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若宣赢夫人只是单纯想利用我替她报仇,但如今吴宣公已死,自古而来父债子偿,我若要报仇,第一个手刃的便得是尉迟深……
尉迟深,那可是宣赢夫人的亲生骨血,身上虽流着仇人的血液,却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宣赢夫人若想骗我,倒也不必将复仇的茅头指向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样推测来,若说宣赢夫人是骗我的,根本讲不通。
……
故而,来到齐国后,每每夜梦中惊醒时,我只能慢慢开始相信,开始一点一滴地接受,直到……同样的东西,又从卫娘口中说了一遍。
这个这么久以来我将信将疑的噩梦,才终于被砸实。
那天,我从南境回来后去她屋里,坐在她面前时,她神色异样,见其状,我微微愕然:“卫娘,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我记得,当时她沉吟须臾,再脱口的话却令人呼吸都凝滞了。
她说:“公主,老奴其实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了。”
“……公主您,其实是老陛下的遗孤,是君夫人在城破前拼死也要保下来的孩子,宣赢夫人是您的姑姑……亲姑姑,城破后,她比先吴王提早进入宫城,她对老陛下做了告别后,受托付要保下您的命……”
卫娘眼光闪动:“那天是元宵,您的名字,便是初公主为您取的……后来,吴宣公带兵打入城中……”
……
她和宣赢夫人,不,现在应该说是我的姑姑——赢初,她们的言辞如出一辙。
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卫娘,是自小便在我身边的奶娘,她那日告诉我,她也是钟离人,是我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这件事知情的第三者。
……
我一个人,傻傻的,竟认贼作父了十六年。
我在得知这些事情是真的后,一时近乎心悸,却也不得不调整,调整得面上平静表现得没有一丁点异样。
……
因为我必须要报仇。
但我也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女子,且只是一颗已经被利用过的棋子而已。
我若要替我的父母宗族报仇,替半年前在吴国死因不明的姑姑达成心愿,就必须要忍,忍着维护好自己的身份。
维护好自己的身份,曲翼折服静待,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说,就像这次一样的时机。
……
……
我骗了碧霄,但她依旧很相信我。
接下来的这许多天,她再也没有突然“有事”出去,每一次的“机密”——譬如齐国边境兵力布防图,都是我遣人去“精心”搜集,继而暗自将其完全改制,改制成尉迟深若深信并对其做出应对,必会对吴国造成巨大混乱的信息。
主仆这许多年,碧霄这丫头,对我果然未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每一次,对于我送至她手中的“机密”,她都会毫不迟疑地密送走。
我见她这样,心里高兴却也觉得恶心。
……我从来觉得吴宣公和他儿子混账,为了自己利益可以不顾别人死活,只要自身利益得到满足,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觉得我恨他们,憎恶鄙视他们的卑鄙无耻,可如今看来,自己岂不是一样?
为了复仇,为了对父母的愧疚负罪感可以得到彻底释放,让自己不再整夜无眠,我也可以卑鄙,可以无耻,可以去拿陪了自己许多年的碧霄,和她亲人的性命来赌……
只为了自己而已。
人呐,生来如斯,为利己而不择手段。
……
随着向吴国密送的假情报越来越多,天,亦愈来愈寒。
秋日一过,便是冬天。
不日,年关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