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之后,阿惠的大舅和二舅还是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到了香港,到处黑麻麻的,没有灯光。终于听见有人说话,说这是香港的农村。想到不能在岸上停留太久,担心被警察找到,他们只好回头在草丛中困了一整天,被虫子咬了一身的包。到了晚上体力还没有恢复,但也只能行动了。担心有人过来找麻烦,或是那边追上,只好在山边观察,到了街上没有行人的时候,才开始上路。绕了一大圈,兴冲冲的几个人走到屯门便再也走不动了,找了一处山坡,横七竖八躺下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之后,看见太阳正明晃晃地照着自己,每个人已经不能再睡,吃了一些带来的番薯饼后,作为老大的潘寿良说,我们分头去看看哪里可以做事,再拖下去谁也活不成了。潘寿良约好了大家晚上在原地集中。

不到一个小时,几个人差不多同时回到了山边,最后的结果发现工地被人抢占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帐篷和临时支起的铁锅。工地上有的人讲潮州话,有的讲湛江的雷州方言,另外一些则是看起来老实文弱的客家人。于是潘寿良说不如还是去最近的这个工地吧。

在万福,潘寿良、阿珠平时都是白话(粤语)和客家话混着说。潘寿良本来想用方言找找老乡然后打开打工的门路,可是完全不行,他们的语言很容易被人识别。用工友的话说,万福人的话是舌头出了问题的人讲的,好像舌头被烫伤了而不能卷曲。那些搞工程的湛江人用他们自己特有的白话,让他走远点,不要在这个地方。见潘寿良几个人还在原地站着不动,讲白话的便带着几个人,黑着脸过来。他们先是扯了潘寿仪的衣袖,做出要打人的样子。潘寿良理解这些工人都在护着自己的地盘,不让别人进来。这样一来,他很是绝望。他望着夕阳,生出伤感,他真的有点想念万福了。原来香港并不是他们描述的那么好,所谓的遍地黄金,每个人都可以吃上白米饭都是假象。

折腾了几天之后,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尽了,他们总算是找了个地方干活。只是连工钱都没讲好,对方便又赶着他们去运沙子了。几天下来,几个人累得筋疲力尽。潘寿良心想做了再说,至少有个地方吃饭喝水,安下身来,先缓过神,只要没死,就不怕。

潘寿良只好继续厚着脸皮对湛江人说:“老细(老板),以后我们都听你的。这一周有口吃的就行,不然我们兄弟就活不成了,又要睡到山上了,我们这里还有妹仔,如果让她们挨着你们的铁皮房睡下,也算是安全的。”他担心山上遇到野兽和蛇,把这些话在几个工地说了,都被赶了出来。最后绕了几圈,只好又找回湛江人当包工头的工地上,见他已经被晒得快虚脱,湛江人递过来一碗水,说:“过来试试吧,这几天没有工钱领。”

潘寿良听了,高兴得差不多哭了,他不断地说:“多谢!多谢!”

潘寿良、潘寿成几个万福的年轻人虽然讲白话,可是这种白话,有点怪,跟香港人那种软软的白话不同。他们声音生硬,每次说话都像是吵架,经常引得别人扭回头看他。有好几次,因为说话的声音太大,虽然是跟自己人说话,潘寿良却险些被打。当时工友们正在排队领饭,潘寿良喊了句潘寿成,不承想迅速就被人盯上了。潘寿良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连忙低下了头。可是那些拿着饭碗的人,眼睛却像钉子一样,容不得他动弹。潘寿良只好给自己解围,说,我还不饿,不吃了。可是话说得太迟,他便已被一群人围到了角落里,最后似乎连呼吸都困难。潘寿良生得矮小,架不住被人这么围困其间,他知道自己可能将要被人打。潘寿良蜷缩着身体,等着木棒和拳头落下。这时,他突然听见阿珠在远处骂他为什么不去吃饭,声音嘶哑,烦躁,用的是土话,意思是已经打好了饭,还不快吃,难道还要老娘喂你呀。潘寿良明显发现阿珠换了个人似的。可是他已经被人围住,动不了。很快,他便听见阿珠从远处奔跑过来的声音,她拉过潘寿良说,潘寿良,叫你不应我,什么意思嘛。我找你还有事怎么忘记了。说着她把潘寿良强行拖出了人群,身上还被什么人来回推了几次。阿珠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脸上笑意盈盈。这样的情景被一旁拿着饭盆的雷州人阿辉看到了,笑着说:“还是有女人好啊,生得很靓呀妹子,啥时候,你也给我打个饭呗。”

阿珠低着头脸已经羞红了,潘寿良见了前面故意拦路的阿辉,说:“兄弟,你不能这么讲话,让女仔多难为情。”

这时潘寿成走过来,他瞪着眼骂了句闪开,你胡说什么,随后推开了阿辉的手。

见此情景,阿辉的老乡不干了,骂道:“你敢推我大佬!还有你,矮脚仔凭什么呀,刚到就有这样年轻漂亮的妹子侍候。我大佬过来四年了,还没沾过荤呢!你懂不懂事,如果懂,应该知道让出来吧。”

潘寿良低着头不说话。

倒是潘寿成急了,喝道:“你说什么呢?”潘寿成抬高了下巴,问对方。对方笑了,说:“我就这么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吧。”说话的人脸向前伸着,说:“让这位妹仔帮我大佬去洗衣服,搓搓背,就是那一间。”男人指着不远处一个门口支了锅的铁皮屋。阿珠见状,说:“好的,我有时间就去。”想不到挤到前面的潘寿成这时不干了:“你为什么要去,怎么那么贱。我告诉你,他就是欺负人,拿钱来都不给他去洗他的脏东西。”

阿辉说:“脏东西?你真敢说呀。”

潘寿良低着头,低着声音说:“大家都出来打工揾食,都不容易,互相让一步吧。”

这句话是个导火索,瞬间点着了雷州人的情绪。阿辉说,你刚才说谁的东西是脏东西?阿辉伸手来抓潘寿成的衣领,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脏。说完,阿辉的另一位同乡揪住了一旁潘寿良的头,强摁到自己的脚上说,对了矮仔,今天这事是你引起来的,你是不想在这儿干了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活是这位妹仔求了我们家老大,答应给我们家老大洗衣服做饭,开工的前三个月再从工资里抽出一部分才换来的,还有什么条件我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潘寿成向后面退了半步,盯着阿珠,他没有想到这份工原来是阿珠这么找来的。潘寿成问:“阿珠,是这样吗?”

阿珠听了,低着头,不说话,潘寿成见阿珠这样,气得推开阿辉和一个万福同乡,走出人群。

潘寿良也从地上跳了起来,瞪了一眼阿珠,笑着道:“原来这么回事啊。”

晚上潘寿良没有吃饭,躺在工地后面,手托着脑袋,脸对着天。半夜的时候,才被阿珠和潘寿成推回了铁皮屋,进了屋子,黑着脸的潘寿良躺在铁架**,还在生气。他的脑子乱得要命,今天的事情搞成这样,尤其是阿珠的态度让他难受,好像在大家面前,打了他的脸。倒是潘寿成这回劝大佬了,吃饱饭要紧,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要填饱肚子。

潘寿良说:“我不饿。”

潘寿成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做那样的事。”

潘寿良说:“不是这个意思。”

潘寿成说:“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不高兴,可白天你怎么不说话。好了,管她做什么,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

潘寿良抱着头说:“怪我没本事啊!”

潘寿成说:“书读多了是不是,酸了吧唧的。再说了,她又不是你的女人,爱做什么就做,关你咩事。”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工地还是没有说到发钱的事,只是一日三餐还有得吃。潘寿成提出让阿珠去要钱,没有办法,潘寿良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事情过去了几天,潘寿良终于拿了100多元港币回来,说是工钱。他猜到是阿珠去找了人,只是不好意思提。潘寿良不知道阿珠领了多少,想问又不敢。私下里潘寿良担心这个地方干不长,把潘寿成派出去重新找工。可是潘寿成找了几天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只是回来向他要了一次钱就消失了。潘寿良非常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他担心这个细佬出去惹了祸。之前在万福的时候,潘寿成就是这样,在外面打过架。潘寿成的心非常大,有一次头上流着血,老豆还要打他。可他绕过桌子,拿了上面的一碗稀饭喝了起来,气得老豆的棍子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大舅等二舅到第四天的时候,已经想把工辞了,他担心大头虾一样的潘寿成不知深浅地在外面惹事出了意外,又不敢跟潘寿仪和阿珠去讲。这时潘寿成回来了,原来他没有去找工作,甚至连屯门都没有出,而是躲在不远处,不敢回来。后来索性把剩下的钱买了酒,喝醉了躺在树下睡了两天。

本来想攒点钱,支持另一个人换个地方找工,又被细佬潘寿成在街上打扑克输了。为此,兄弟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大吵了一架。这时潘寿成已经醒了,只是酒气还没有散,他嬉皮笑脸地对着一脸杀气的大佬说,用得着脸色那么难看吗,我就是想试试手气,如果赢了,就改善一下伙食,买点肉吃。太长时间没吃肉,实在没力气干活儿,头晕眼花,脚底总是打晃。潘寿良一脸愤怒,向着细佬潘寿成吼道:“你干什么活了,让你去找工,什么也没找到,还把钱输了,你为什么还有脸活,怎么不去跳海呢?”

潘寿成讨好地说:“不就是想多赚点钱,你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有什么意思。”

潘寿良吼道:“你看谁赢过!”细佬说:“我看过呀,昨天就有人拿了一大笔钱。”潘寿良骂:“那是几个人合伙骗人的,托儿知不知道啊。”潘寿成也来了气,道:“那也比现在好,再过两天我就撑不住了,还不如不来。”潘寿良说:“谁让你来的,是你非要吵着过来的。现在撑不过也得撑,我们回不去的。”

潘寿成说:“你不回有你的打算,我跟你不一样。”

潘寿良不解其意,问:“什么不一样?”

潘寿成哼了一下:“我是说阿珠,你如果回去,还能跟她在一起吗?她可是陈炳根的女人,别以为我看不懂。”

“你!”潘寿良抬起了手,想要打下去,见潘寿成不躲,他更气了。

说完,潘寿良气呼呼地调头往回走,潘寿成见了,只好跟着大佬潘寿良回去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于是跟在大佬身后回到工地上,拿了毛巾,走到冲凉房,给自己接了桶水,举过头顶,淋下去。这时大佬潘寿良进来说,给你留了碗米饭,快吃了睡觉吧,别搞那么粗鲁吵到别人。潘寿成也不应,出门时,毛巾搭在了潘寿良肩上。潘寿成听着远处的水声,愉快地吃空了一碗红薯饭,尤其是筷子触到碗底的咸鱼时,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是阿珠给大佬留的,脑子里想着大佬和阿珠的样子,偷偷地笑了。

他想起自己有次开潘寿良的玩笑,喂,我觉得阿珠和你倒是蛮配的。潘寿良瞪了细佬一眼:“不要胡说,饭还堵不住你嘴。”

潘寿成看着大佬的背影不说话,他觉得大佬太傻,如果是他早就办了事,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不喜欢陈炳根,他耍滑头,玩心计,去了村委帮忙,连同学也不讲一声。

这一刻潘寿良黑着脸,低沉着声音道:“不要胡说,她和陈炳根是订过婚的,你也知道。”潘寿成说:“那又怎样,他人又不在。”

潘寿良说:“不在也是他的人。”

潘寿成撇着嘴说:“你真是番薯脑袋,他就是个官迷,大把女人想跟他好呢,他不上船,是要立功呢。你不好好待自己,这个时候还要帮着他。他当村长时,怎么不为你着想呢。”潘寿良说:“他是应该当的。”潘寿成说,什么叫应该当呀,你们是同学,成绩不相上下,凭什么是他。阿珠也是你的同学,凭什么一定是他老婆。

潘寿良愣了下,才降低了语调说:“阿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如果那样做是不负责任。”潘寿成撇了嘴说:“别装好人了,虚伪,这才是负责任好吗。说不定陈炳根早在那边和人好上了,他是村长,看上谁都是谁家的荣幸。”

潘寿良说:“闭嘴,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潘寿成说:“那他怎么就不过来了,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现在人影都不见一个,把你这个当年的竞争对手送到这边,他彻底安心了。以后,他可以心无愧疚,没有任何障碍地去当村长、乡长,然后再升到县长。大佬啊,你太傻了。 ”

潘寿成咧开嘴笑了:“饭是太少了,几口就没有了,见碗底了,下次你让阿珠跟师傅说说给我也多盛点。她最会搞关系了,什么男人见到她腿都软了,会乖乖地顺了她的意。”

潘寿良瞪着潘寿成:“细佬!你不要太过分!”他气得瞪着眼睛扬起手,做出要打潘寿成的样子。

潘寿成讨好地笑了,说:“行了,大佬,你这辈子都没有打过人,就不要表演了。我看你情场得意的分上才说你,平时看你的脸黑得像包公似的,不想讨没趣儿。”随后,又说道:“我真的看见阿珠给那个砌墙的师傅塞了烟丝的。”潘寿良说:“那是为了你。”潘寿成说:“为我?我有啥事要找砌墙的。”

潘寿良说,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不学点技术呀,就一天天在这里推沙子,要干到老吗,这么干啥时候能娶上老婆?

潘寿成不说话了。我还是喜欢油漆,每天涂红的绿的,心情好。潘寿良说,这个你都要挑。

潘寿成也不辩,做了个鬼脸,跳上铁架床,很快便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潘寿良挪了下身子,沉思起来,他的脑子里想的是前一晚阿珠对他说的话。

阿珠是半夜的时候过来找潘寿良说有事的。其实潘寿良是有些感觉的,因为整天阿珠的样子都有些怪怪的,心事重重。

潘寿良就跟着阿珠向她平时睡觉的地方走。一路上潘寿良有些紧张,他不知道阿珠要说什么,他最担心那个叫阿辉的人,又扣了阿珠的钱。

阿珠突然停下脚步低着头说:“潘寿良,我肚子里有了陈炳根的孩子。”

潘寿良听了半天不会动弹,显然,他被吓住了,以为在做梦。他缓缓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阿珠,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说不出话来。这时两个人走到了工棚的门口。

潘寿良站在门口停住了。阿珠说进来吧,今晚就我自己。

潘寿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么答,被阿珠拖进了铁皮房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是早已经准备好,阿珠递了一个水烟筒过去:“这个本来是我给陈炳根做的,给你用吧。”

潘寿良愣了下,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有些发抖。是阿珠帮着装上了烟,点着火。潘寿良接了,才吸了两口,便呛得流出了眼泪,完全说不了话。接着又咳了会儿,静下来,潘寿良说,好事,恭喜恭喜,我为陈炳根要做老豆了高兴。

阿珠哭丧着脸说,这个时候你还这么说,你什么意思!我都愁死了,现在可怎么办呢?再过一个月就藏不住了。

潘寿良拿着烟壶狠狠抽了两口,这回他没有咳嗽了。他望着黑麻麻的窗户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阿根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又没办法回去找他。潘寿良低着头看着地,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是遇到阿珠怀孕这样的事情。

潘寿良第一次觉得这条路特别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的地方,又是何时睡着的。睡梦里他喊着:“阿珠别怕,别怕,有我呢。”被潘寿成听了个满耳,他躺在**笑着,心说嘴硬骗我,我又不傻,早看出来你们两个人的事。

天刚亮,阿珠便跑到工地上做事。两个人各推着一车沙碰面时,潘寿良想起昨晚的话,责怪道,太辛苦了,你不应该这样。阿珠说,我是怕再过段时间做不了事,趁现在多赚点钱。

潘寿良说,这样很危险,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阿珠说,我就是想危险,没了才好呢,我也就不用怕了。潘寿良说不要讲蠢话,不会的不会的。他边说边抢过阿珠车上的一桶水泥粉,提起来,向搅拌机的地方走去。阿珠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再看看自己衣服下面微微鼓起的肚子。

潘寿良几次通过蛇头捎信到万福,叫人带话给陈炳根,说,阿珠快生了,让他快点想办法过来,可都是石沉大海。潘寿良心里很气,骂,陈炳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敢做不敢当。他又不能把话直接告诉给阿珠,担心影响了她的心情,只能干着急。

所有人都不知道当晚的陈炳根推了船一把之后,小腿便受伤了。

这一年,村里走掉了200多人,上半年70多人,下半年130多人。

陈炳根的脸一直对着潘寿良和阿珠,他最后的印象是阿珠因为晕船刚刚吐完,没有力气,正伏身在船上,看不清她的脸。除了潘寿良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陈炳根,并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那时陈炳根突然跳下小船,随后,他用力推了一把小船后,反转了身子并举起了手。

陈炳根被拖上岸的时候,身上的血流了很多,也不知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什么咬的,火辣辣的,没有痛,反倒有种隐隐的快感。直到上了岸,他躺下来,才觉得自己已经虚脱,根本动不了,也无法说话。经过包扎后,被关进看守所,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他被送到了韶关。

等到陈炳根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而他的身上只有一件背心和短裤。路上的人像是看怪物一样,尤其是女人根本不敢直视他。回到村里的时候,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连看他一眼似乎也不情愿。陈炳根的家里只有生了病的老娘躺在**。老母见了他,说不出话,只知道哭。陈炳根不敢想去了香港的阿珠,还有他的朋友潘寿良。直到有一次,陈炳根梦里突然出现了阿珠和潘寿良依偎在一起的情景,惊得醒了过来,满头是汗,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并不知道,到了香港一段时间的潘寿良和阿珠也对陈炳根有了看法,只是闷在心里彼此不说破,更不会与其他老乡交流。因为万福那边的人已经传来了,分田到户的政策。潘寿良认为陈炳根早知此事,而不告诉他,把他推到了来香港的船上,纯属别有用心。

至于阿珠为什么也是这种命运,潘寿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眼下阿珠说怀孕了,潘寿良突然明白了,这个陈炳根像要甩包袱似的,他害怕阿珠缠上。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阿珠,担心阿珠会认为他心胸狭隘。

大舅潘寿良不敢与阿珠交流,他担心阿珠会当他是小人之心,和陈炳根一样,不想管她了。

潘寿良考虑了几天,没有别的办法,想着不如先熬过这一段时间再说。去医院的钱肯定是没有的,于是在临时搭建的铁皮屋里住了下来,等待阿珠生产。煮饭的阿姨之前帮别人接生过孩子,这次已经答应帮阿珠。

阿珠没有初为人母的高兴,而是忧心忡忡,她说,不知还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潘寿良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说,不要太着急,再等等吧。两个人都不再提陈炳根的名字,而是用他这个字来称呼陈炳根。

阿珠说,潘寿良,我有困难,你愿意帮我吗?

潘寿良说,我愿意啊,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阿珠憋了半天才说,你愿意做这个多余的没人要的孩子的老豆吗?

潘寿良听了,脸瞬间涨得通红,脑子也出现了空白。他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同时还像是被人用棍子打晕在地,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潘寿良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没人要啊,不能这么说吧。

阿珠说,你都不愿意要。

见潘寿良沉默,不表态,阿珠突然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近半个月,工地上有几个眼尖的女人已经发现了情况,后来连上了年纪的男人也私下开始议论。各个都知道在香港出生的孩子可以取得落户的资格,只是没想到阿珠真的有了,刚来的时候还说是未婚的女孩子呢,人不可貌相啊。于是工友一个个肆无忌惮地盯着阿珠,有的已经敢当面议论;有的更大胆,直接问阿珠一天到晚帮人家洗衣服,是不是怀了个野种,太多人了,一下子找不到爹了。阿珠不说话,也不敢把这些闲言碎语告诉潘寿良,只能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