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小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天气闷热,雨却总是在高处,落不下来。时间已经是八月下旬了,虽然已经立秋,可秋老虎的威力,甚至比夏天还严酷。青桐城罩在一张巨大的闷热的网里,到处都是蝉的叫声,听着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慌。王五月到外地开会去了,学校组织的教学观摩会。走之前,他到一小来,约鲁萍一道。鲁萍没有答应。鲁萍似乎心情不好,跟王五月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留下王五月站在李小平的房子里,发了足足半小时的愣。然后,王五月问李小平:鲁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小平说:没有吧?

那是不是她们家出什么事了?

也没听说。

啊!王五月叹道:难道是她还在跟蒋大壮……不过,我可是打听了下,好像断了。

也许她真的没时间呢?另外,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你出去,算什么?

如果她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到她们家,正式明确关系。

那……关键还是得看鲁萍的态度。

王五月揪着头发,说:她的态度,谁知道?

李小平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翻了翻书架上的诗集,字却在跳跃着,让他头昏。他放下书,出了门,李长友不在家。最近,他老是出去。至于出去干什么,李小平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最近父亲的神情有些古怪,也有些神秘。王月红依然是天天吃了早饭出门,晚上才回来。李长友也不问她。一家四口,就像四只棋子,各自运行着。特别是姐姐李大梅,一回家就进房关门。吃饭时,三个人也是一言不发。李长友的头发,好像更白得多些了。吃饭时,李小平一抬头,就看见父亲的白头发在眼前飘着。这让他想到在师范时到乡下看到的芦苇。那是秋天,芦苇纷飞,白色,苍老,一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沧桑的了。

父亲老了吗?李小平问自己。

没有答案。就像没有人能告诉他:刚刚开始的二十岁的路,将向何处伸展?

李小平站在院子里的老香樟树下,香樟在秋天依然茂密,但是,树叶却有些焦卷。他喜欢香樟的气息,清香,典雅。他曾为香樟写过好几首诗,其中一首,他写道:

我喜欢你——这天上的气息

覆盖着大地。也许

它正是爱人,或者我

芳香的爱情……

空气凝固,没有风。闷热之中,有鸟儿的翅膀,划过校园里的静寂。李小平走过鲁萍家的房子,又转过教学楼,往后,他看见了教堂。他通过那条被草丛遮掩着的小径,就到了教堂的门边上。他正要进去,却听见里面有声音。他赶紧侧了身子,紧贴着门边。他听见里面是个女孩子的哭泣声。虽然轻,却因为伤心,而显得尖锐。他听了会,这应该是鲁田的哭声。鲁田从小就住在李小平家的对面,她小时候喜欢哭。那哭声,到现在李小平还清楚的记得。虽然鲁田哭得有些压抑,但李小平感到,鲁田是从心底里在哭泣着的。他心一紧,向前跨了一步,鲁田正坐在教堂的北角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哭声断断续续。李小平喊道:“鲁田,怎么哪?”

鲁田的肩膀又一颤,大概是被李小平的喊声吓着了。她回了头,脸上满是泪水,见是李小平,哭声更大了。

李小平走到鲁田边上,扶着鲁田的肩膀。小时,他们在一块玩,鲁田受委屈了,李小平就是扶着她的肩膀哄她的。这会儿,鲁田转过身,李小平问:“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

鲁田停止了哭,身子却更紧地依在李小平的怀里。李小平闻到了鲁田身上的少女的芳香。他心颤了下,一瞬间想起了范玉。他抽出手,将鲁田的脸托了起来,又慢慢地擦了她的泪水,问道:“鲁田,到底什么事?说吧。”

鲁田摇摇头。

“没事?没事怎么跑这来哭泣?”

鲁田还是摇摇头。

李小平有些急了,“你快说啊,傻丫头!”

鲁田望着李小平,突然问:“你还记得,你吻过我吗?”

“这……”李小平脸一下子红了。

“你知道吗?我当时是很想你吻的。我喜欢!”

“这……”李小平用手掠了下鲁田的头发。事实上,虽然那天晚上,当着樊天成那么多人的面,他吻了鲁田。可现在,他根本记不得那是什么感觉了。

鲁田往后退了两步,与李小平拉天了两尺的距离,然后道:“你以后愿意娶我吗?”

“这……鲁田,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了?我们都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不会就是为这事吧?”

“当然不是。要是有人欺负我了,你怎么办?”

“那要看怎样的欺负?”

“比如,他把我……”鲁田低着头,很吃力也很小声地说道:“比如强奸……”

“胡说!怎么可能?”

“你先回答我。”鲁田的泪水在眼眶里转着。

李小平觉得,鲁田不像是在说着玩儿的了。或许她说的就是实话,她是认真的。李小平心一疼,问道:“真的吗?是谁?”

“你先回答我!”

“那是以后的事。你先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李小平猛地大声道。

鲁田一下子呆了,她没有料到李小平会突然这么大声。她往后又退了两步,快到墙角时,才站住,“你别问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回答了。”

李小平走到鲁田的边上,拉住她的手,“刚才吓着你了。我是急啊!告诉我是谁?这样的流氓,一定不能放过了。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当天晚上,我回家就说了。”

李小平有点印象了,问:“是不是前不久一次半夜的事?”

“是吧。”

“是谁?”

鲁田睁着大眼睛,有点慌张,“我不能告诉你。这事要是……”

李小平叹息了声,转身就走。鲁田追上来,拉住他,说:“我告诉你,还不行吗?你可真不能说。我妈说,女孩子遇上这事,要是说了,一辈子就……”

“……”

“是陈风。”

“陈风?”李小平也一下子呆了。陈风是一中的音乐老师,鲁田正跟他学音乐。这人平时看起来也还很“君子”的。他怎么会?

但是,李小平知道,这事就是陈风干的。鲁田这样的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是不会随便地拿别人说事的。他望着鲁田,心里的疼加深了一层。而外面,蝉鸣依然;教堂里,却如冰一般的凝固着。鲁田站在角落里,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李小平。李小平伸出手,拉住了鲁田还在颤抖的手,说:“别想了,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鲁田又有些慌了。

“这你别问。丫头,事情到此为止。从此后,不准再哭了。”

“噢!”

这个下午,李小平一直和鲁田呆在教堂里。鲁田已经不记得教堂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了,她更不记得一小的那位在教堂里最后闭上眼睛的老校长。教堂高大的穹顶,使人产生一种视觉上的渺小感。李小平搂着鲁田,问她长大了以后,是愿意呆在青桐城,还是想出去?鲁田说当然得出去。青桐城太小了。李小平说也是,青桐城不仅仅太小,也太传统了。当然,这不是指单纯的人的观念,而是指一个地方,文化传统太深厚了,既是一个地方的福祉,也可能是一个地方的灾难。鲁田说这我就搞不懂了,怎么会这样?李小平道:青桐人陷在传统里太久了,所以失去了活力与创造力。

鲁田点点头。

李小平又问到鲁萍,说到王五月。鲁田说:“姐姐应该是喜欢王五月的,可是,王老师这个人太……”

“太什么了?”

“太有点纯洁了。不像二中的那个蒋老师,送了我姐许多东西。”

李小平若有所思,“大概是吧。”

两个人说着话,李小平心里头却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他得为鲁田讨个说法。鲁田这事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家里人不让说,自然是因为要考虑鲁田的名声。如果这个时候,李小平去公安机关报案的话,那么,事实上是等于把鲁田推到了火炕里。既然不能报案,那么,就只有采取一些非正常的措施。找樊天成?樊天成一定会追问事情的起因的,要是知道鲁田,那……不行,一定不行!跟王五月他们说说,那也不好,事情会扩大化的。那么,就只有……他猛然想到了吴德强。吴德强在木鱼,而且他也不会刨根问底。过两天,吴德强会到县城来,到时,再……

想着,李小平心情轻松了些。鲁田问:“听我妈说大梅姐跟博物馆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好了?”

李小平没有回答。

鲁田望着教堂顶上的早些年的壁画,基本上已看不清楚了,只是有些大致的轮廓。望了会,低下头,说:“所有的人都必须像耶稣那样去受难吗?”

“也许是吧!”李小平耳边又响起《圣经》里的句子了: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黑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就是头一日。

李小平和鲁田,拉着手从教堂里走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草丛中,有动物行走的声音。在走到小径的一半时,鲁田站住了。

鲁田说:“你能再吻我一次吗?”

李小平愣着,鲁田的脸,在阳光下有些晃悠。他回头看了下高大而破败的教堂,那深处的力量却在推动着他。他拉过鲁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说:“走吧,丫头!”