“假就对了,真的我也不会呀。”

“你笑什么呀?傻笑啊?”

“你猜我想到什么了?我想到了有一次采访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时,他说过的一个笑话,他们破获了一个印假钞的团伙,审问犯罪嫌疑人时,探长问他,你为什么印假钞啊?你猜对方怎么回答?”

陶李一下子就猜中了杨光想说什么,“就像你刚才回答我那样回答的所长?”

“你太聪明了。对方当时真是这样回答的,印真钞,我也不会呀。”

陶李笑了,“和你一样,真的你也不会。”

“和你出来坐坐,可是真的啊。”杨光收起了笑容,“咱说点儿正经的。那天讨论高考报道的协调会上,你说的那番话,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你想过没有,上官主任会怎么想啊?”

“她在会上不已经表示了吗?”

“你等于颠覆了大家的传统思维啊!”

“那又怎么样?也不能什么事都循规蹈矩吧?”陶李似乎毫不在意。

“这倒是对的。问题是你不需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吗?”杨光好意地提醒陶李。

“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就希望自己能够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我加入了这个团队,完全变成了这个团队首领的眼睛、耳朵和大脑,整天看领导所看,说领导所说,想领导所想,没有一点儿不同的声音和见解,那我不等于给自己签下了一张卖身契吗?”

“可是我们周围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的呀。”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能管我自己。咱们说点儿别的吧。上官主任出差之前,找我谈过话。”

“什么内容?”杨光问道。

“她想让我去编辑中心工作。”陶李回答。

“是这样啊。”

“说是临时的,可是多长时间,也说不好。”

“你答应了?”

“没有。我也找不到人商量,自己又拿不定主意。不过上官主任说了,人家本来是点着名要金琪姐,可是金琪姐怕是去不了了,所以她就想到了我。”

“如果你本人愿意去,那自然是应该的。如果不愿意去的话,也可以好好和上官主任谈一谈。总的来说,你还是应该留在采访中心工作,会更合适一些。”

“我对编辑中心的工作还真不了解。但是我非常想多学一点儿东西。”

“问题是你现在去做编辑,除了从工作需要这个角度出发之外,对你个人业务能力的发展,实在不是上策。”

“有那么严重吗?”陶李瞪着眼睛看着杨光。

“你不知道,”杨光加重了语气,“如果干过编辑,你就会明白了。一条新闻会有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编辑们苦心孤诣、冥思苦想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寻找皆大欢喜的那一个表达方式。当你投入工作的时候,你常常会百思不得其解,偶尔也会虔诚地望着天花板,无奈地等待着。改稿、换稿、撤稿、等稿,再等稿、撤稿、换稿、改稿。每一张报纸大样,都会在无数人的手中传递,每一天的报纸都有它不同的前世与今生。作为编辑,最烦恼的是给记者预留出的版面位置,你等了整整一天,到点时,被记者告知稿件不发了,或者是没有了,会让你有一种意外流产的失落感。”

“这么悲惨啊?”

“这不算最悲惨的。最悲惨的莫过于过了子夜,当你拿着大样,准备让主任签字付印时,主任突然告诉你,整版内容统统扒掉,重新换稿。这时候你还必须故作镇定,莞尔一笑,不得不在心底告诫自己,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就得完全重新做?”

“当然。”

“这么恐怖啊?”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呢。我给你举两个例子,咱还是拿金琪说事。她没生孩子之前,在总编室做编辑的时候,几乎是得了职业病,一次她去老婆婆家吃饭,家里人在包饺子,根本不打算用她。结果她很自觉,就坐到一边帮助往盖帘上摆饺子。摆得可上心呢,快要摆满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唉哟,这版面排得这么密,这照片往哪放啊?结果惹得全家人哄堂大笑。”

“至于这样吗?”陶李笑了。

“信不信由你。”杨光继续道来,“再给你说一个更尴尬的,咱还是说金琪,也还是她没生孩子之前,每逢下夜班时,都已经过了午夜,需要打车回家。有一次她上车之后,出租车司机说,干你们这一行的可真不容易啊。金琪开始还以为这位司机还真有人情味,她刚想说理解万岁。可司机接下来说的话,差不点让她哭出来。”

“司机接下来说些什么?”

“司机接下来说,现在这歌厅的生意不怎么好做吧。”

“居然是这样?”

“那个出租车司机真的是那样说的。结果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只要是上夜班,金琪的老公总会提前开车来报社接她。”

“这么说这光鲜的背后,还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啊。”

5

杨光完全是发自内心地想将帮助成好选购轿车的任务转嫁给柳男,还别说,他还真的如愿以偿了。柳男答应了他,成好也蛮高兴。

成好坐在柳男的轿车里,正前往选购轿车的目的地。柳男边开车边与成好聊了起来。

“你要买车找我算是对了,我确实是比杨光在行。”柳男说道。

“如果没有你帮我做参谋,我还真的拿不定主意,买一台什么样的轿车合适。”成好说道。

“其实,你买车用处真是不大,就是开着上下班。停车现在成了一大难题,买车反倒会给自己增加太多的麻烦。你是不是担心将来买车会摇号?”

“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这等于是我父母送给我的嫁妆。我这也算是有房有车一族了。”

“这么说你可以带着嫁妆找下家了?”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找下家呀?你以为我嫁不出去呀?”

“哪能呢?总编的女儿不愁嫁嘛。”柳男特意挠了一下头,笑着补充道,“错了,那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这话我爱听。管她是皇帝的女儿,还是总编的女儿呢,都无所谓了。放心,我肯定是不愁嫁的。”成好不无自信。

“不过我总觉得你好像是底气不足,不然为什么要提前准备这么多回扣呀?”

“什么意思?”

“没听说过?嫁妆其实就是丈母娘给女婿的回扣,回扣得越多,嫁得也就越容易。”

“去你的。就算回扣,你也捞不着。”

“别指望我啊,我们报社的男女供求关系十分紧张。像我这样的,眼下都属于紧俏商品。你指不上啊。”柳男边说边笑。

“看来我确实也得抓紧了。买经济适用房摇号,买车将来也要摇号,我肯定不能等到谈恋爱也需要摇号的时候才下手啊。”成好毫不示弱地跟他侃了起来。

“谈恋爱摇号?这个可能会有啊。那得看什么样的,像我这种类型的,最有可能首先被摇号。”

“你这纯粹是自恋。我见过脸皮厚的,还真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脸皮厚的。”

“这倒不是。不过我确实想过,下辈子我希望自己投胎做一个女人,然后再嫁给像我这样的男人。”

柳男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吧,就是有魅力,这不电话打来了。”

“快接你的电话吧。”

柳男接通了手机,“谁呀?欧阳!在哪呢?”

“你不是说有两张今天晚上《天鹅湖》的演出票吗?”

“想明白了,和我一起去看?”

“我爸和我妈都有兴趣。”欧阳说道。

“那我就不给你了。”柳男马上表示。

“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那好吧,既然丈母娘要看,我总得给面子啊。你去区交通队门口等我吧。我马上就到。”

柳男的轿车停在了交通队大院里,柳男与成好走下车。欧阳迎上前去,“成好,真有钱啊,买了一台这么好的轿车。”

“这是我老爸老妈独家投资。”成好不无得意。

“欧阳,人家成好这一下子算是把弯路走直了,也算是找到了捷径。这人生,有时候真是不公平。”柳男抱怨起来。

“行啊,我是不敢这样想啊。”欧阳说道,“我结婚时的那套房子,是几个人合资买的。离婚之后,才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资产品。其实,也无所谓了,像我这样的,就等于把直路走弯了,算是多看几道风景了。”

“欧阳,你这算不算豁达?”成好问道。

“这年头,年轻人谁在意这个呀。柳男,票呢?我还得送回家呀。”欧阳着急地问。

“来得及,我去帮成好办车的手续。让她请客,吃完饭再送票也来得及。”柳男异常地沉稳。

“那不行啊,来不及了。”欧阳大声说道。

“这么点儿事都想不明白啊,你不会让他们直接去剧场啊?就这么定了,这顿饭不吃是白不吃啊。咱没办法拼爹,也只能吃大户了。”柳男边说边向远处走去。

6

不管上官和朱大可等人怎样劝说,都没有动摇得了金琪去西藏支教的决心,她的去意已定。

趁着中午休息时间,金琪约上了陶李,让陶李陪她去商场购物,准备支教时用的东西。

一家超大商场内客人川流不息。金琪与陶李并排行走在商场内,陶李手拉着旅行箱。两个人边走边聊着。

“金琪姐,你去支教的事,告诉王东了吗?”陶李问道。

“没有。告诉他干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金琪说道。

“你出院前,王东去没去看过你?”

“没有,他怎么可能去看我呢?他恨不得我早点儿死呢。我死了之后,他就清白了。没有人再知道他那些破事了。他也就根本不会再顾忌我儿子会怎么样了,他会马上再找一个。”

“临走前,你不需要去看看孩子吗?”

“当然得去。”

“你如果长时间不去看儿子,王东不是早晚得知道吗?”

“不管他,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感受呢。”

两个人走下电动扶梯。

“往回走吧。”金琪说道。

“不再需要买什么了?”陶李问道。

“够了,已经够用了。让你陪着我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把东西拿到报社去。我必须去一趟医院,做一下身体复查。这样我就省事了。”

“明白。”

金琪拖着行李箱与陶李站在商场大门的里侧,注视着大门外。此刻,大门外风雨交加,不少顾客驻足等待着离开的机会。

“这风雨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停呢。我知道今天受台风影响,会有大风大雨。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猛烈。”金琪有些担心。

“不能等了,”陶李表示,“我出门之后,打个出租车走。我们就在这分手吧。你什么时候走,自己考虑吧。”

“好吧。我这里有伞。你打着吧。”

“我包里也有。怕是作用不大,这么大的风,根本就打不住。”

“说得也对。陶李,谢谢你啊。再见。”

陶李还是将伞撑开,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商场的大门,迅速消失在风雨中。

大雨继续下着,大风刮得也越来越猛烈。

金琪看了看表,仿佛自言自语,“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不行,得走了。”

她用手提包顶在了头顶,撒腿跑出商场的大门,向风雨中跑去。

金琪在风雨交加中奔跑着,跑过人群,跑过路边一家家商店的门前。一棵小树倒在人行路上,她绕了过去。白色塑料袋和树叶在天空中飞舞。一棵碗口粗的大树倒在了她面前。她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停顿一下,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前边十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快步向前走着,她继续向前快步行走。

就在此刻,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大人的呼喊声,“快,快快快,天上危险,快躲开。”

金琪边跑边抬头向天上看去,一张巨大的广告牌从天而降,被风吹着朝小学生的方向压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扔掉手提包,拼命地向前跑去,跑到孩子们背后,用全身的力气,将最后边的两个孩子同时推了出去,孩子们向前扑去,她自己也向前扑了过去……

广告牌轰然降下,正好砸在了金琪的双腿上……

大雨依然下着,依然风雨交加。

金琪完全失去了知觉。

没过多久,马路上便响起了救护车刺耳的鸣叫声,一个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金琪正躺在担架上。

救护车又一次鸣叫着,向医院快速驶去。

金琪躺在医用平板车上,一群医护人员推着平板车,快速向抢救室跑去。

7

陶李已经冒雨回到了报社。

就在陶李走进报社电脑室没有多久,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手机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认识一个叫金琪的人吗?”

“认识啊。”

“我是警察,我从她的手提包里看到了她的证件,又在她的手机上查到她最后打出去的是这个电话。我不知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同事。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出事了,她被从空中掉下的广告牌砸伤了,正在医院抢救。”

陶李简直是呆住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伤得重吗?”

“双腿血肉模糊,已经昏迷不醒。”

陶李顿时失声痛哭。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陶李。

此刻,朱大可正好从走廊里走进电脑室,他走到陶李跟前,吃惊地问道:“陶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陶李哭着说道:“大可哥,不好了。金琪姐出事了。她的双腿被砸伤了,正在医院抢救。”

“哦!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在北京路的商业街上,一个广告牌子被大风刮掉了,她被砸伤了。”

“快,快快,马上通知秦总编。”

一辆轿车在马路上快速行驶着,秦总编正坐在车里向医院赶去。轿车很快就到了医院大门外,秦总编走下车去,朝医院大门里快速奔去。

又一辆轿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外,朱大可与廖朋远走下车,同样快速朝医院大门里奔去。

此刻,杨光与陶李也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杨光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陶李交谈起来。

“上官主任知道了吗?”杨光问道。

“不知道。我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她还在外地,知道了也是干着急上火,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陶李说道。

“那也得告诉她一声啊。”

陶李当即拨通了上官的手机,“上官姐,你回来了吗?”

“陶李啊,我刚刚下飞机,正开车往家走呢。”上官说道。

“上官主任,”陶李哭了,“不好了,金琪姐出事了,她的双腿被砸伤了。”

“什么?怎么回事?”

“大风刮掉了广告牌子,她被广告牌子砸伤了。”

“通知王东了吗?”

“通知了。”

“他怎么说?”

“他一句话也没说,听我说完之后,就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陶李与杨光下车之后,迅速跑进了医院大厅,又快速向一条长长的走廊跑去。

此刻,抢救室门前聚集了大量的人。秦总编、朱大可、廖朋远、李春阳、柳男、欧阳和两个陌生的警察,还有大量的编辑记者们。

医护人员不时地进进出出。

一位中年男医生走到秦总编面前,表情严肃,“家属到了没有?必须征得家属的意见,患者需要马上手术,需要截肢。”

“必须这样做吗?”秦总编心情沉重地问道。

中年男医生强调,“必须这样做,双腿的小腿粉碎性骨折,双腿的血管已经全部模糊。”

“医生,”朱大可近乎哀求,“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她太年轻了,孩子才刚刚满周岁呀。”

“请相信我们,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此刻,朱大可突然看到远处的走廊里,出现了上官的身影。上官向抢救室门前跑来,跑到了抢救室门口。

上官焦急地问道:“金琪呢?金琪在哪儿?”

朱大可指了指抢救室,欲哭无泪。

上官走进抢救室,看到金琪正躺在病**。金琪完全处于昏迷状态,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下身被白色床单覆盖。几个医护人员站在身边观察着。

上官平静地站在金琪面前,却已是潸然泪下。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王东哭着闯进抢救室,他大声地嚷着:“金琪!金琪!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啊?”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更不像是一个已经与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了断了的男人,他的身体慢慢地瘫软了下去。

上官拉扯着王东让他站起来,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和上官一起将王东拉起,推着他向抢救室外走去。

走廊里依旧站着一群人,所有人的面色都严肃而凝重。

中年男医生再次问道:“家属来了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王东。

“马上做截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医生说道。

中年男医生将手术同意书递到王东面前。

“我们已经离婚了。”王东小心翼翼地说道。

上官迅速接过手术同意书,不由分说地塞到了王东的手里,命令似的说道:“签字,马上签字。金琪如果有问题,我们大家负责。”

王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个警察匆匆走来,面对着在场地的所有人说道:“我刚刚从现场赶来。我们查看过现场监控录像。在广告牌子掉落的那一刻,这位女记者将两个小学生推了出去,如果不是她的果敢,那两个小孩儿怕是没命了。”

在场的人们惊讶极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再一次向抢救室的方向聚焦。

陶李哭了,她再一次哭出声来,“都怪我,都怪我呀。如果我不先离开她,她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8

小虎一直待在朱大可的父母家里。

上官回到秦州后,第一次去朱大可的父母家看望小虎。

上官坐在朱大可父母家客厅的沙发上,小虎站在上官的身边,上官不时地用手抚摸着小虎的头。

朱大可将一杯开水递到上官面前,“喝杯水吧。”

“谢谢。”

朱大可的妈妈从厨房走了出来,走到上官跟前。

上官欠了欠身子,“阿姨,坐一会儿吧。”

朱大可的妈妈坐到了上官的对面。

“阿姨,小虎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不好意思,您家里的情况我了解。叔叔有病需要您照顾,我还让小虎来添麻烦。我真的从内心感谢您。”

“你也是没有办法呀,不然,还能这样做嘛。大可都和我说过。我受点累倒是不要紧,只要这孩子在这里能待下去,能适应就好。我还担心他不愿意在这里待呢。要是病了,那我可真的招架不了啊。还好,这些天大可天天晚上都回来,陪着他玩。我看孩子还是挺高兴的。”

上官又面向朱大可客气道:“大可,难为你了。”

“没办法,让你儿子缠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小虎,今天跟妈妈回家吧。回咱自己家。”上官说道。

“不不不,我不走。”小虎表示。

“你不走怎么行啊?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等妈妈出差回来,就接你回家?”

“你说过,回家之后,白天必须把我锁在家里。那不行,我不习惯。”

“不行的话,就只能请上次见到的那位申雪阿姨,她既教你盲文,又照看你。我再不能任由你的性子来了,这两样你必须选择一样。”

“我就不,我就不。”

上官一巴掌打在了小虎身上,“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懂事啊?”

小虎哭了起来。

朱大可拉过小虎,拉到自己身边。

上官的眼睛湿润了。

朱大可的妈妈说道:“你别这样对待孩子,慢慢和他商量商量。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他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那怎么行,您这家里还躺着一个病人,我这里再把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送过来凑热闹,让别人怎么看我?”

“在意那些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嘛。总不能像你说得那样把孩子锁在家里呀。如果能按照你说的后一种办法做,我看还可以考虑。那就慢慢地说服他呗。”

“要不暂时再让他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朱大可说道,“妈,这样我就隔三差五地早晨出门把菜给你买了,白天你就不用出门了。只能辛苦你了。”

“我看也只能这样办了。唉,金琪怎么样了?脱离生命危险没有?”

“阿姨,你认识金琪?”

“没见过面。可是你们报社的好多记者我都认识,我天天都看报纸,一些非常能干的记者,我都是从报纸上认识的。”

“她双腿截肢了。第一次手术算是成功的,接下来可能还需要做几次手术。”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广告牌啊,怎么会让大风刮倒呢?还那么巧?”

“那是一个企业的形象广告,”上官详细描述起来,“竖立这个广告牌子的是一家广告公司。那家广告公司已经注销了,可是广告牌子还在那里竖立着。那天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来得又突然了些。”

朱大可似乎是在感慨,“接下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听说这个记者既没有父母,又离婚了。将来怎么办啊?”朱大可的妈妈妈担心地说道。

“人生有太多的意外,往往都是我们无法预料的。”上官看了看表,“阿姨,小虎的事,我就不再多说了。那就暂时依了他,再麻烦您一段时间。再容我想想别的办法。”

“就这样吧。不多说了,不多说了。”朱妈说道。

上官从包里掏出几盒深海鱼油放到了茶几上,“这是四瓶深海鱼油,是我一个朋友去美国时,我让她捎来的,是送给叔叔的。这一共是两种,让他每天晚上各吃一粒。”

“这不行,这不行,这需要多少钱啊!”

“行不行都这样了,已经捎回来了。”

上官又掏出一件毛衣递给了朱大可的妈妈,“这是我这次出差为您买的一件毛衣,也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留给您天冷的时候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