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些天来,朱大可始终没有忘记上官的委托,帮上官的儿子小虎聘请一个能够担当起双重任务的家庭教师,既能够教他盲文,又能负责白天对他的照料。

朱大可经过反复沟通,终于找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可以接受的女孩,一个可以担当起双重任务的家庭教师。女孩的名字叫申雪,年龄在二十五六岁。

朱大可已经和申雪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之所把见面的地点约定在医院大门外,是因为上官的妈妈还在医院里抢救,这样对上官而言,会方便一些。

医院大门外的花坛前,朱大可和家庭教师申雪并排坐在花坛上。朱大可远远地看到上官从医院大门里走来,主动地向她走过来的方向挥了挥手。上官慢慢地走到朱大可和申雪面前。朱大可主动站起来与上官打招呼,“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上官说道。

朱大可指着身边的女孩说道:“这是申雪,她今天特意赶过来与你见个面。”他又将上官介绍给申雪,“这就是上官。”

上官与申雪握了握手。

三个人站在那里交谈起来。

“朱大可肯定告诉过你,我想请你来,不仅仅是想请你教给他盲文,还想让你担当起白天帮助我照顾他的任务,而后者就目前来说,可能比前者还重要。”上官开诚布公。

申雪十分客气,“朱先生和说过,可是我还是想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我照顾他呀?”

上官将自己面临的困难如实地告诉了申雪。她还主动提到了费用问题,“当然,费用问题我们还可以细谈。”

“关键你家是一个男孩儿,”申雪还是有些担心,“又从来就没有去过幼儿园,他能不能听我的呀?我怕是没有把握。”

“那就先见一见孩子再说。”上官提议,“大可,我这里还是走不了,这怎么办呢?”

“要不还是我陪着申雪一起去见见小虎吧。”

“你怎么去找小虎呢?他不在我妈妈家里。要不我给我姨妈打一个电话,让她领着小虎在什么地方等着你……”

申雪打断了上官的话,“要不今天就算了,也不差这一两天。我下午不能耽搁太长时间,还有别的事。我们改日再见面好不好?”

“也好,再联系吧。”

朱大可与申雪再一次将手握到了一起,“麻烦你了。再联系。”

送走申雪,上官与朱大可一起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聊。

“你妈妈还是一点都没有好转吗?”朱大可问道。

“没有。医生说过,如果没有癌症的威胁,最好的结果,也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上官心情沉重。

“还是只有你表妹能换换你?”

上官点了点头,“更主要的是心理压力。我太疲劳了,一种心理的疲劳。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人生不易,生活更难。”朱大可感慨道。

朱大可与上官站在抢救室门口继续交谈着。

“我反倒觉得我妈妈现在没有那么痛苦了。”上官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自从发病之后躺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可是我……这些天来,我在医院里一个人守护在她跟前时,我曾经想过,这人啊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自己是在哭着,身边的人却在笑着。当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身边的人在哭着,而自己却是应该笑着。我说不明白,这人是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是幸福的呢,还是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幸福的?”

“死亡对于死者本人来说,并非是一种不幸,而真正的痛苦是留给活着的人的。生与死,仿佛都是一种轮回,客观地说,这一切在一个人出生时,就已经在面对了。”朱大可仿佛在布道台上布道。

“其实,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很艰难。就算是一生什么麻烦都遇不到,也会活得很艰难。因为人生的不同阶段和不同境遇,总会产生不同的需求,甚至是梦想。这样,你就自然而然地会承受外部各种各样的压力,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困惑。人越是在最困惑的时候,就越是需要别人的帮助甚至是关爱。我走近李子悦时,更多的是被陶李这个小家伙簇拥的。现在想来,当时我还没有认识得像现在这样深刻。我越来越体会出了这个女孩身上的原生态的东西。”

“怎么会突然想到了这些?”

“一个人在苦苦挣扎之中,如果有人向你投去一束理解的目光,你会感觉到一种温暖,哪怕是短暂的一瞥,都足可以让一个人心存感激。”

朱大可认真注视着上官。

2

欧阳与陶李等人坐在报社电脑室里忙碌着。

李春阳走到欧阳和陶李面前,主动说道:“我刚从外边回来,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楼下大厅里哭呢,说是要找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她还说不出要找的记者的名字。”

欧阳十分警觉,“中年女人?为什么事啊?”

“我哪知道啊?我看保安在那里和她交谈,也就没靠前。那人看上去哭得挺可怜的。欧阳,要不你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也不是找我的,我下去干什么?”

李春阳的目光移向了陶李,“陶李,要不你下去看一看吧?”

“又不知道她要找谁,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我下去说什么呀?”陶李同样推辞。

“要不给上官主任打一个电话?不能让人家总在那里哭吧,像什么话呀?”

陶李看到朱大可正从外边走进了电脑室,她便向前凑了几步,“别打扰上官了。朱大可来了,要不就问问他怎么办?”

朱大可耳朵极尖,还没到跟前就搭上了话,“什么事问我呀?”

“楼下有一位中年妇女,坐在那里哭呢,不知道为什么。”李春阳说道。

“欧阳,你下去看看,很可能是找你的。”朱大可当即表示,“我刚才从外边回来看到了,我站在那听了听,可能是你救的那个女孩的妈妈。”

“是她呀?哭着来的?那肯定不是来感谢我的。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啊?我就不去了。”欧阳还是拒绝。

朱大可非常认真,“人都救了,也抢救过来了。还能有比这更难的事吗?”

“好好好,还是我下去看看吧。”欧阳边说边站起来向外走去。

“陶李,”朱大可看着陶李,“要不你也跟着下去看看?”

陶李也跟在欧阳后边向外走去。

两个人来到了报社大厅。

报社大厅里,几个人围那个女人跟前正说着什么。欧阳和陶李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你好,”欧阳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你是那个女孩的妈妈?你怎么来了?”

李欣有几分惊讶,“我没找错啊,就是你。我本来是应该来好好感谢感谢你的。可是这些天就光顾着我女儿了。什么事都招架不了了。”

其他围观的报社员工陆续离开了大厅。

“你女儿不是已经抢救过来了吗?”欧阳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伤心的事啊,让你又找到这里来了?”

“我害怕她会再度自杀,所以也不敢离开她太久。这还总算是让我感觉到轻松了一点,她又给我出了一个新的难题。”

“什么难题啊?”

“她找到学校,提出来要退学,刚刚考进的大学,却说什么也不想再念了。”

“怎么又牵扯到退学的事了?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自杀呀?”

“就是因为我打了她一个耳光。”

陶李马上插上了话,“你打过她?为什么呀?为什么要打她?”

“她考上了大学,好不容易考上的,”李欣缓缓道来,“她爸爸这个家族里,就这么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她的身上寄托了上一代人的全部梦想。为了让她读好书,我特意辞掉了一家大公司总会计师的工作,特意跑到这座城市里来陪读。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和她住在一起。她非说我是来监视她的,就因为这个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那天早晨,话不投机,我一激动就打了她,她就跑了出来,我就跟在她的后边。当她发现我跟在她的后边时,她就特意从大桥上跳了下去。”

陶李感慨起来,“这个孩子怎么能这样做呢?阿姨,不过这件事从根本上说,你的做法可能是存在问题的。”

“我……”

“咱先不探讨这个话题了。”

欧阳有些着急,“咱长话短说吧,你说她现在又为什么要退学呀?”

“就是为了逼着我回去。”

“那你就回去嘛。”陶李果断地说道,“你总不能把她长期留在身边啊。”

“可是我现在害怕她再犯傻啊。”

3

那天,与孙世林分手时,朱大可曾经答应过,同意与孙世林的朋友见上一面。孙世林并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又找到了朱大可,与朱大可敲定下了见面的时间。

他们三个人终于见面了。

餐厅的一角,坐着几个人。不时地有前来就餐的客人坐到附近的餐桌前。朱大可与孙世林面对面地坐在一张餐桌前。餐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和酒水。

孙世林朋友的年龄也和孙世林的岁数差不了多少,名叫黄坤。朱大可和孙世林没到多久,黄坤就到了。一阵寒暄过后,黄坤也坐了下来。

“朱记者,”孙世林很快就介入了主题,“就是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黄坤最初发现了情况,又把电话打给了我。”

“没错。我是罪魁祸首。”黄坤情绪低落,“还好,大孙的老婆终于抢救了过来,不然,肯定会有人把我当成刽子手不可。”

朱大可笑了,“也不能这样说啊。也别太悲观了。”

三个人举起了酒杯,碰了一下,便各自喝了起来。

“黄先生,”朱大可这样称呼着他,“地震效应确实是因你而起的,直到现在也没有平复。我想这件事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什么?”

“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我真想说是我看错了,是我喝醉了,看花眼了。我这都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啊。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还差点闹出人命来。我的老爸老妈差点因为这件事气死。说我连一个孩子都不如。他们的观点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姻。可是我……”

“我知道如果你当时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你肯定当时什么也不会说。”

“是是是,肯定是这样。我现在太后悔了,我老婆现在都不把我当人待。”

孙世林态度平和,“朱大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件事给黄坤带来的麻烦,也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家人。他这样做,也是因为把我当成了朋友。我们都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可以说无话不说。平时有事没事每天都要通上几遍电话,我老婆以前都跟我开过玩笑,问过我们是不是同性恋。”

“黄先生,”朱大可看着黄坤,“所以说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你就不要再谈什么后悔不后悔了。好在没有出人命,这结果还算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你还真的需要再好好地回忆回忆,当时会不会是真的看错了什么?”

黄坤一个人喝起酒来,不断地喝着。

孙世林劝起黄坤来,“黄坤,你就用不着后悔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又没指责你什么。你还沉默什么呀?我把朱记者找来,纯粹是出于私人之间的感情,这和人家没有什么关系。你再说说细节,让他听听,看看能不能让他帮我出出什么主意。”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黄坤的情绪低落极了,“哥们儿,这件事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我对不起你和你的全家。谁也不要再追问下去了,如果真的再搞出一个人命案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此前就因为我的那几句话,让两个家庭地覆天翻了。如果再追究下去,这麻烦会没完没了的。真的,你们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看来,我们的谈话到此真的应该结束了。”朱大可态度严肃。

孙世林脸上现出了一丝遗憾。

“后悔,我他妈的太后悔了。”黄坤激动起来,“我是既对不起朋友,也对不起自己的家人。你们说人这一辈子,学会说话容易,只用一两年的时间就能学会说话。学会闭嘴,可真他妈的太难了,我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呢?”

此刻,朱大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面对着眼前的客人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对不起,我得接一个电话。”

孙世林点了点头,黄坤依然低着头。

朱大可坐在原处,与对方在电话中交流起来,“好好好,明白。”他挂断手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黄坤,“我先走了。认识了,算是交个朋友。哪天在饭店吃完饭结账时,发现钱没带够,想请你帮个忙,可别说不认识啊!”朱大可显然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抚一下黄坤的情绪。黄坤果然笑了,“哪能呢!缺德的事,咱今后不会再干了,可好事也不能不做呀。”

朱大可同样笑了,“这就对了,笑一笑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相信,什么时候你的这位哥们也不会抱怨你的。谁叫你们是朋友呢。”

孙世林面带微笑,“当然当然。这是肯定的。”。

“孙先生,”朱大可已经站了起来,“其实,我最关心的已经不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了,而是你们的女儿,弄不好,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是最大的。”

“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4

金琪已经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久,她就病了,真的病了,而且住进了医院。

朱大可与陶李相约去医院看望她,他们是带着使命去医院的。

朱大可与陶李走进了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陶李手捧鲜花,与朱大可边走边聊。

“金琪姐不折腾病了,她是不会算完的。这回住院了,总算是老实了,不然她还会有完呀?”

“你是怎么知道她住院了?”朱大可问道。

“欧阳那天来医院看吴天来的儿子时,在医院看到了她。如果不是欧阳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听说是胆出了毛病。”

朱大可和陶李走进了病房,此刻,金琪正坐在病**,她看到朱大可和陶李走进病房正准备下床。陶李迎上前去,将鲜花放下,拦住了她,“坐着,坐着吧。怎么还住院了?”

金琪笑着,“不来住院,医生怎么活下去呀?”

朱大可和陶李分别坐了下来。

“这么说上次让柳男买了一大瓶安眠药,也是为了让药店老板活下去呗?”陶李同样开起了玩笑。

“那不是,你都知道了。那是为了让小区院子里的野猫陪我睡个安稳觉。”

“你现在安稳了吧?肯定能睡着觉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

陶李答非所问,“怎么商定的?离婚后孩子跟谁呀?”

“三岁之内,由他抚养。三岁以后,抚养权归我。”

“你不想孩子?”

金琪擦起了眼泪。

“金琪姐,实话实说,在这件事上,我并不站在你这一边。”陶李坦率极了。

“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陶李大声说道,“这正说明你心里放不下他,你还在乎他,凭什么就离婚了呀?”她降低了自己说话声音的分贝,“我已经记不清楚曾经看到过哪个名人说过一句话,人,是应该学会忘记的。不然,这一生是不容易平静地度过的。你最接受不了的一个男人离开了你,你现在心里平静了?”

“陶李啊,平静了,她还来住院干吗?”朱大可心平气和,“你以为她真的那么大度,是为医生送奖金来了?”

“已经分手了,说得再多也没有用了。”尽管嘴上是这样说,陶李还是滔滔不绝,“好好调整调整自己的身体吧。和他走到一起,是一种缘分;和他分手,也是一种缘分。一个人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赶上了他的脚步或者驻足回望他一眼,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你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正好恰到好处与他相遇了,这更是一种缘分。如果赶上了一段还能让你曾经兴奋的缘分,这就是一种幸运,非常幸运了。至于能不能留住这种幸运,那就要看一个人的造化了。”

金琪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一言不发。

“金琪姐,”陶李笑了笑,“你别生气啊,我说多了。原谅我的心直口快。也许这段经历,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慢慢地变淡的,会成为你不断稀释的一杯淡茶。”

5

已经和申雪约好了,下午与小虎见面。朱大可早早就将小虎从上官姨妈的女儿家接回了上官自己家中。

上官家中温馨而明净,墙上挂着两幅国画。各种各样的艺术品摆放在客厅的不同地方。客厅的中央摆放着沙发与茶几。朱大可与小虎正坐在上官住宅的客厅内等待着申雪的到来。

“叔叔,”小虎似乎根本就体会不出眼睛看不到东西的愁滋味,“我妈妈说有一个姓辛的大词人写了一首词,写的可好呢,他的知名度可高呢。那首词叫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大可叔叔,你说那个写词的爷爷是不是眼睛不好啊?”

朱大可笑了,“怎么可能眼睛不好呢?”

“那他为什么站在那么亮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就是看不到那个人呢?”小虎一本正经地提出了问题。

朱大可不得不认真起来,“那也不是因为他眼睛不好啊。”

“本来嘛,就是眼睛不好,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你妈妈告诉你的?”朱大可非常吃惊。

“大可叔叔,你是说我妈妈在说谎?”

“也不是。”

“你说我长大了能不能做个词人啊?”

“长大了不一定非要做词人啊。”

小虎抱住了朱大可的双腿,“大可叔叔,如果不能做词人,我就不学盲文了,不学了。”

“小虎啊,放开我,放开我。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我下去接接申雪阿姨。”

“不去不去,我不要家教,不要家教。”

“你先松开,松开手。叔叔得下楼去,不然申雪阿姨等时间长了,会不高兴的。”

“不去,不去。我不要她。我就要你陪着我玩。”小虎依然不肯松手。

“小虎,”朱大可再一次劝道,“你听叔叔说,家教是你妈妈让叔叔请的。外婆又有病了,如果你不听话的话,妈妈会生气的。”

住宅门铃响了起来。

朱大可背着小虎走到门前,拿起对讲机说道:“申雪吧,我给你开门。”

申雪走进了住宅,“你好。我还没找错门啊。”

“我把这孩子接回来之后,就算计着你到来的时间,我准备下去接接你,他一直缠着我,也就没能下楼。”朱大可连忙解释道。

申雪看着正在朱大可背上的小虎,向前凑了凑,“你叫小虎吧?下来叫阿姨看一看。”

“不下,不下。你教我什么呀?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阿姨教你盲文呀,盲文只要用手和脑子就可以。”

“小虎,下来吧。”朱大可又一次劝道,“申雪阿姨都来了,别耽误时间。”

小虎从朱大可的背上下来,站在客厅中间。申雪走到小虎跟前蹲了下去。

小虎突然伸出一只拳头向前打去,边打边“嘿嘿嘿”有节奏地叫着。

申雪迅速躲避着。

小虎继续“嘿嘿嘿”地出手打拳。

“小虎,你这是干什么呀?差点打到申雪阿姨。”朱大可十分无奈。

“对不起阿姨,你躲一躲,你看看我的功夫好不好?”小虎再一次将拳头伸了出去。

申雪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小虎,别胡闹,你必须听话。”朱大可严肃起来。

小虎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大可叔叔,你教我打拳吧。我学会打拳,长大了就不会有人因为我看不见欺负我了。”

“怎么可能呢?小虎,叔叔不会打拳。”

“阿姨,要不你教我打拳吧?我就是不想学盲文。”

“小虎啊,”申雪语重心长,“你想学打拳不是坏事,等以后再给你找一个会打拳的老师教你。阿姨是来教你学盲文的。”

小虎干脆发起了脾气,“你走吧,我不学盲文,我不喜欢你。你走吧。”

“朱先生,不好意思,这孩子我教不了。我走了。”申雪终于打起了退堂鼓。

“稍微等一等,看来这孩子需要慢慢地适应你。”朱大可试图留住申雪。

“朱先生,是我适应不了他。”申雪真的再听不进去什么,“就算是他的家长是个开银行的,恐怕我也适应不了他。”

6

被欧阳救下的女孩吴珊仿佛终于有了悔意。母女俩决定前往报社看看欧阳,以示感谢。电话打到欧阳的手机上时,欧阳不得不告诉她们,自己病了正在家中休息。她本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拒绝与她们母女见面。可这母女俩还是设法通过陶李打听到了欧阳的住处,决定前往家中看望欧阳。

陶李决定陪着她们母女俩去看望欧阳。

一辆出租车正在马路上行驶,陶李与吴珊,还有吴珊的妈妈李欣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上。

“欧阳病了好多天了,”陶李说道,“好多天都没有上班了。我刚才打电话告诉她说你们母女俩要来看看她。她非常高兴,她说她好多天没有像样的梳洗过了,为了见你们特意准备好好梳洗一下。”

轿车停在了一处住宅楼门前,三个人走下车来,朝楼里走去。

陶李与吴珊和吴珊的妈妈三个人与欧阳坐在欧阳家客厅的沙发上,欧阳妈不时地忙碌着,一会儿端来水果,一会儿又端来茶水。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们母女才来看望你,真是不好意思。”李欣说道。

“看什么呀?”欧阳说道,“只要孩子没事就比什么都好。我就是患了重感冒,高烧了几天,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吴珊,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年轻漂亮,又刚刚考上大学,为点什么事想不开,就能想到跳江自杀?这也太不像年轻人的思维了。懂得什么叫生命吗?”她变换了一下语气,“吃点水果吧。”

吴珊接过葡萄并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

“吴珊,”陶李说道,“想什么呢?吃呀。事情都过去了,再遇到什么问题,一定不要这样冲动。”

“这件事也怪我,我这个当妈的,也跟不上形势。”李欣说道。

欧阳妈走了过来,“也不能这样说啊,哪个做家长的不牵挂自己的子女啊。子女永远都是父母的牵挂。这做子女的,不做父母,永远都体会不到这一点。”

“阿姨,”陶李看着李欣,“上次我们见面时你说过,事情是因为你的那一巴掌引起的。请恕我直言,女儿都这么大了,不管怎样,你的那一巴掌肯定是做过了。如果这件事放在我身上,我也会很难过的。”她又把头转向了吴珊,“吴珊,可是这件事如果放在我身上,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做呢。吴珊,你妈妈那一巴掌打得不对,可你也太自私了。你怎么能想到自杀呢?太傻了!这件事过去了,真的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想不开时,可以找欧阳姐,也可以找我啊,咱们能说到一块去。可不能再犯傻了。”

“怕是以后麻烦不到你们了。”

“为什么?”欧阳发问。

李欣回答:“她说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陪读,她就退学。”

“退学?”欧阳态度严肃,“我算是白救你了。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我还救你干什么?当时还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

陶李连忙解释,“吴珊,欧阳这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告诉我,你真准备退学?”

吴珊沉默着。

“说实话,”陶李看了一眼李欣,“我也不赞成你妈妈在这里陪读。”

“不是我妈妈一个人在这里陪读,还有我外婆也在这里陪读。”吴珊插话道,“如果我将来读博士或者博士后的话,我妈妈可能还会把我的爷爷奶奶也请来陪读。”

“他们来不了了。”李欣说道。

“是啊,他们是来不了了。如果能来的话,你也会叫上他们和你一起来的。”吴珊赌气地说道。

“吴珊的外婆真的也来陪读了?”陶李问道。

李欣沉默着。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上网,”吴珊终于放开了束缚,“电脑好像是中病毒了,我不停地大声抱怨起来。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外婆,走进我的卧室,问我怎么了。我对外婆说,电脑可能需要杀毒了!我外婆出去后,拿了一个瓶子递给我,孩子,用它杀杀毒,特别管用!我仔细一看是速效灭杀灵。 ”

陶李笑着问道:“你这不会是网络笑话吧?”

“不信,你问我妈。”吴珊说道。

“你不让她们在这里陪读,那你怎么才能保证让你妈妈她们放心啊?”陶李将问题摆到了吴珊面前。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让她担心的嘛。只要她对我不放心,她就永远都有理由陪着我,现在需要陪读,将来需要陪着我工作,还需要陪着我找男朋友。”

“阿姨,你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真的没有必要在这里陪着她。比方说我吧,我从上学那天起,我爸爸妈妈就没有接送过我。他们在意的就是对我独立人格的培养。你看我现在不挺好的嘛。”

李欣点了点头。

“欧阳姐,对不起。”吴珊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还这样关心我。我会记住你的。”

“你还需要记住你妈妈对你的良苦用心啊,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真的。你一定要尝试着去理解她。”欧阳劝道。

吴珊终于点了点头。

欧阳与陶李会意地笑了。

7

自从那次去过刘思思的律师事务所后,朱大可又一次去找过刘思思,还是一直没有找到。他以为刘思思回来之后,会主动找他的。因为每一次去她那里,朱大可都会留下话让她的同事转告她,希望她给他打电话。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打电话找过他,他一直没能再与刘思思联系上。他每次将电话打进她的手机,都显示呼叫限制。他还尝试着使用别人的手机打过她的电话,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转入了信息台。这让朱大可更加相信,刘思思几乎成了横亘在他与陆佳之间一座难以融化的冰山,而这座冰山又是那样高不可量,深不可测。

那天中午,朱大可吃过午饭之后,去了一家商场,他知道这是本市书展的最后一天,而书展就在这家大型商场的四楼举行。

朱大可走进了这家商场。

大型商场内人流不断,声音嘈杂。朱大可身背挎包参观完书展,正准备向外走去,他不停地在人流中缓慢地行走着,又不时地与行人擦肩而过。正在这时,刘思思的身影出现在朱大可正前方的不远处,她的身影同样不时地在人群中穿梭,吸引了朱大可的注意力。朱大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不断地跟进,当他从人群稠密处钻出来时,四处环顾,刘思思已经无影无踪。

朱大可站在原地拨起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了提示声,电话依然设置了呼入限制。

朱大可灵机一动,迅速跑到正在滚动的电梯上,又扒开人群,快步在电梯上跑着,不断地跑着。他跑到一个楼层,又向另一个楼层跑去。

商场一楼的大门里,朱大可站在手扶电梯出口处张望,他看到刘思思出现在电梯上,朱大可走到她跟前,干脆挡住了她的去路,刘思思愣愣地站在朱大可面前,半天没有说什么。

“你这样不愿意见我?手机居然还设置了呼入限制?”朱大可开口说道。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刘思思表情严肃。

“我想知道,你到底与陆佳都说了些什么?我竟然在网上都无法和她联系?”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找一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吗?”朱大可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些误会。”

“如果说有误会,那也是你和陆佳之间的误会,”她似乎是不愿意正视朱大可,眼睛看着远处,仿佛心不在焉,“我和你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误会。我不想搅和进你们的瓜葛之中,尤其是遇到你这种人,我就更不想搅和进去。你的一些行为,常常会让我感觉到作呕。”

“我曾经去找过你,曾经不止一次地去找过你,我还叮嘱过你的同事,等你从国外回来,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打一个电话,你竟然会这样无情。就算是我让你作呕,你也应该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吧?我没有跟她出国,并不等于我不爱她,或者是放弃了她。可是你在其中起的作用,却让我们之间的裂痕在不断地加大。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主观恶意,可是客观上你确实是在加深着我们之间的裂痕。”

“这就是你们男人的悲哀,做了还不敢担当,你也算是一个男人?”刘思思似乎已经被激怒。

“我究竟做了什么?你竟然对我这般态度?”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当然知道。”

“你是说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她是谁?她是我的一个同事。”

“别和我说这些,哪个文件,哪条法律规定恋人情人还有夫人不能是同事啊?我不愿意相信你的一次次解释,这都是一次次的欺骗。你解释的越多,我就越是觉得这分明都是企图。我不听,总可以吧?如果有解释的必要,你就找陆佳解释去,我实在不感兴趣。对不起,恕不奉陪了。”

刘思思快步向远处走去。

朱大可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淡化在自己的视野里。

这是怎样的不可理喻呀?

是陆佳是自己还是刘思思的过错?这是怎样的晨昏颠倒,离奇而又古怪呀?

是生存是生活还是一种宿命?这是怎样的难以诠释,寂寥而又郁闷呀?

此刻,朱大可傻傻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8

朱大可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陶李从电脑室外走进了电脑室,手里正拿着手机,她走到朱大可跟前,“大可哥,准备下班了?”

“没错。”朱大可回答。

“上官姐刚才给我来电话,说是下午她抽时间去看过金琪姐。她有一个想法,希望我再去做做王东的工作,把金琪住院的消息告诉他,再劝劝王东,让王东主动一点。上官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们就这样分手了,有点可惜。”

“什么意思?”

“上官姐觉得我和她以前做过王东的工作,所以才又想到了我。上官姐在医院里又去不了。你看我一个人怎么去呀?”

“想让我陪着你去?”

“是啊,是这个意思?”

朱大可冷笑着,“你说我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好,有什么资格去当说客呀?”

陶李也笑了,“那我就更没有资格了。”

“你有,你现在还没有进入这个程序,算是局外人,多说一点什么,没有人会反感。”

“那好,我赤膊上阵,你跟着敲敲边鼓。”

朱大可与陶李走进了王东的住宅。

王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抱孩子,在客厅内不停地走动,孩子不断地哭着。王东妈正在自己儿子家的厨房里拿着一个奶瓶走了出来,将奶瓶塞到孩子的嘴里,孩子停止了哭泣。王东妈从王东怀里接过孩子,边喂奶边在客厅内来回走动。

王东坐到了朱大可和陶李对面。

“孩子一直由你妈妈照顾着?”朱大可问道。

“天天都是这个样。我爸和我妈全天候地住在我这里。就算是晚上,我一个人都照顾不了这孩子。”王东回答。

“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呀。真是难为你们了。”

“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呢?”陶李开口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属于你们个人隐私范畴内的东西,是我们并不了解的?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理解你们做出的决定。”

王东妈说道:“我认识金琪的时候,觉得这孩子挺善良的,我现在才看到了她真实的一面,她的心可真够狠的。扔下这么大一个孩子,就能那么心安理得?”

“金琪多长时间没来看过孩子了?”朱大可问道。

“差不多有十天了。”王东回答。

“你没找过她?”

“没有。也没有必要找她了,随她便吧。也让她看一看,我能不能把这孩子带大?”

陶李又一次开口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她已经住院了?”

“住院了?什么病啊?”

王东妈有些着急,“她的身体挺好的呀,怎么突然住院了?”

“急性胆囊炎。”朱大可答道。

“严重吗?”王东马上问道。

“采取了保守疗法,”陶李详细说道,“没有做手术,现在好一些了。我和大可哥几天前去看过她。她也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在这座城市里除了你们,一个亲戚也没有。今天下班前,上官姐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们俩来你这里看看孩子,顺便也让我们劝劝你,让你主动地去看看她。去感化感化她。“

“谢谢你们,也替我谢谢上官主任。”王东还是难以接受大家的建议,“去感化她?就免了吧,我这一辈子是感化不了她了。我也不想再感化她了。她算是让我领教了,领教了什么叫女人。大可,听说你和女朋友之间也出了问题,我劝你今后和我一样,不要轻易地谈什么恋爱了。人家说天下最毒的是女人心。我现在才体会到,这女人就是毒药,离得越远越好。不然这罪根本就不是人遭的。有了这份经历,如果再想去谈什么恋爱,结什么婚的话,那就等于服毒自杀。”

“大可哥,你能做到吗?”陶李笑了,“这一辈子独身一人?”

朱大可冷笑着,不置可否。

“王东,你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你就得想办法出家了。我想,她病了,正好是个机会,你主动地去看看她,她总不能把你赶走吧?”陶李还是试图说服王东。

王东沉默着。

“王东,要不,你就去看看她。”陶李似乎改变了态度,“她做的确实是太过分了。你去什么也不说,就是去关心关心她。不为别的,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去看看她吧。”

“这已经不可能了。我对她已经没有任何兴趣。”王东表情失望。

9

成好曾经几次打过电话,邀请杨光帮忙去帮她选车,她已经决定为自己买一辆家庭轿车。杨光出于面子,在成好的几次邀请之后,不得不答应与她一起前往汽车市场。

汽车贸易公司的露天卖场里,杨光与成好边走边参观各式各样的轿车,又边走边聊。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正陪同客户挑选汽车。

“你表姐的孩子在那里上学还挺适应吧?”杨光问道。

“适应不适应,那都是她自己的事了。”成好说道,“帮她办成了,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我表姐一直想亲自登门谢谢你。你垫付的那笔钱,她还没给我呢。”

“别别别,就按照我和你说的办。那笔钱你直接接着也就完了。就等于抵上了上次去曼谷我给你造成的损失。吃亏占便宜,也就这一回,算得再清楚就没有意思了。孩子上学的事,谢我就更不用了。再说那天你也请过客了。”

“那你也没到场啊?就你忙,本来是请你的,为了热闹一点,才多叫了几个人,结果应该去的却没去,不应该去的都去了。”

“你这都是什么话呀?现在看来,那天最应该去的还是欧阳。如果欧阳那天不去的话,那个叫吴珊的女孩的命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说的也对,如果欧阳当时不在场的话,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欧阳的水性好,所以……”

“这可不是单纯的水性好坏的问题呀。”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咱不说这个了。”杨光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总的来说,那天我虽然没赴约,但你的客并没白请,客观上说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大好事。孩子上学的事,到此就算了结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好吧,那就听你的。”成好也转移了话题,“杨光,你看这一款怎么样啊?”

“多看几款吧。我就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想到买车了?”

“有台车方便啊。比方说上次我的脚崴了,如果我自己有车的话,还用得着求你呀?你竟然让柳男来接我,你就一点不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人家柳男可比你主动多了。”

“担心担心,当然担心了。如果当时他不答应去接你,我担心你怎么回去呀。我亲自打车过去,你说还得耽搁多少时间啊?”

“你,你太坏了。真是看不透你。”

杨光干脆调侃起来,“这年头啊,也不知道是和吃了什么不健康食品有关系,这女孩都早熟,男人都早衰。”

成好也顺水推舟,“我已经慢慢地感觉出来了,这老年痴呆啊,已经有了年轻化的趋势。”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环境污染,食品污染,精神污染等等,总会影响到一部分人。比方说就像我吧,总有掉链子的时候。”

“是啊,比方说你吧,和你直接一点,你不懂。和你含蓄一点吧,你就更不懂。”

“是啊,可是有比我懂得多的。比方说这买车吧,柳男就比我内行多了。要不我给他打一个电话,让他过来帮你看看?”

“那我还用你啊?”

“是啊,孩子上学的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了。”杨光仿佛颇有心计,“买车你找我,确实是找错人了,这方面我还真是个外行。柳男可真的比我强多了。你别看我整天开着台车,其实我呀就是把它当牛车赶,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买车这事,你还是去找找柳男,让他帮帮忙,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备胎,最好是这辈子也用不上。”

成好似乎并没有看出杨光的用意,“那好,我现在就给柳男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帮我看看。”

“这就对了,这就像年轻人找对象一样。你只要去新华书店走一趟,就什么都差不多搞明白了。”

“新华书店?”成好不解。

“是啊,”杨光却颇为得意,“书店都帮你分好类了。想找有气质的你去乐谱区,想找明星时尚的,就去美容杂志区,想找一个深沉的,就去历史书籍柜台,想找钻石王老五——”

成好打断了杨光的话,“想找钻石王老五,我应该去哪呀?”

杨光犹豫了一下,“那你还得去名人俱乐部。”杨光大笑起来,“那你就不要顾及你找回家的那个人是你的爷爷还是你的爸爸。”

“杨光,”成好终于悟出什么,她伸出拳头朝杨光打去,不断地打着,“你尽拿我开心,我叫你拿我开心,我叫你拿我开心。”

杨光边躲避边笑了,仿佛开心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